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景元十一年,秋季暮雨潇潇,湿意更甚,裹着一日重过一日的寒冷。
谢相呴站在廊下,披风也遮不住他消瘦的身形,只是这个时候,他怀里就已经抱上了手炉,听着屋内的父亲与祖母议事。
“……终于打下了,该回一趟荥阳。”
“但到底才打下不久,北狄人是不是会……”
……
从里传出的话语在雨声中散得模糊不清,谢相呴还想再认真听听,却不自觉望向屋檐上一并滴落的串串雨水,偶尔有些细微的水点溅到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或是打到他眼睫上。
那双眼睛漆黑,没有半分神采,眼神也空洞无比,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想,也没有精力去想。
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而后他就被往里拉进,谢川杉又急又怒,按着他的肩上下打量:“你病还没好,谁带你来这里吹冷风的?”
谢相呴不答话,谢川杉又去探他的手,先摸到暖和的手炉,才触到他的手背,果然冰凉一片,顿时气得说不上话,又深吸一口气,忙问身边小厮:“怎么不劝着点三公子?”
小厮连忙低下头:“小人知——”
“我没事的。”谢相呴终于开口回答,看着兄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答:“哥哥不用担心我。”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拉着他步入屋中,敷衍地问好:“父亲,祖母。”
他说完就直接带着弟弟坐下,谢老夫人虽心有不满,但因他是驸马,不好为难他,只点点头,才慢声开口,“昨天朝上传来消息,幸家父子已经打下荥阳了。族中的意思,是想派些得力的后辈回祖宅修缮祠堂,到底被北狄人占去了这样久,实在不该。”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虽是旧时的名门士族,但荥阳谢氏因为与前朝关系太过紧密,在当朝几遭清算,已然式微,加之这几代人丁并不兴盛,大抵是要他去走一趟。
“我不去。”谢川杉看着他们立即变得难看的神色,直白地狐假虎威:“公主在哪儿,儿子就在哪儿,我总不能带着公主去荥阳吧?”
“印心。”平宣侯语重心长:“你从前不是一向以家族为先吗?如今怎么能这样说话。”
谢川杉点头,坦荡承认:“从前的确是这样。”但是他在弟弟因李吉星的事被绑去菰州的时候,就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父亲既然心系祖宅,不如亲自走一趟。”
平宣侯:“……哎,好罢。”
他顿时无话可说,也知道定不能让谢相呴去,又拗不过驸马大儿子,其实心里也不喜欢这桩危险的事,顺势让步,“那为父同族中长辈说一声。”
这时目光才落到谢相呴身上,见他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又瘦得那么可怜,猫儿一样。一时间竟惹了几分慈父之心,温声关怀:“相呴何必来这里,怕雨吹到受凉,一会儿回去路上仔细些。”又问:“上次御医新开的药方,喝了会好受些吗?”
“两年都是这样,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不等谢相呴答话,谢老夫人的佛珠却“啪嗒”一声拍到案上,话语中斥责之意明显,“喝了这么多药也迟迟不好,始终病怏怏忧忧郁郁的,我看该少喝药,驱邪才是。”
“祖母慎言。”谢川杉当即毫不留情驳道:“祖母天天对着佛祖焚香念经,不也大病小病不断吗?怎么相呴身体稍微差些,就要驱邪?我看这佛陀就是不灵,不如请道观的人来并着祖母那份一起做场法事吧!”
人到老年,半辈子都是被人顺着心意敬着爱着,谢老夫人哪里听过这种话,指着谢川杉,嘴唇不住颤抖,说不出话来。
“川杉。”眼见老娘就要被儿子气晕过去,平宣侯连忙扶住谢老夫人,叫他大名制住:“好好说话。”
谢川杉别过头去,不愿再说,谢相呴却开口:“多谢父亲关怀,似乎好受些了……都是我不好,让祖母担心,还请祖母不要生气。”虽然是道歉,但是他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恍若一具行尸走肉。
好像想到什么该说的,他才继续补充:“我会好好吃药的。”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谢川杉领着弟弟离开,一路送他回到房中。
正好药又端来,谢相呴这阵咳得厉害,还坚持要自己喝药,顺气好久才伸出手拿瓷勺。
谢川杉侧头看着他,却无心去想与长辈间的争执,只看见他衣袖下瘦得贴骨头的手腕,一阵鼻酸,不忍地别过头,“两年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就为了那个突然消失的小子!值得吗?”
谢相呴喝药的动作一顿,继而将头垂得更低。
“你喜欢那小子,我们也同意你们在一起了。你说要去玉州,我也帮你瞒着。结果呢,你回来病成什么样?几个月都不能下床!他有没有来看过你一眼?”他越说越气,手紧紧按在桌上:“他去哪里了?他良心呢?”
谢相呴仍拿着勺子,还是不答话,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屋里却还没有点灯,就昏黑了些。正是因为这样的昏黑,才让他面上滑落的水痕都格外明显。
半晌后,瓷勺碰到药碗,发出清脆的声音,谢相呴才道:“……是我不好。”声音又轻又哑,且只让人觉得无助。
“哥哥,对不起。”
虽说弟弟平常的确心思敏感,又能忍耐,但谢川杉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道歉,全然愣住。
却再没有力气拿起勺子,他再止不住,声音哽咽,不住摇头:“不是他,他没有什么错,是我不好,是——咳!”话未说完,又是剧烈的咳嗽,他掩住脸,身体却随咳嗽颤抖起来,身影也就纸一般薄了,看得人万分心疼。
谢川杉顿时手足无措,后悔自己不该提及此人,连忙去给谢相呴抚背顺气,听到谢相呴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里坚持继续辩解,恨不得回到先前抽自己两耳光,忙道:“别说了,别说。”
好不容易才让谢相呴的咳嗽停下,谢川杉惊魂未定,却也不敢再问此事,正绞尽脑汁想些柔和的话要安慰弟弟,直到听见他又开口:“……其实,他给我写信了。”
屋内一时安静,谢川杉也还是不敢回答。
谢相呴又说:“我不敢看,让人全部锁起来。”
谢川杉更不明白了,一头雾水,斟酌着该问些什么,谢相呴却道:“兄长,我想回荥阳看看。你帮帮我,好不好?”
雨打树叶,也打在屋上,沙沙作响。
谢川杉只觉得不可理喻:“你说什么?你?去荥阳?”
谢相呴颔首。
谢川杉掩面,强迫自己冷静,一条条跟他说清楚了:“你知不知道荥阳刚被打下来,随时可能被北狄人夺回去,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身体如何?还去荥阳?你刚出安都就能晕倒!”
“我知道。”谢相呴轻声答:“……可是如果我不去,我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如果再见不到他,他就真的无法再支撑,无法再欺瞒自己。
“你胡说些什么?别整天讲着些丧气话。”已至此处,谢川杉终于隐约猜出两分来,却不愿多提,也不肯同意,“我再想想。”
许是怕自己呆久了心软,他说罢很快离开,不愿久留。
谢相呴又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直到药都有些凉了,侍女来提醒他,要再去热一盅,他却端起药,一饮而尽。
——
拿下许州比预计时间更快,与义父、监军商讨过之后的对敌策略,他暂时留守许州治下的荥阳,整顿士兵,维护荥阳城中秩序,随时防备北狄人回攻,并派人探察地形,准备之后对郾州的攻打计划。
荥阳被占去的年份不长,又在许州之下,是以北狄派遣到这里的官员不受重视,消息闭塞,跑得也慢。待他们彻底占下此城后,还抓到了衙门大小官员十余人,此刻全部被押到他面前跪下,听他问话。
又依他的命令,不准这些人叫嚣吵闹,只都将嘴堵上,他问到谁,谁才能开口。
粗略看过荥阳近年的财政和记录,手指摩挲着纸页,快要碾碎,直到册子被他放下。周围兵士站得挺直,十分肃静,一声不吭,身边的副官久等不到吩咐,也不敢开口,仍等着他的回答。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合上眼睛。
北狄本是北方的部落,治国策略不比中原王朝成熟,最早集体议政,近年为收拢权力才提倡儒学,逐渐汉化,任用汉人臣子,但北狄弊病腐烂,也与大齐不相上下,甚至更甚。
北狄人少,治下的土地大多是汉人,却以汉人为低贱。北方耕地半数被贵族占去,汉人佃户需上交六成地租、杀汉人只需赔银,汉人犯事,则需要缴纳三倍的赎罪款。除此以外,还有高额盐价、征银免役、私设人市——
但与一条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了。
地方灾情时,大多北狄官员并不优先赈灾处理,而是先将饥民集中焚烧,再虚报成果。
反正饥民大多是汉人,或是他们认为稍下贱些的北狄人,没有人向他们追究,北狄朝廷吃着大齐的岁币,一派和乐。
安都与燕州,相隔千里,却是一样的歌舞升平,许州与玉州,相隔千里,也是一样的饿殍遍野。
再扫过面前的这些人,有怯懦的,也有愤怒地瞪着他的,还有傲气十足,不肯低头只等杀头的。无论这些人现在如何神态各异,想来敲骨吸髓时的模样却没有任何区别,会十分一致。
正思忖间,其中一人好不容易吐出口中麻布,顿时打破寂静,竟然连连磕头求饶:“我是汉人啊!曾经也是大齐的百姓,我不是北狄人!不要杀我!我们都是汉人,我愿为大齐效力,相煎何太——”
话未说完,刀先一步而至,直直将他捅了个对穿。
那人嘴中不住地往外冒鲜血,喉咙里也咕噜着,可惨叫声都再发不出来,惊恐又震撼地看着面前的将军。刀却不饶人,骤然拔出,接着再次狠狠刺入一回,狠辣而无情。
人彻底倒在地上,顿时生息全无,他方才真正抽出刀,回到案前。
北狄官员可能是汉臣,饥民中也可能有北狄人,这时却没人再分贵贱,上千人的命,都这么轻飘飘一笔写在纸上。
他从戎两年,大小战役无数,十之有九亲自杀敌,如此,刀下亡魂至多也不过上千。可他们只一纸文书、几根把人绑在一起的铁链,一把火便能做到。
“推出去斩了。”他看着剩余的十几人:“碎尸万段。全部喂给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