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程走得很快。
从舟泠出发,穿过小镇和蜿蜒的山道,最后汇入通往樊洲的高速。
路上纪程逸和聂叙分别接到电话,都是关于朱家的事。
纪漾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到了樊洲市区就下车了。
彭家应开车来接的他。
纪程逸不满:“不是已经说过了,爷爷让你也得回去。”
“三哥,我就是搭个便车而已,这话我从头到尾就没应下过。”纪漾被彭家应扶着,站在车门边说:“还有你是不是忘了,在去舟泠之前,我已经被纪长守赶出家门了。大房只有你这位纪氏的小纪总,可没有不学无术的我这号人。”
纪程逸:“爸那只是气话,你就非得当真?”
“既然是气话,我也没那么义务非得受着吧?”纪漾笑说:“朱广盛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三哥应该比我清楚,就劳你代为解释了。二婶要是计较他弟弟受的伤,让他找个律师来告我,毕竟我也是受害者,当时要不是叙哥,这会儿躺在医院的就是我了。”
话题涉及聂叙,纪程逸就往车前看了一眼。
皱眉开口:“聂叙,既然是爷爷吩咐了让回去,你就由着他这样离开?”
副驾驶的车窗下滑,聂叙隔着墨镜和车外的纪漾对视一眼。
“吩咐里并没有强制带走这一要求。”
路上车来车往。
宽阔的马路两边,却没什么行人。
纪漾将力气支撑在老彭身上,恍惚觉得舟泠那两天露出细微差别的聂叙像是一种错觉,回到樊洲的人,那种冷硬的边界感重新回归。不论是对他,还是对着纪程逸这个主角受。
聂叙既然不听纪程逸的话,那也不怪自己跟着管上了。
纪漾对纪程逸说:“三哥,你听见了。纪家现在多事之秋,爷爷既然没有收回保镖和助理身份,不管他现在听谁的吩咐做事,至少名义上,他还是我的人。你让他抓人,也得你有这个权力。”
纪程逸眼里的阴云压了下了。
纪漾直接无视了,反正在舟泠已经算是明面上都撕破了脸。
他想栽赃自己,自己就得站着配合?
是聂叙最终会爱上的人也不行,何况纪漾也没看出爱上的苗头。
纪漾提醒彭家应。
“走吧,你不是说黄总已经在等了?”
“走走。”老彭将他扶上自己的车,一边絮叨:“你这腿怎么回事?去了舟泠两天就搞成这样?”
纪漾:“我也不想啊,那不是刚好赶上了嘛。”
赶上了纪闫松铁了心要处理朱家,赶上了舟泠的困顿,又那么恰好,尤家就在那里。
但凡尤厘没有因为他晕船招来聂叙,但凡没有住进尤家,又通过尤厘的父亲认识麦叔,更甚者,如果是有人急功近利逼着他干这事儿,都不会有舟泠的那场助农直播。
只能说,一切时机都刚刚好。
老彭带着他上车说:“得亏了那场直播,你是不知道那黄总急得,一天十几个电话催我。”
“这么夸张?”纪漾问。
彭家应推眼镜,“你没关注后续不清楚,今天你名字还挂在实时热搜榜上。黄总看中了你的个人价值,生怕你眼高于顶临时反悔。”
纪漾也不是没关注后续的,道:“骂我的人也不少吧,什么剧本炒作,还有说我是看纪家日落西山,借着助农直播替纪家洗白的。”说到这里自己都嫌弃:“我是瞎吗,替纪家洗白。”
彭家应被逗笑,接着道:“房子还在找,你要买的话没这么快办理下来的,你不回纪家,和黄总签完合同一起去看看酒店?”
纪漾点头说:“行。”
彭家应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现在对纪漾的处境还是知道一二的。
不是纪家百分百容不下他,是他看出来,纪漾已经不想待在纪家了。
纪家的问题一点点暴露,他在舟泠出差,偏偏舟泠这个重镇的航运和当地问题就出现了。热度太高,纪家想拿他当靶子都是非常有可能的。
彭家应又想起刚刚车上的人,和纪漾说:“我听乔巧他们说,在舟泠多亏了聂助理替你们安排住处,你说咱们要不要请他吃个饭?”
纪漾:“请他吃饭?”
在他脑子里压根就没这个概念。
彭家应点头:“对啊,虽说他们职业特殊,请吃个饭应该也还是可以的吧?又不打听什么机密。”彭家应接着道:“其实自从拿到祁总的名片,我一直想找机会接触一下简源的高层,可我后来发现,这集团不是一般的神秘,至今连他们老板姓什么我都不知道。”
纪漾默默:“……姓聂。”
“哪个聂?”彭家应问。
纪漾心想聂也不是什么寻常姓氏吧,自己一个毫无社会根基的豪门弃子少爷,又能认识几个姓聂的。
偏偏实话都说出口了,没人往这方面想。
纪漾:“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清楚。吃饭的事看看什么时间合适再说吧,他估计很忙。”
“也是。”彭家应不强求,“近来纪家老爷子频频露面,像聂助理这个级别的保镖,怕是得二十四小时随行核心重要人物的。”
此时纪家的车队正朝着纪漾他们相反的方向行驶。
纪程逸主动提及舟泠的事。
对着聂叙说:“到了爷爷面前,你可以如实说昨天晚上的情况。”
聂叙手搭着车窗,“比如?”
“比如是我联合的朱广盛栽赃纪漾,比如也是因为我无能,才会让事情闹大变得无法收拾。”
聂叙并未回头,只是平静道:“老爷子会有自己的判断的,这不是我该置喙的事。”
“是不该还是不想?”纪程逸问,接着倾身确认:“我希望你是不想,希望你对我还留有余地。虽然我很清楚,你,我,还有陆离,早就回不去当初了。”
江磊在驾驶位上如坐针毡。
频频看向聂叙。
当年的事,他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聂叙和陆离刚被纪家选中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纪家大房被绑架的私生子,安全带回。
那会儿樊洲的喜乐门势力很大。
手段也残忍。
三千万的赎金,横穿一整个广袤雨林。
追踪、配合,扶持,陆离差点半路丧命,最后是聂叙安全将两人一并带出。
至今这件事,在纪家知道的人都不多。
江磊也曾一度以为,聂叙对纪家这位三少爷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毕竟人是自己救的,从纪程逸的身世来看,确实也是身不由己,可事到如今再想,其实没什么不同。
就像这位三少如今都这么主动了,聂叙只是来了一句:“带三少安全出来,只是正式进入纪家的条件之一。至于余地,陆离不会让朱广盛咬上你,他这些年行事向来如此是因为你有恩于他,从头到尾和我无关。”
纪程逸垂下眼皮,不再作声。
只是那无声抓紧座椅边缘的手,泄露了他的心绪难平。
“是不一样了。”他恍恍然说:“我早该清楚。”
只是这句喃喃一样且没头尾的话,并未得到任何反应。
车内的座次前后分明,像是纪氏这样家族里等级尊卑的楚河汉界,从来就划分得如此分明。
纪漾这边,和黄总约的是一家很有档次的餐厅包房。
他和彭家应到的时候,里面的人比想象中要多。
这位叫黄凯的黄总很是热情,第一时间从座位上站起来,迎到门口,“漾总彭总,可算是来了,赶紧上座。”
上来了见纪漾坐着轮椅,“哟”了声,“这是怎么了?”
纪漾零帧起手:“没有关系的,为了能和黄总达成合作,别说连续直播站不起来,就是废了我这条腿,那也是值得的。”
彭家应站在后面干咳低声:“你可真会让人尴尬。”
黄总愣了下,连忙道:“辛苦,这一趟实在是辛苦了。来来来,今天这在座的可都是我们闲识自己培养的直播新人,这顿饭就是为了尽兴的,千万别客气。”
黄总这话一出,整个大圆桌在坐的七八个人全部陆续起身。
黄总吆喝:“都主动点啊,多跟四少取取经。”
纪漾扫一眼就看出来,这哪是取经,这是喊来陪酒的。
而且都是清一色的男人。
从小妖精到肌肉男,也亏得这黄凯把各个类型都集齐了。
纪漾眼看这架势,连忙说:“黄总,吃饭就吃饭,这套流程还是免了吧。”
彭家应适时加了一句:“四少腿还没好呢。”
黄凯尴尬了一下。
环顾包房,然后挥手示意这些人都坐回去。
纪漾落座在黄凯旁边,黄凯给他倒了杯茶,说:“四少你也别介意,咱们这正经合作,一码归一码。”
“不介意。”纪漾说。
他又不是没经历过,自己刚进这一行的时候,更乱的都见过。
黄总不太好意思,笑着说:“其实跟四少你说实话,这几个以前都是我媳妇儿娘家那边会所里的,现在生意不景气了,我这才就想着给他们找个正经门路。”
纪漾一杯茶刚送到嘴边,差点呛着。
他再在这一圈人里看了看,感慨:敢情还真是纯鸭啊。
又想起之前纪程逸提醒自己,说这黄总背后有什么地头蛇喜乐门的关系。
纪漾放下杯子,缓缓且迟疑道:“这行现在也不行了?”
“别误会啊四少,纯陪酒不犯法的。”黄总连忙解释:“你把人魏启明送进监狱这事儿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不把乱七八糟的人弄来。”
他说着拉过右手边人:“就这个,小月,别看他年纪不大,是个苦命小孩儿。”
这熟悉统一的说辞,纪漾看了看有些腼腆模样的小男生,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未成年。
纪漾敬谢不敏,整顿饭除了吃饭,就只问合同相关的细节。好在黄总带来的人素质还行,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吃完饭,签了合同已经九点。
纪漾决定就在附近找个酒店。
五星级的,对现在行动不便的他来说,各方面的服务非常友好。
纪漾顺利入住二十八楼2807房间,他包了一个月。
把彭家应送进电梯,纪漾才想起来,他不回去,这一晚上纪家都没有给他这边发一点动静找麻烦。
他掏出手机,原本想给纪茗玥打个语音电话问问,犹豫了一秒,选了列表里的NX。
没指望聂叙会接。
结果响了两声,对面竟然接了。
纪漾一时没开口。
对面等了两秒,“说话。”
“我。”纪漾先自报来路,开口问他:“在忙吗?”
聂叙:“刚忙完。”
纪漾听见他那边像是在从一个密闭的空间走到了外面。
纪漾:“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朱广盛这事儿今晚有什么进展吗?”
此时纪家主楼的后车库,聂叙挥手阻止了在外面把守的人,回头看了眼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开口:“二太太找了几个人来闹,老爷子让处理了丢回朱家门口。”
纪漾听出那平静语气里的一丝厌恶,“处理?”
“给点教训。”聂叙说。
纪漾:“……你动手了?”
聂叙:“没有到那程度。用不着。”
纪漾干巴巴哦了声。
一时双方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
“四少。”
酒店房间门口低着头等待的人,看得纪漾惊讶了下,“小月?黄总让你来的?”
“没有没有。”对方连忙摆手,抬头:“是我自己自作主张,我……我……”
纪漾看他那样子看得着急。
直接说:“找我没用,咱俩撞了,不会有结果的。”
叫小月的男生震惊抬头,一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他说。
纪漾坐在轮椅里,偏头打量他。
突然问:“小月是你花名吧?”
对方嗯了声,“我叫林阅。”
“想上岸?”纪漾撑着下巴又来了一句。
对方眼里的失落,在听见这话的时候迸发出一瞬间的光,开口说:“四少,我刚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和那些摆阔的豪门少爷不同的,我很想抓住机会,能不能签我到“一元”旗下?”
纪漾问他,“黄总逼你们了?”
林阅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儿,“是有人想包我,我不愿意,我……”
纪漾坐在酒店的长廊里,有片刻的时间觉得,这世上真有风水轮流这种东西。
他都怀疑,对方觉得他不一样,可能源自于自己曾经险些成了人同行。
被人给坑的。
只是可惜,他欣赏每个为自己命运拼命挣扎的人,可他不是救世主。
纪漾摇头:“我不知道你得罪了谁,黄总带你来可能是觉得我背后有纪家能保你,可我不得不很遗憾告知,这忙我帮不上。你走吧,抱歉。”
纪漾说着,越过他要刷房间的门卡。
林阅急了。
上来挡住门。
“四少。”他哀求。
纪漾动作顿住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冲上来几个酒店保安。
“干什么呢!我们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骚扰客人!”保安凶神恶煞,指着林阅:“是不是你?!你怎么上来的?!”
林阅脸都白了,纪漾阻止:“没事,把人带出去就算了。”
林阅看了他一眼,眼里还有最后一丝希冀,却没再挣扎,一步一回头跟着保安走了。
纪漾重新刷开房间的同时,发现电话还没挂。
“你举报的?”纪漾问。
聂叙的声音淡淡传来,“老爷子不追究你不回来这事儿,是因为本来就要对朱家下手,可他忍耐程度,绝对不包括纪家四少公然在酒店招鸭。”
纪漾:“哪里公然了?不是只有你知道?”
聂叙:“我以为你会帮他。”
“我是什么大善人吗?逼良为娼,劝娼从良,我可没这癖好。”纪漾道。和黄总合作归合作,他并不想沾染他背后任何势力或者复杂的关系,纪漾说:“我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元”刚开始,被人捏死了怎么办?”
聂叙说:“同意你挂靠,真要被人捏死,那是简源的责任。”
这话可真是让纪漾松了一大口气。
这不一妥妥金大腿。
“这话我可记着了。”纪漾笑。
他走进房间,打开灯。
酒店暖黄的光铺散开。
纪漾又陡然想起鸭子这个话题,自己刚穿书举步维艰那会儿,还觉得这行当也不是不行来着。
纪漾对着手机轻轻道:“哥哥。哪天我要是不得已下海,也算是你的责任吗?”
那边静了几秒钟。
聂叙:“算你不想活了。”
纪漾:“……”
真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