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只手给纪漾的感觉,干燥、粗糙,带着经年累月握刀握枪磨出的薄茧。
舔完纪漾就后悔了。
太蠢了。
自己怎么会干这种事。
纪漾最后归结于这么长时间以来,聂叙利用过他,认同过他,也帮过他。细究起来,在自己身上他并未用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手段。相反的,纪漾偶尔会有错觉,他对自己其实还挺宽容。
当“下位者”的服从少了几分迫不得已,这才放纵了纪漾的警惕心。
几秒,或者时间更短,外面的动静消失于无形,那只手终于松开。
纪漾得了自由,当即先下手为强,“谁让你先捂我的。”
聂叙并未恼,只是身高差因为靠近所带来的压迫,如有实质,他淡淡说:“是你问的问题太多了。何况被人捂嘴就舔手,你属狗的?”
纪漾扯着嘴角假笑:“是呢,再有下次一定咬你一口。”
嗒,一声轻响。
房间里灯光大亮。
纪漾被光刺得抬胳膊挡了挡眼睛。
聂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退开半步,说:“走吧。”
“去哪儿?”纪漾放下手问。
聂叙回头看来,“灯亮意味着交易结束,你爷爷特地来酒店“看你”,你这个做孙子的不去见见等着人请?”
“这是请吗?”纪漾无语:“分明是强迫。”
虽然说着强迫,纪漾也并未打算反抗。
聂叙拉开门,他先一步走了出去。
这会儿的房间门口还站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纪漾一靠近,对方就主动打开门,说:“四少请。”请完对着他的身后说:“聂哥,老爷子让你一道进去。”
纪漾先进的门。
进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房间。
他原本放在床尾的几件衣服,茶几上没吃完的饼干,甚至出门前刚从烧水壶倒出来,还没来得及喝的半杯水,通通都被收拾了个干净。乍一看是收拾,细想更像是搜查,自己有什么可查的吗?
老爷子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身后站着赵元。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四个杯子,另外三个都有喝过的痕迹。
只不过人都不见了。
纪漾站在茶几前,并没有开口。
老爷子慢条斯理重新倒了一杯续上,开口说:“现在连爷爷也不叫了?”
“不敢。”纪漾说:“您上次拿砚台砸我顶多给我砸出血,现在要是给我一茶壶,那滚烫的开水不得把我整张脸都给毁了。”
纪闫松倒茶的手一顿,继续说:“气性这么大,你那个小打小闹的公司能成什么气候。”
“不劳您关心。”纪漾每一句都在往上怼,“活不下去我还可以去要饭。”
老爷子放下茶壶,往后靠在沙发上,无声看着他。
纪漾没什么情绪地直视回去。
老爷子这次惊人的容忍量在意料之中,果不其然,都这样了都没发火,而是说一句:“越来越像你妈了。”
纪漾:你是有什么毛病吗?请问。
纪闫松:“别和你爸闹,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毕竟是你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才是你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您是特地来劝我回纪家的?”纪漾挑眉问。
纪闫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纪漾身边,道:“阿叙,你来和他讲。”
纪漾往旁边看去。
聂叙从赵元手里,取过一份协议走回来,抬手递给他。
纪漾翻开一看:股权转让。
聂叙开口:“这是你爷爷的私人赠与,海诚集团10%的干股,不算在大房原本应得的份额当中,属于你个人资产。”
纪漾拿起协议在手上拍了拍,“这算什么?交换?补偿?”纪漾说着看向纪闫松,“还是说……这是您老见不得光的,借着孙子名义进行地下交易的遮羞布?”
“四少爷!”赵元厉喝出声,“希望你不要胡说。”
纪漾眼神都没给这老东西,举着手里的协议道:“我不管你们要干什么,海诚现在什么情况我也没瞎,先不说这百分之十的干股价值几何,我留着除了招恨还能干嘛?祈祷着股票恢复正易,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吗?”
“你不要?”纪闫松问。
纪漾:“您要是有钱可以直接给我,我不嫌多,这种玩意儿还是算了吧。”
“还是太年轻。”纪闫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后,纪闫松从沙发上起身,缓缓开口:“既然不要就算了,到底是姓纪,你还有任性的资本。走吧。”
他叫的是赵元。
赵元上前几步,从纪漾手里将协议拿走,面上恭恭敬敬,语气里全是他‘不知好歹’的意味,“四少铁了心要辜负老爷子的期望,也不愿意沾染纪家的任何生意,将来想要拿回这协议的时候,可是没有机会了。”
纪漾:“那这机会就留给赵叔你吧。”
赵元嘴角僵了僵。
老爷子已经站在了门口。
又说:“阿叙。”
“您说。”聂叙回应。
纪闫松:“为了避免交易后续出纰漏,今晚你就留在这里,纪家的子孙可以不懂事,但不能愚蠢。看紧他。”
“是。”聂叙点头。
老爷子杵着拐杖走了,赵元紧随其后。
纪漾还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回头问聂叙:“你……”
聂叙手掌轻抬,示意他别出声。
纪漾用眼神示意:嗯?
聂叙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精准从窗台角落找到了窃听器。
纪漾看着那个还在一闪一闪的小东西,头皮微微发麻,用口型问:“谁放的?”
聂叙用眼神回了个:你觉得呢?
好了,纪漾知道了。
不管老爷子是不放心谁,窃听器的另一头一定是有人监听的。
既然那么爱偷听——
纪漾反手就把茶几上的几个茶杯扫到了地上,大喊:“我受够了!口口声声说着让我回纪家,一有脏事就永远只能想到我!”
他也不需要谁配合,一个人就够热闹。
还把客房原有的杂志扔出去,大声:“还有你!聂叙!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凭什么监视我!”
“你是狗吗?”不忘把他嘲讽自己属狗那句还回去,睚眦必报,“你那么听话!我说让你喜欢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听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他又伤心地补了一句:“我恨你是块木头!”
……
此时楼下,停在酒店外面那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银色车里。
陆离就坐在副驾驶。
开车的是他的手下方启。
从设备里传出的声音,清清楚楚萦绕在车内这小小的空间里,尴尬和沉默蔓延。
方启小心翼翼问:“还,还听吗?这少爷整天情情爱爱的,他都不知道交易内容,应该不会在网上胡说的。”
“你以为老爷子让我们听的是这个?”陆离反问,他把座椅放倒大半,脚抬起来交叠搭在车前台上。
方启懵了,“那听什么?”
“听万一。”陆离像是憎恶又像是怀念,“老爷子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地下生意版图,没有聂叙早就玩儿不转了。人老了就容易恐惧,所有手段,都是防着那个万一而已。”陆离指了指监听设备:“不过这点小玩意儿现在还没被捏碎,纯粹是我和聂叙心照不宣的面子功夫,老爷子安心,我们底下的人才能顺心。”
方启有些意外他这态度,迟疑:“陆哥,我一直以为你对老爷子很尊敬的,都说你是他老人家一手提拔……”
陆离的眉毛微微上扬,又恍惚一瞬,“确实,没他栽培,我这样的人怎么有机会站在他身边。”
方启听得一知半解。
这个他是谁?
三少吗?
方启:“我们都以为之前去惠州抓四少,是因为老爷子的命令。”
“是他太碍眼。”陆离说。
方启:“在经历了让大小姐和齐家退婚,包括这次的助农直播,现在四少在外界的口碑算很好的。”
陆离不免回想起那次惠州之行,在机场,纪漾肆无忌惮把机场急救中心的人招来。他像是烦躁:“口碑好并不能代表什么。谁又知道直播有没有暗箱操作。”
此时监听器里,纪漾的声音又冒出两句。
“我都听茗玥说过了,三哥一样是去舟泠待了几天,他妈就心疼得不得了。大房如今还有我的位置吗?私生子登堂入室,我倒是成了那路边野草……”
声音富有情绪和感情,咬字字正腔圆,一股子宣泄的愤怒劲儿。
方启见他陆哥看起来更烦躁了。
连忙说:“我把信号切了?”
“没必要。”陆离皱着眉笃定:“聂叙只要在里面,他就会放任这个监听器一直放在那儿,忍着吧。”
说是忍着吧,方启又觉得,不像是忍,更像是他在因为四少那并不算假话的话在心烦,导致他凌厉张扬的眉眼看起来有些阴沉沉的。
方启不敢这时候惹他。
刚想把设备拿远一点,刚刚还清晰接收一切动静的设备,一下子静默一片。
方启回头:“不是说他不会管?”
陆离皱着眉起身,然后看了看酒店楼层,骂了一句:“聂叙是不是有病!”
此时的2807套房内。
纪漾就坐在沙发里,抱着手,声音有高有低,一张脸上却毫无表情。
他都开始准备唱小白菜了,突然见聂叙徒手掰了下监听器,红光一下子就灭了。
纪漾:“……还可以这样?”
聂叙把东西随便往桌子上一丢,看他一眼,“不这样,你打算一个人表演一晚上的二人转?”
“我还替你打掩护你怎么不说?”纪漾白眼道。既然没了这玩意儿,纪漾就直接问:“今晚到底交易的什么?”
“新货,之前丢失的那批的新型号。”聂叙说得简洁。
纪漾却明白了。
应该是武器一类的,之前赵元找过一批旧的,始终没找到。
说到这个话题,纪漾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所以这次也会失败?”
聂叙:“不会。”
不会?那就是交易会达成?
聂叙不欲多说,纪漾倒是感觉出来了,能告诉他交易的是什么,估计已经是最大的限度。纪漾只是站在这件事的边缘,就好似已经能感知到底下的水究竟有多深。他同样意识到,书里所谓的复仇,是倾覆纪家这个说法,并非是一种结果。
海诚如今一日不如一日,他却在纪闫松的身边,将保镖这个身份收束得越发合格了。
自己也成了实打实被监视的对象。
虽然觉得事情像一团乱麻,纪漾还是关心,“今晚那个股权转让合同,我是不是应该签下来?”
“你想签?”聂叙问他。
纪漾:“新闻不是都说了,海诚有打散重新上市的可能,那都是真金白银。惠州的恒远以及盛济,明明和纪氏财务造假有关,至今没有任何结果,我又怎么能保证,海诚就一定没有复起之日?”
聂叙在对面的沙发坐下,随口:“那你刚刚为什么又不签?”
“相信你嘛。”纪漾手肘撑着膝盖,手撑着下巴,微笑:“我做得对吗?”
聂叙看他。
最后给了他一个明确答复。
“海诚不可能重新上市。”
聂叙甚至不吝告诉他,“纪氏债务结构僵硬,之前股权回购产生的高额利息,包括旧产业无法造血,成为甩不掉的包袱。纪氏只会越来越债台高筑,直到彻底被压垮。至于你说的恒远以及盛济同样被查了,只是不会公布,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等着被收购。”
聂叙倾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纪漾被那双眼睛锁住,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古井。
聂叙轻缓:“意味着陷入重围,四面楚歌。”
纪漾总觉得那话像是意有所指,寒意寸寸蹿上来,激得他下意识把手放了下去。
“咚咚咚。”有人敲门。
纪漾站起来,却被聂叙拉了一把,“我去。”他说。
纪漾跟在后面,见打开的门缝外面的人,不算陌生。
方启赔笑:“聂哥。”
“陆离让你上来的?”聂叙将门打开得更大了一点。
方启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陆哥说怕你一个人晚上太辛苦,就让我上来候着,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就在门外。”
纪漾在后面冷笑:“你监视就监视,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方启被噎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监听里那装模作样的火气变成了真的,纪漾持续冷笑:“又是陆离是吧,他那么敬业你让他自己上来。想听什么?我要让聂叙躺我床上,他敢听吗?”
方启被炮轰麻了,觉得自己刚刚在车里听的内容,完全就没发挥他十分之一的威力。
这是对聂叙不爱他的控诉,彻底爆炸了?
方启尴尬地求助聂叙:“聂哥,你看?”
“不用管。”聂叙挡住人,“你就待在门口吧。”
“好。”这个字还没说出口。
门“嘭”一声关上,砸了他一鼻子灰。
方启暗自心想:能在老爷子身边几进几出果然不是一般人,都被要求去床上了,还能面无改色的。
门内,纪漾不满:“你拦我干什么?”
聂叙睨他:“忘了你为什么被监视?”
“因为我红?”纪漾问。
聂叙不知道从哪儿翻出的他扔在床尾的,刚刚消失不见的衣服,扔给他。
“因为你太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