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已是深夜,谢家祖宅内却隐约有动静。
风掠过破败的院墙,枝叶间的阴影晃动,宛若潜伏的兽。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偏院,脚步极轻,几乎不带声息。
“这里真能躲?”其中一人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焦躁和不安。
“若有更好的去处,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里?”另一人语气不善,伸手撩开挡在面前的破布帘,朝屋内望去,低声道:“城里搜得太严,我们得再等几日才有机会往外走,忍着点。”
“……希望如此。”
他们不再多言,警惕地扫了一眼院落,迅速钻入了偏房,合上门,安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然而,在他们潜入的同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藏在阴影之中,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北方的秋夜寒意渐浓,黄耳衣衫单薄,抱着膝盖,蜷缩在院角的石阶上。原本只是出来透口气,没想到会亲眼撞见两个陌生人闯入。
谢氏的仆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其余人自然也都认识。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看到他们身上的衣物又脏又破,露出的手臂上还有暗红色的血痕,像是受了伤未曾好好包扎。更重要的是——
他们说的是北狄话。
……北狄人。
察觉到这一点,黄耳脊背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现在立刻跑去告诉谢家的大人,告诉驸马大人,甚至直接去报给城里的官兵,北狄人肯定会被抓起来。他会得到奖赏吗?至少……公子不会再训诫他,他不会再挨打了吧?
可他迟迟没有动。
黄耳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心跳得飞快,脑子里混乱极了。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丝异样的响动,似乎是那两人在低声交谈——“有人!”
黄耳猛地回过神,起身拔腿就跑,随他动作,身后也追来巨大的声响,脚步声猛然加快,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锐响。
夜风猎猎,黄耳一时太过慌张,本想跑去谢氏主堂,却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谢宅,脚步凌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竭力稳住呼吸,拼命往外冲,嗓音因慌乱而变得破碎嘶哑:
“有……有北狄人!”
他喊得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些颤抖,可在寂静的深夜里,这短短一句话却如惊雷般炸开。
后方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北狄人已然察觉他要报信,猛然从屋内窜出,动作迅捷如猎兽,直直朝他追来。
黄耳心下一慌,脚步踉跄,差点被绊倒在青石板上。他不敢回头,拼命冲向前方,哪怕嗓子已经喊得发痛,还是竭力呼救:“有北狄人——快来人——”
他话音未落,背后一只手已经狠狠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向后一扯!
黄耳惊叫出声,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狠狠磕上了冰冷的石板,眼前瞬间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该死的小崽子!”抓住他的北狄人低吼,正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喊叫。
然而下一刻,钻心的痛楚自手臂上蔓延,一支箭精准地射在他手臂上,北狄人一时吃痛,手上停了力气,黄耳趁机忙挣脱他,继续往前跑,直到被一只有力的手拦住,又被拉到那人身后。
“小心。”
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黄耳已累得半死半活,意识昏沉,恍惚间睁开眼,便看到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已然包围了宅邸,为首之人背对着他,将他护在身后,身形挺拔,腰间佩刀的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北狄人捂着手臂,脸色扭曲,见已然无路可逃,竟咬牙翻身,举着手里的刀,疯了一般朝那人扑来。
黄耳吓得要惊叫出声,然而眼前的人却反手先抽出刀,寒光乍现,刀锋破开夜色,快如疾电。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北狄人的胸口已然被刀锋贯穿,血水沿着刀刃滴落在青石板上,渗进夜色之中。
只在瞬息之间,黄耳的惊叫咽了回去。他眼睁睁看着原先那凶悍无比的北狄人瞪大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能发出声,身体僵直片刻,继而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身前的人却只利落抽刀,随手一甩,刀身上残余的血珠被甩落在地。
另一名随之追来的北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那人却只是冷冷一抬手,士兵们似乎立刻心领神会,弓弦拉满,劲箭破风而出——
箭矢穿透空气,下一刻便直直钉入北狄人的后背,力道之强,竟生生将人往前带了半步,随后整个人僵硬地倒了下去,再无动静。
黄耳不由自主抱紧面前人的腿,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人纹丝不动,只收刀入鞘,“全城搜查。”
他地位似乎很高,周围的兵士得令,立刻四散开来,快步奔向夜色之中,彻底掀开了今夜的肃杀帷幕。
而此时,他才侧身垂头来看黄耳,见到那满脸的血,恍若故事里的恶鬼罗刹,黄耳的腿顿时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
——
谢相呴坐在窗边,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水精照子,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剔透的水精面泛起一层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并不好看,可是空闲时,仍然控制不住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确认什么?否认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忽然,外头一阵骚动打破了夜的寂静。
他眉心微蹙,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朝着哥哥的住所去的,都这个时候了——怕不是祖宅那边出了什么事,便也起身来,却听到那头惊慌失措地道:“驸马爷,祖宅附近抓到了北狄人,幸将军正下令全城搜查。”
放下手中的照子,谢相呴当即就要走出去,却又在两步之后回过头来,拿上了一旁的披风。
——
静夜被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敲碎。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沿街的士兵已将要道封锁,逐户排查。
城门紧闭,巡防军持火把穿行街巷,甲胄反射着跳跃的火光。街道上,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有远处几声犬吠,被夜风吹散。
但很快,官兵叩门搜查和严厉的呵声便从周遭层层响起,一盏接一盏灯亮起。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道:“他们似乎决定今夜行动,末将在城门已经处理了几个。”
“仔细漏网之鱼。”他道:“扩大范围。”
副将有些迟疑,还是问,“是否有扰民之嫌?”
他微微侧首,扫了副将一眼。
“扰民?”他声音平静,只反问,“城里藏着北狄余孽,你怕扰了百姓的清梦。”
副将一滞,低头不再言语。
“是你的意思,还是荥阳新上任的知县的意思?”他重新收回视线,握缰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掌下的战马鼻息也因此更粗重,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将军明察。”副将抬眼看他,因庆幸自己没有白白说话,笑答:“您知道的,末将向来没什么胆子,哪敢啊?”
听到回答,他看向夜色深处,搜查没有就此停下,城门方向的动静已然平息,而城内的灯光却越来越多,在黑夜中连成一片。
“这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他语气里并没有怒意,“听我的。既然他们敢藏,便证明早有准备。搜彻底些。”
顶头上峰虽然太过强势决绝,时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担心小命不保,但因此行事也更便利,不用瞻前顾后,夹在中间受窝囊气。副将立刻恢复精神:“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
谢川杉赶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已经被彻底封锁。
街道两侧站满了搜查的巡防军,士兵列队而立,挨家挨户去盘问,大约是因为是北狄贼人首先出现的地方,谢氏祖宅外的士兵尤其多,刀枪森然,夜风也送来一丝腥甜的血气。
“公子,”随从在他身后低声道:“那边有人来了。”
谢川杉立刻下马,脸色阴沉,转身掀开了马车帘子。
车厢里,谢相呴裹着匆匆拿起的披风,正背靠着软枕,半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外头的动静。听见声响,他才缓缓抬起眼睫,看向谢川杉:“哥哥。”
“军队的人来了,你要……”停了一下,终究是将那句“你想见他吗”,改做了:“你要下马车吗?”
透过哥哥的身后,谢相呴都能看到那从火光正缓缓朝自己靠近。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指尖虚虚搭在膝上,眼睫微垂,仿佛在思考,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愿去想。
夜风微微拂进车厢,带着战马、铁,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眼前点点的明亮透过帘隙闪烁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流光暗涌。
谢川杉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仍不说话,心却揪起来。
他太想念了。
他并没有骗过自己,从玉州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李宿。他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看看他的眼睛,甚至……想感受那双手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是不是仍旧那样熟悉,是不是仍旧能攥住自己,让自己逃不开、避不掉。
千里迢迢而来,不就只为这一刻吗?
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敢见他。即便他能用披风草草遮住脸,又怎样?
从前他仍旧有余力去算计、去试探。而如今,他自认并没有完全理解李宿,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更何况——
他的面容憔悴,他的气力不济,他不愿以这样的姿态站在李宿面前……若李宿没有见过那样的他,他一直如初见的时候那样美丽,多好?
谢相呴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看着那些身影越来越近,他终是用尽力气,恳求地看着谢川杉——却缓缓摇头。
谢川杉了然于心,可是看着他眼里的水光和痛苦,还是不忍问:“为什么?”
谢相呴极力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滴滴落下,仍是摇着头:“……我,”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不由哽咽,再不能出声。
谢川杉终于放下了帘子。
马蹄声就此停下,他翻身下马。
搜查很有成效,他又亲手斩杀了两个北狄人,随着他到来,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谢川杉挡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神色复杂,“将军有什么话,同我说就好了。”
他看向谢川杉,只缓缓问好:“驸马安。”
谢川杉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不再答话。他也停在原地,静静看着面前的马车。
他知道。他知道的。
他的朝思暮想。他的念念不忘。他牵肠挂肚的人就坐在那里。
只要再上前两步,只要再掀开帘子,他就可以看到他,重新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在玉州的那晚不该转身离去,他多想再见他一面。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身体比他想得更快,几乎失控地走上前,手握住那道帘子,将要掀开——
却就此停住。
火光清晰照出他满手的鲜血,和织锦低调的车帘对比鲜明。他愣愣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血污浸染,渐渐把车帘弄脏。
他此时一定极为恐怖狰狞。
四州百姓害怕这样的他,那他呢?他会否又被自己模样吓到?
周围那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压抑至极而沉重无比的呼吸,听到里面极力忍住的哽咽声和吸气声。顿时心如刀割。
直到已握住车帘、探进车中的手指,突然被柔软却带着凉意的手掌触碰。
再抑制不住。没有握紧,谢相呴只是那样轻轻地搭着,他甚至不敢真的伸出手去抓住他,只敢这样去触碰、去确认他的存在。
真的真的……真的好想看他一眼,看看他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更瘦,或者——
他指尖发颤,感受到对方同样的回应。
触碰彼此,手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又都那么小心翼翼。可是他不敢掀开车帘,他亦不敢见他。为什么不敢见面?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不能——
夜风卷起火光,映出深沉的眼眸,也映出帘后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
只是心好像都被软化开,说不出的酸楚难过。碰到彼此时先奇迹般的愈合,随着却是更痛楚更剧烈的撕裂,被生生剜下,再不能好转。
他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好像就要用力抓住那只手,可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缓缓放下车帘。
“照顾好自己。”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到一起,不知谁更哽咽,又很快散到夜风里。
可话音落下,那只手却再次骤然抬起——
这次终于彻底伸入车帘,在谢相呴要收回之前迅速将他手紧紧握住,而后两只手又不由纠缠相扣。
好像已不由他们所控,用力到彼此指节都发白疼痛,却不想放轻气力,只想握得更紧,拉扯劈砍,都不能使其松开。
“……我会的。”又听到彼此的回答。
……
良久后,他终于真正松开手,转身越过众人径直离去,不能再多停留一瞬。身影与无边夜色渐渐融合。
愣怔片刻,谢相呴也收回自己的手,重新倚回软靠。
除了手上沾到的血和指节间尚未消散的疼痛证明,其他都那样……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之后,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道,“哥哥,我们回去吧。”
回安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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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被打,不敢说话,放两只在这里给大家卖个萌吧……T_T
想赔罪但不太会写小剧场耶,我会尽量把他们相处模式都写进文里的!所以大家评论一下好不好嘛!(可以刀作者)给评论区的宝宝一人一点蚊子腿红包~~然后说一下约稿进度,最终决定是:
A:狐狸被狼叼着后颈,脚悬空乱蹬
D:狼圈住狐狸,不让它跑)
F:狼和狐狸分方向趴着,尾巴悄悄勾在一起
G:狼狠狠咬住狐狸的头,狐狸爪爪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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