第81章
玉州本就多平原,山林不算太大,不好再躲藏。
但这里的商贾富户靠山的庄子上,大多自建地窖。因春秋多雨,冬日阴寒,地窖常用于存放粮食、酿酒或囤积杂物,极深者甚至可避匪藏人。但这处显然已经被废弃,深嵌地下,简单用青石砌成的门槛已塌了一角,露出被泥水浸泡的断面,缝隙间盘踞苔痕,踩上去是滑的。
李宿上山时就注意到此处,早记住位置,推开上方的石盖,陈年的尘土簌簌而落,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进入其中后,四周寂静无声,空气沉闷,带着泥土与腐木交杂的气味。墙面粗糙,因长年积湿,砖石缝隙间生出密密麻麻的霉斑,触手微凉。
但在地窖里头上没有持续不停的雨水洒下,这要好多了。
谢相呴在夜间没有那样清晰的视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察觉到周围的变化,更紧地攥住李宿的衣襟,感受到他动作,李宿抚摸他的背:“没事。”
谢相呴摇头,自黑暗里摸索到他的脸,指尖颤抖:“郎君……”
手却被李宿拿开,李宿道:“亲亲,不要碰我。”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隐约有些坑洼,似是曾堆放过杂物,全是灰尘。他单手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袍,铺在地上,才松手将谢相呴放下:“等天亮我就送你回二皇子处,他们不会动你。”
说话间,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被抵在唇边,李宿说:“吃。”
谢相呴没有疑问,乖乖咽下,能觉察到大概是什么药。他先前已是惊惧交加,情绪更是大起大落,现在的黑暗和潮湿都让他很不适,又骤然在此时离开李宿的怀抱,更加不安,想伸手扯住李宿的衣袍。
恰好外头猛然一道惊雷,伴随巨响,仿佛要将天地都震碎,谢相呴被吓得惊叫一声,好在闪电自缝隙间透进些微亮光,在短暂的光影交错中还能看到他的轮廓,立刻起身扑入他怀中:“抱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四周漆黑无光,偶有风声从石缝间透入,发出低哑的呜咽。外头的暴雨未歇,雨滴顺着地窖入口的边缘滑落,滴答声响在寂静中越发清晰。
潮湿、黑暗、隐秘,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只有他们。
“我知道我错了,都是我害了你,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平素他声音只带一分哭腔,都叫人难以抵御,防备尽下,更何况此时是这样急切可怜的祈求。可是李宿闭上眼睛,始终没有回抱住他:“不是。我不怪你,是我不好。”
谢相呴连忙摇头,全力去辩白:“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闪电又现,炸得人脊背更凉,耳朵都疼,趁着一瞬的光亮,他仰头看着李宿,伸手想拿下他蒙面的布料——李宿退开了。
“刚给你喂药。”李宿说:“我染了瘟疫,别过来。”
先前在六皇子的暗卫那里拿了三颗急用的药,效用无非是清热解毒,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他和颜郜襄被救出时各自吃了一颗,另一颗现在喂给了谢相呴。
谢相呴似乎淋了许久的雨,已很危险,他只希望谢相呴不要被他传染,否则他这样体弱,如何支撑得住?
谢相呴却只如听不见一般,执着地靠拥过来:“我不要。”
“谢川明。”李宿再次拿开他的手,直接将他推开,冷声警告:“你身体怎样自己不清楚吗?到此为止。”
洞中顿时安静下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样说话,谢相呴无法再开口。自己也不明白是被这样的气势震慑住,还是被这样对自己的李宿惊住。李宿却已转身,在黑暗中探寻起来,这地窖里还有一些杂物,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
“……”六皇子在追杀他们,是不会放过他们了,而二皇子那里也不见得会放过李宿。
所以,他是想将自己送回去,然后独自负伤、重病,再独自面对两方的重责,或是新一轮的围剿和追杀。
谢川明,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雨水早就将他全身都打湿,狼狈不堪,周围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湿冷的,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冰窟,发着寒气,怎样都不会暖和。可是李宿身上那么滚烫,又叫人害怕,怕他随时都要离开。
……
到此时,他才终于能够,也终于敢去思考更多。
“你都知道了。”半晌后,谢相呴才问,心如死灰。
似乎拿到什么东西,李宿原本紧重的呼吸陡然放松些许,他没有回答。
听到一阵摩挲声,地窖内陡然生出光亮,孤零零的烛火就此将整个地窖点亮,谢相呴方才看清楚里面的构造。
地窖陈旧,杂物堆放到一起,侧上方已经被李宿用石板和枝叶遮掩住,不会叫人察觉他们的存在,只是一旁通风处渗水——李宿站得远远的,俯身将烛火放在地下。
若烛火一直燃着,不仅可以照明,还能让他们知道地窖里可以呼吸。
谢相呴仍然望着他,不肯挪开目光。
他和自己一样,全身上下也湿透了,脸还沾着被雨水清洗的血迹,仔细看去,红疹已经发到了脖颈处,袖口处则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淡红的水,是重伤的缘故。
“相呴。”这亮光下,看得分明。李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旧,没有责怪,没有怨怼,亦没有无奈。他说:“我说过,是我不好。”
才听见他的回答,谢相呴却已经不太敢再继续盯着他。
可是李宿却已将话说出:“和我在一起时,你一直在受委屈。”我更不该让你也置身险境。
“没有,”谢相呴立刻抬头,忙摆手回:“我没有委屈,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他想要再次靠近:“真的没有——”
李宿却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敢说。”
因为畏惧。
你畏惧我的离开,想极力留下我,所以你隐忍,甚至不敢让我知晓你的难过,直到再也承受不住。
“是我没有让你觉得安全。”
外界风雨不断,李宿的声音却不会被压下:“是我陪你太少。是我做得太差,给你的太少。”
“不是的,”谢相呴仍然执拗地摇头:“不是,没有……”
到此处,李宿重重合上眼,同样不敢再看面前的谢相呴:“好了,不说这些……以后再讲。”
我多想去抱住你,让你不要害怕。
我多想补偿你,倾尽一切。
可是呼吸越发沉重,伤口也撕裂得更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事态转变,将谢相呴送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里,就在此时。谢相呴不得不安静下来,忽然好像能听到李宿的心跳,更实在的感受,却是难以言喻的距离。外面是暴雨雷鸣,除此处之外,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而他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越陷越深,已经无所谓一切。
只是……
只是仍想紧紧抓住李宿,哪怕死局也无法逃脱。
“我不要。”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他突然站起身来:“我不要回去。”不要和你分开。
李宿倏然抬眼,灯下看美人,如醉时穿游赏花,水中仰头望月。朦胧将人尽数笼罩入一种莫名的美中,谢相呴步步走近,半跪在他面前,湿发贴在苍白而精致的面容上,与他脆弱却又执拗的神色相映——
手指无意般再次触及李宿的喉结,谢相呴几乎要破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不走。”
李宿别过头去,手臂上的痛楚从未停过,瘟疫也始终未退下,他再清楚不过,压下一瞬的迷惘与痛苦,撑地要站起身,却又听到谢相呴轻描淡写问,“我们一起死吧……你愿意吗?”
闻言,李宿终于重新认真看向他,他却紧紧抓住李宿的衣襟,骤然扯开他遮住面容的布料,仰头献上吻。
惊讶之中,李宿要推开他肩膀,谢相呴感到肩上极大的力道,却不顾这样的痛楚,死死攀住他的肩,紧拽在李宿的背上不松手,在李宿仍不肯张唇时加紧攻势,同时跨坐在他腿上。
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入李宿怀中,如风一样强势不容拒绝,如苍耳一般黏人无法扯下,即便闭上眼睛,面上泪水仍一滴滴滚落。
瞥到那晶莹水光的瞬间,李宿心中轰然一声,而后天崩地裂。
……
世事翻腾无定准,沉浮不由身旁。风云如梦夜茫茫。
月华虽皎皎,照见旧愁长。
且任尘途多变幻,今宵不问兴亡。
他也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看。抬手抱拥住谢相呴,手臂收紧,手掌不住大力抚揉着他的背,迫使压近谢相呴,令谢相呴只能完全承受,张唇炽热猛烈地回应着他,再逆转形势,转为占有掠夺,不留余地。
……是非何必细思量?
天高休问我,且醉一场。
外界狂风骤雨,再如何危机四伏,又如何?若只能有这个间隙,那便只要这个间隙就好。只要谢相呴和他还在彼此身边就好。
这就够了。
双唇再次狠狠撞击到他的唇上,带着吞噬的气息。
他的吻急切而粗暴,谢相呴如同被触中心魂,缠紧四肢,极力回应着。
雨水与湿气弥漫在四周,这里一片潮湿和窒息沉闷,但他们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呼吸。
再也无法克制忍耐。无法去顾及思考。
还能听见暴雨和雷的轰鸣声,每一次却都将两人心中的冲动逼得更近,那些压抑的欲|望,暴躁的情感,都再无法控制,全然爆发。
湿黏的衣物被仓促地尽数被褪下抛开,湿气好像也会呼吸,渗入皮肤,说不出的冰冷,而李宿的身体却滚烫得仿佛能融化一切,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烧灼谢相呴。
那种炙灼更压迫,像是无形的锁链,可是谢相呴只想依赖其中,交缠着桎梏,到彼此都难舍难离、密不可分。
他瘦白的手臂不肯滑落,像藤蔓攀仰。恍然间,他终于听见李宿迟来的回应:“愿意。”
……
分不清时间,痴恋至这一刻,听到李宿再次问话:“疼不疼?”
感受到他的停顿,谢相呴忙将头靠在李宿肩上,原本泛红的脸色方才又苍白起来,失去血色。
“不疼,”泪水已经将面容打湿,谢相呴用力呼吸,试图缓解,声音却提不起来,这样勉强的行为最终便小声到近乎哀求:“郎君,不疼,一点也不疼……”
……
烛火兢兢业业地燃着,滴下湿泪。光映照着在土壁上,其上身影像两只野兽一般紧缠不放,愈加放肆沉沦,只遵循本能,慌急地接近触碰,强势地攻掠占有,不顾一切地交融。
直至完全坠落。或是跌进无尽深渊,或是落入进万丈云层。
直至完全失去挣动的力气。或是沉眠,或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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