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入夜, 疯玩了一天的顾云还不想睡觉。顾泽说他兴奋得有点过分了，让他冷静一点，不要人来疯。顾云不听, 闹着提议说晚上要跟芽芽弟弟一起睡觉。
裴九川听见这话立马停下准备离去的脚步, 两眼灼灼地盯着霍烬野。
霍烬野嘴角微抽。
“不行哦, 弟弟晚上得跟我一起睡觉。”他对着顾云和裴九川说，“今天你们就先去休息吧，明天一觉睡醒了还能一起玩。”
顾云：“不要不要！”
他是铁了心地想跟好朋友一起睡觉。
“我们在幼儿园就睡过觉的！”顾云试图说服霍烬野, “我们都睡习惯了！”
霍烬野：“……”
“爸爸。”江念星拽拽霍烬野的手指头尖尖，“我也想跟哥哥们一起睡觉。”
幼儿园是有午休的。
孩子们的小床拼在一起, 一张连一张，拼出来像是一条长长的大通铺一样。江念星, 顾云，裴九川，三个人的床就紧紧相靠在一起。
江念星和裴九川睡觉还算老实，但顾云就不行了, 总爱说小话。有事没事就喜欢捞开被子, 把自己和江念星捂进去, 蒙着脑袋跟江念星讲悄悄话。
江念星又是个很容易对朋友心软的孩子，顾云要是找他说话，如果他没困得不行，总要答上两句。一答顾云就起劲，说得更上头了。
当然, 如果他困得不行了, 不管顾云在旁说什么，他都可以直接忽视，两眼一闭, 小脑袋一歪，靠着枕头昏睡过去。
新身体嘛，睡眠质量就是不错。
老师曾经想过要把顾云跟江念星和裴九川分开，中间也实验过一回。但顾云总要想办法从床上溜下去，跑到自己好朋友的身边。
有一回，顾云还全副武装，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半点缝隙都不露，捂得严严实实，从床上滑下去，像一块丝滑的荷包蛋。
紧接着，又继续在地面上滑行。
一耸一耸，蠕动不止。
当时看监控的老师瞧见，吓得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还以为幼儿园里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顾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期待有一天可以和自己的好朋友出门玩了。
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他当然也要完成梦想里的计划，不仅要和好朋友一起玩，还要和好朋友一起睡觉。
想想就幸福呀！
在听到江念星说了也想以后，顾云更激动了，马上对霍烬野说：“芽芽爸爸，你看！芽芽不想和你睡！”
霍烬野：“……”
这些小alpha好烦人啊。
最终，霍烬野耐不住顾云的软磨硬泡，耐不住裴九川沉默的眼神请求，更耐不住自家崽崽的渴盼撒娇。
“就一个晚上。”霍烬野说，“你们仨小孩也不能单独一起睡，得有个大人陪着。”
顾云哎呀一声：“芽芽爸爸，你想陪就直说嘛。”
他看出来了！芽芽爸爸就是舍不得芽芽！
霍烬野试图解释：“芽芽弟弟身体不好，我怕你们三个小孩单独一个房间，半夜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都不好处理。”
其他大人听到这话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小朋友做决定可以只考虑开不开心喜不喜欢，但大人不行。大人得替他们考虑更多的东西。
大家商议了一下，决定派出两位家长在小孩的房间守着他们。
霍烬野和顾泽成功被选中。
房间的床不够，两人又想办法打了地铺，计划一左一右地睡在小孩的床铺两侧。跟左右护法似的。结果孩子们瞧见地铺，新鲜劲上来，以顾云为首，吵着闹着要睡地上。
顾云还在那撒泼打滚耍赖呢，江念星就已经悄悄掀开地铺上的被子，往里一钻，身子躺下，小脑袋枕在软乎乎的枕头上，盖好被子，眼巴巴地看着霍烬野和顾泽。
裴九川给他打配合，伸出手抵在唇边嘘了一下，对着两位大人和顾云说：“小声点，芽芽弟弟要睡觉了。”
江念星听见这话，立刻把眼睛闭上。
霍烬野看过去，瞧见他眼皮下的眼珠一直在转动，眼睫也一直颤。
他摇头笑笑。
宝宝你知道吗？你一点也不是当演员的料。
两个大人禁不住他们这样，做了妥协。
好一会，霍烬野跟顾泽两个人并排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谁都不敢动一下，身子僵直宛若入土之人，目光平视正前方的天花板，大气都不敢喘。
唯恐一个吸气就被对方的存在恶心到了。
两人做朋友做兄弟这么多年了，也没这般在一张床上挤着睡过觉啊。
没想到有一天会为了带孩子而睡在一起。
床下，拼在一起的地铺上，孩子们睡得很开心。江念星睡在中间，裴九川和顾云分别在他的两侧。
顾云爱讲话的毛病又犯了，嘀嘀咕咕想说点什么，顾泽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直接严厉地说：“顾云，你再说话就滚出去。”
顾云立刻闭嘴。
江念星听见他被骂了，缩了缩脖子，想接话的嘴闭上了。
其实不止顾云，连他也很兴奋呢。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家人还有好朋友出来玩，而且还是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也有点睡不着。
黑暗里，昏暗的光若隐若现，孩子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裴九川察觉到身边的兔子弟弟一直在悄悄地翻来覆去，思考了一会，小声地说：“睡不着吗？”
江念星点点头。
裴九川：“那我要给你讲故事吗？”
江念星惊讶：“你会讲故事吗？”
裴九川：“嗯。”
顾云忍了一会，没忍住，大声告状说：“哥哥，芽芽爸爸，他俩也讲话呢！”
顾泽：“别吵，让九川讲故事。”
顾云气得拿小拳头锤了一下地铺，扯过被子，转过身，独自生气去了。
这就是区别对待！
霍烬野安静着没说话，也想听听这个裴九川能给自己的崽崽讲什么故事。
裴九川知道的睡前故事不太多，他自己又不需要这个，沉思一会，他开始编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裴九川低声说，“它从家里出发，要去寻找一种宝藏。”
顾云的被子动了动，他蠕了一会，翻过身，问：“什么宝藏？”
裴九川：“一种很神奇的宝藏。”
顾云：“有多神奇啊？”
裴九川：“……”他还没编到那去呢，他怎么知道？
故事大王江念星马上说：“是不是那种找到了就可以许愿的宝藏？”
顾云猛地一下弹起来：“我知道！神灯！那是神灯！”
顾泽和霍烬野两个大人躺在床上：“……”
他俩不禁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睡前故事这样讲下去，真的能有人睡着吗？
小朋友你一句我一句，原本讲给江念星听的睡前故事仿佛变成了故事接龙。
要不是中间江念星讲着讲着昏睡过去了，霍烬野和顾泽怀疑这三小只能直接这样唠到早上。
终于安静了。
霍烬野和顾泽再次对看。
江念星睡着以后，裴九川就不说话了。顾云还想唠呢，但又顾虑他的好朋友芽芽，怕说话吵到他，而且裴九川也不理他，他俩隔得太远了，都不好讲话。顾云犹豫了一会，决定闭上嘴。
又等一会，小小的鼾声响了起来。
霍烬野起身趴在床边看了眼。
“你弟打鼾呢。”他特别小声地对顾泽说。
“小猪是这样的。”顾泽讲，“咱俩也歇了？”
折腾了一整个白天，顾泽也有点累了。带娃出门就是这样的，有的时候就算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做，但就是累人。
他说完这话很快就睡着了，独留霍烬野一个人盯着天花板。
适应半天以后，霍烬野决定也闭眼睡觉。
然而，仿佛只是安睡了一小会。
半梦半醒间，霍烬野隐隐约约听到小孩子难受的哼唧声。
他一下从床上弹射起来，啪地一下打开房间里的灯，转身去查看江念星的情况。
江念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糯叽叽地念了一句：“爸爸？”
霍烬野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使完，发现哼唧的人不是他，而是旁边的顾云。
白天还跟皮猴一样的小孩，现在已经面色惨白，难受得在地铺上滚动。
霍烬野一把将他抱起来，又走到床边把顾泽踹醒：“还睡呢？你弟出事了。”
顾泽：“啊？”
整个度假小屋因为这一点动静而慌乱起来。
大家急急忙忙分批赶去医院。
顾泽和顾兰叶领着顾云先去医院，霍烬野在家给江念星穿衣服。本来是不想带他去的，想着他身体本就不好，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都有人生病，万一一个不小心被传染了怎么办？奈何江念星很有义气，说什么都要去看顾云。
“我们是朋友！”江念星这样说，“我要去的！”
裴九川在旁点头。
顾泽发消息过来，让他们不用半夜来了，明早来了也一样。
“就是高原反应了。”顾泽在电话讲，“让他白天嘚瑟，这不，晚上就出事了。”
“医院这边都下雨了，你们也别来了，来了也没地方待。非要看他的话，明天早上过来吧。”
顾泽反反复复这样说了，江念星才作罢。
“那白天我们去看小云哥哥。”江念星说。
霍烬野：“好。”
裴长清也说：“芽芽你好好休息，睡一觉，明天才更有力气去看顾云，对不对？他现在生病了，可能需要你的帮忙和照顾。”
江念星：“嗯！”
照顾人很累的，他知道。
他今天晚上会好好休息的，明天再去找顾云。
下定决心以后，江念星又把换好的衣服脱下来，老老实实钻回被窝。
第二天，吃完早饭，江念星就惦记着这件事。
“爸爸……小云哥哥……”
他嘴里还叼着包子呢，边啃边问。
“放心。”霍烬野把现磨的玉米汁放在他的面前，“他在医院呢，恢复着，待会就带你过去。”
江念星点点脑袋，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要给小云哥哥带早饭吗？”他问。
“医院有呢。”霍烬野说。
裴婉君笑着讲：“看不出来，我们芽芽还是个小操心鬼。”
江念星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操心龟？
他不是乌龟呀！
裴九川在旁解释：“姑姑的意思是说，你很会关心人。”
江念星被夸了，小胸膛稍稍挺起来，脸上却还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因为这个包子很好吃呢。”他说。
好吃的东西当然要给好朋友一起分享啦！
早上十点，江念星一行人抵达了医院。
本来可以再早一点到的，但是来医院的路上，江念星瞧见了一家卖玩具的商铺，提议再给顾云买一点礼物。
之前他生病的时候，顾云和裴九川来看他，也带了礼物的。他都记得。
一行人大包小包到医院。
顾云折腾了一天，终于有了一个独立的病房。
本来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心情不佳，高原反应让他没什么食欲，夜里还呕吐了几回，浑身更是酸软无力，搞得他十分难受。
他抑郁着呢，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顾云以为是自己亲哥，脸色不好，想发个脾气。也没什么发脾气的道理，就是身体不舒服，想发一发而已。
话还没从嘴里讲出来，就看见了好朋友漂亮又可爱的那张脸。
顾云的火气一下没了，傻乎乎地问：“芽芽弟弟，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江念星毫不犹豫地说。
他转身招呼，小手摆摆，示意拎着东西的霍烬野进来。
好吃的，好玩的，他全都给准备上了。
顾云看呆：“都是给我的？”
江念星：“嗯呢。”
顾云：“哇——”
他突然感觉脑袋不疼了肚子也不难受了，哪哪都舒服了。
生病真好啊，他下次能不能再生病？
“我和小川哥哥下午要去植物园，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再去一次。”江念星说。
顾云听完这话，立刻把刚刚在心头冒出来的念头给挥了下去。
不行不行，他还是不要生病了，不然都不能跟好朋友们一起玩了！
陪顾云在病房里玩了一会，等到他要开始吊水了，江念星和裴九川就被遣了出去。没办法，要是他俩在，顾云根本不会安生，随时都在乱动，这样的话，手背上的针管很容易就错位。
出了病房，江念星跟着大人往医院外走。附近正好有一个小公园，大家决定过去瞧瞧。
刚进公园，江念星就被一只漂亮的大狗狗吸引了注意力。
它的毛全身都是红红的棕棕的，看起来像一块行走的巧克力。鼻子有点粉，耳朵尖尖的，像两个三角形积木。
不知道是热了还是开心，舌头一直伸在外面，哈哈笑着，十分可爱。
牵着它的是一位女性beta，一边同路人讲话，一边对小狗下达指令。
“坐。”
一个字从嘴里讲出，刚刚还四肢着地站得像一个板凳似的小狗，现在立刻就把后肢弯曲，屁股挨在地上，两只前腿伸得直直的，仰头看着它的主人。
好神奇啊。江念星看得入了迷。
beta主人似乎也察觉了他们，非常友好地说：“不用怕，我家巧克力不咬人的。”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坐在地上的大狗狗用力摇了摇尾巴。
“巧克力？”江念星歪了歪头，“它的名字吗？”
beta主人：“是啊。”
咯咯。江念星笑了一下。这个名字真有意思。
“它好听话。”裴九川说。
beta主人：“它还会别的呢。来，巧克力，转圈。”
指令再次下达，巧克力原地转了一圈，尾巴一直摇晃。
“哇——！”江念星被折服了。
似乎是听到了这一声来自小朋友的惊叹，巧克力更兴奋了，明明主人还没下指令，它又原地转了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看起来十分骄傲高兴。
#拒绝动物表演，但拒绝不了动物非要表演#
“它还会握手呢。”主人蹲下来，对着巧克力说，“巧克力，握手。”
巧克力一下抬起前爪，把自己厚实的大爪子放在了主人的掌心。
江念星看得着了迷，也想体验一下。
他靠近一些，站在巧克力的旁边，弯着腰，学着刚刚那位主人姐姐的动作，把自己的小手伸出来：“巧克力，握手。”
巧克力没动静。
江念星没放弃，又往巧克力面前走了两步，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动作，照着主人姐姐的样子蹲下来，再次伸出手：“巧克力，握手嘛。”
啪叽。
巧克力听到指令，抬起了爪子。
江念星圆乎的眼睛呆住。
诶？
霍烬野在旁笑得不行。
说好的握手呢？怎么狗狗的爪子直接伸到他儿子头顶上去了？
拜托是握手不是握首诶！
岑南的天气凉爽，就算大白天在公园待着也不会闷热。
他们就在这里陪巧克力又玩了一会。
大洋的另外一侧，世界的彼岸，气候便不如岑南宜人了。
“Bai，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洁白无垢的全封闭病房外，一位穿着隔离服的研究员对着房间里的男人提问。
“不错。”
清冷低哑的男声透过玻璃对讲机传出。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病房中央的轮椅上，坐着一个过分苍白削瘦的男人。病号服套在他的身上有些宽大，大半年的无菌室生活让他不见天日，叫他的皮肤比往日还多出了几分阴冷的质感。
随着他微微调整坐姿，盖在他腿上的薄毯滑落了一角。
右边小腿处，温热的血肉被泛着冰冷幽光的银黑色机械义肢取代。
江听白不动声色捻起薄毯的边角，往上一拉，盖住了义肢。
半年前的那场空难，本该是他金蝉脱壳的假死计划。
为了挖出江家的毒根，为了早日给弟弟一个全然安全的生活环境，江听白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个位于海外的顶级私人医疗基地，也是他为了脱身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
然而，没想到的是，似乎有人预料到了他的计划，提前在飞机上动了手脚，让他的假死差点变成了真死。
但也只是差点。
他折掉了一只腿，又花了好几个月从昏迷中醒来，修复好自己受损的肺部和免疫系统。现在已经是抗排异治疗和机械腿复健的最后阶段了。
只要熬过这段时间，他就可以——
江听白的眸光阴冷一瞬。
“让你们调查的事怎么样了？”他问。
其实早该走这一步棋，但江听白十分谨慎，担心自己旗下的这个公司也有叛徒，所以在蛰伏了一段时间清除了隐患以后才敢让下属去查。
事实上，他一直在动用自己的隐秘渠道探查国内的消息。
他知道江家早早就对外开出了弟弟的死亡证明。
得知这件事以后，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想拔掉身上的管子，跟着那张薄薄的死亡证明一起去死。
但他忍住了。
如果芽芽真的出事了，那他也得活着，眼睁睁看着让芽芽出事的那些人下地狱，他再去死。
江听白想过要不要联系裴长清求证，但转念一想，既然在暗处对他下手的人连他的假死计划都知晓，又未必不知道他可能寻求裴长清的帮助。
他不能乱来。
轻举妄动就是打草惊蛇。
于是江听白忍到了现在。
确认旗下的一个医疗公司没有任何问题以后，才敢继续探查。
研究员说：“已经有结果了。过去半年里，奥瑞利昂生物储备中心的确有接到过小少爷的特效药订单，但下单的人并不是您说的裴先生，而是其他人。”
江听白眉头一皱：“是谁？”
“姓霍。”研究员说，“叫霍烬野。”
江听白的眉头皱得更狠了。
霍烬野？江听白见过这人几面，粗鲁又没素质。芽芽怎么就跟他扯上了关系？
不过，既然霍烬野对奥瑞利昂生物储备中心下了订单，而且是专门匹配芽芽生理数据的特效药。
那是不是说明……
江听白眸光一喜，两手捏紧轮椅两侧的扶手，几乎想要直接站起来。
还活着。
他的宝贝弟弟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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