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人回到宴会厅的时候,灯光明亮,乐声柔和,一切和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
聂叙在离他后面半步远的距离,替他推开的宴会厅的侧门,步伐不紧不慢,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漠然。
纪漾一踏进宴会厅,就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视线,从好几个不同的方向扫视过来,快得像是错觉,又带着职业性的谨慎。
“四少。”赵元悄无声息出现,“老爷子让你过去。”
纪漾下意识抬头。
主桌那边,楚正清正在和纪闫松说话,余光掠过他们所在的位置,露出一副心照不宣了然的笑容,低头和纪闫松悄声说了句什么。纪闫松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同时回头,视线从聂叙身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到了纪漾身上。
纪漾看着主桌,对赵元说:“赵叔,我如今都不是纪家人了,就不去给他老人家添堵了。”
赵元闻言,看了他一眼。
低头说:“四少这话未免太孩子气了些。父子哪有隔夜仇,就算有什么过不去的,血缘终究是改变不了,你爷爷也不会在乎外面的人说什么。”
“是我不想和纪家有牵扯。”纪漾低头转了转食指的素戒,寡淡地瞥了赵元一眼,“你可以直接和老爷子说,就当我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了。”
赵元那张阴沉的脸上,嘴角僵硬。
稍稍抬头,又看向聂叙。
说:“聂叙,这是老爷子的命令,你负责把人带过来吧,别闹出动静。”
赵元说完就直接转身走了。
纪漾挑着眉,回头,“我得过去对吗?”
“我提你也行。”聂叙道。
纪漾嘴角一扯,“那算了,不必,我自己走吧。”
纪漾在前,一路穿过人群,直接朝着主桌过去了。
他到的时候,主桌附近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纪漾站在纪闫松旁边,甚至没有叫人。
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对着不讲规矩的小辈般,轻斥道:“这么多长辈在,还不快叫人。”又回头对着周围的人笑了笑,“年轻人,让惯坏了,没什么规矩。”
边上的人就笑着摆手,“纪老客气了,四少如今也担得起一句年少有为的。”
“是啊,生意盘子不大,从黄凯那个项目,到如今都能吞下纪家的航线经营,这生意也算是风生水起了。”
“到底是自家人,纪家的也都是他们年轻人的,这年轻人做得再成功,也都是纪家的。”
纪漾听着最后这句话,冷不丁开口:“那您这句话还真说错了。”
对面:“说错了?”
“是啊。”纪漾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一元”的法人姓彭,说起来也是从海诚出去的呢,我不过是个挂名吃点利息的闲人,对公司没什么贡献,可不敢擅作主张说公司是我的。”
纪漾的视线环视一圈,笑了笑,“我就是个网络混子,靠着流量吃口饭,我知道在座的前辈都是樊洲了不起的大人物,要是有什么机会倒是可以介绍给我。”
他这完全不接茬,姿态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错。
纪闫松身边的那个楚会长,露出个意义不明的表情,说:“纪老,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孙子了不得。”
纪闫松的目光很深,带着一种纪漾说不出来的评估意味。
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扫过聂叙,又回到纪漾脸上,平和得反常,“既然有心经营,那就好好做。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你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纪漾心里门儿清。
这是刚刚楼道那一出起效果了。
老爷子当初一心想利用他捆绑聂叙,如今眼见事态不对,发现聂叙不过是拿他当个玩意儿,敲打自己呢。
刚刚这些人嘴里的什么纪家的就是年轻人的,年轻人的也是纪家的。
应该也是纪闫松的意思。
老家伙的算盘打得响,是在告诉他,他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就算竞标成功,就算这项目最后落到了一元头上,他也该双手奉上。
可是——
纪漾低头,低落:“我知道的爷爷。”
他突然又叫了爷爷,让纪闫松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纪漾回身套着聂叙的胳膊,对纪闫松说:“聂叙是爷爷看重的人,他如今在海诚的身份举足轻重,过去都是我的错。为了一元和海诚的友好往来,如今不管他怎么对我,也都是我该受的,我可以忍的,不会辜负爷爷的期望。”
周围短暂死寂。
纪漾甚至都能感觉到,连聂叙都低头扫了他一眼。
纪漾嘴角难压,他憋住了。
毕竟纪漾就差说,我知道你刚刚找人盯我了。
你发现我对聂叙不重要,转头就想一分代价也不出,就拿走我手里的东西,我为什么要顺着你。
当初既然是你一手促成的。
用这样的结果堵了你的路,那不同样活该你受着。
果然,纪闫松脸色铁青。
大概没料到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演这一出。
纪闫松转向聂叙。
“阿叙。”老爷子过去当着外人的,那副惜才的样子不复存在,连纪漾都能感觉出来,平静的语气底下实则波涛起伏,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缓缓问:“安防组说的那个行迹可疑的人抓到没有?”
“抱歉,人跑了。”聂叙说着抱歉,并没有任何抱歉的姿态。
旁边的人打圆场,“这种宴会混迹进来一两个人倒是正常,搞不好是记者,既然没抓到了就算了。”
“是啊,纪家鼎鼎有名的四号楼出身的人都没抓住,我们这些人就更别说了。”
“聂叙。”商会会长楚正清招手,“今天这种事本来就不该让你去做,赶紧回来坐,我们接着之前说的那个项目继续谈谈。”
纪闫松也示意:“坐吧。”
聂叙点点头,越过纪漾,坐到他前面的空位上。
楚正清很自然挑起话题,好似聂叙压根就没有离席,刚刚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聂叙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接过楚正清递来的酒,正常续上话题。
所以,这就导致,整张桌子,就只有纪漾一个小辈在旁边站着。
纪漾无所谓。
毕竟他现在的形象,就是个上赶着,被人弃如敝屣的残疾恋爱脑少爷。他比较好奇,商会的人大抵是已经嗅到了苗头的,不然单凭聂叙纪家首席安全官,以及海诚部分代理人的身份,应该不足以让这些人精是这个态度。
这个想法还未被验证,就被打断。
宴会厅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骚动。纪漾循声望去,正好见着纪程逸一身浅灰色西装从侧门走进来,他身边没带保镖,只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步伐比记忆里上次见他的时候明显沉稳了下来,只是眼底的疲惫遮不住,眼下的青黑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
看来这些天,没少费心费神。
他的出现在宴会上也是引起了不小骚动的。
毕竟是在纪家混乱之际上位的新一代,本就受人瞩目,结果这才没过多久,就闹出了利用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事情。
外界自然好奇,这事儿到底会怎么发展。
纪老爷子作为第一推手,又是什么样的反应。
纪程逸进门先是环视了一圈,然后越过众人,和站在那里的纪漾来了个四目相对。
纪漾不动声色将重心落在左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出现的目的也很简单。
是在一连串看似被动的打击之后,特意选了一个这样的场合,来此说明的。
“爷爷。”纪程逸站在纪漾旁边,又熟练地和其他人打了招呼。
轮到聂叙时,他张了张口,最后又什么也没说。
老爷子淡淡的,“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道歉的。”纪程逸说。
纪程逸像是终于从乱了阵脚的慌乱中,彻底镇静了下来,他先是从助理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子上,“这是工厂监控关联IP和操作记录的所有细节证据,我同时提交给了官方,一定会配合调查。”
说着转向纪漾:“冷链厂的事情,是我这边的人处置不当,我跟你道歉。”
这话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狡辩的成分,纪漾原本以为,他至少会说是误操作,是设备故障,或者直接推给底下的人,可他就这么认了。
认完了,又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的请辞报告。”
主动认错,以退为进。
纪漾看懂了,在场的应该也都看懂了。
周围开始窃窃私语。
老爷子抬手放在那份文件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好了,今天商会这么多人都在,往后吸取教训就可以了。这份文件拿回去,我当没看见。”
“爷爷。”纪程逸闭了闭眼,“我认真的。”
纪闫松将那份文件递到旁边:“调查这事儿阿叙你跟进。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聂叙将文件夹接过来。
翻了翻,“知道了。”
周围的人。
“纪三少的地位看来一时半会儿无人撼动了。”
“老爷子这态度还不明显吗?套空集团都能忍,搞不好就是他们纪家自己商量好的。”
“二房肯定没参与,我听说这事儿一出,纪家大少可没姑息。”
“我还是好奇老爷子身边那个到底是谁啊?”
“你有没有想起来几个月之前,说是纪家大房两兄弟争夫那个新闻,刚刚四少和他一起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我都看见了。还有那三少看人的眼神,我总觉得我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纪四儿今天还蛮安静的哦,这三少道歉他也没发飙没骂人的。”
……
纪漾嫌浪费口舌。
纪程逸特地来走这一遭,针对的只是他在纪家的地位,和自己其实不相关。
一元该走的流程接着走,他该上诉的依旧会上诉。
也就只有些事不关己看热闹的人,才会绕着纪家的动态八卦打转。
纪漾无所事事靠着窗,看宴会厅外面酒店中庭的灯光。
这会儿人都四散开了。
宴会已经快要进入尾声。
纪程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纪漾许久,看到纪漾回头发现他。
“有事?”纪漾问。
纪程逸上前两步,开口:“我以为你会把陶寄生的事,还有两年前车祸的事,当场说出来,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要呢?”纪漾扬眉,室内室外的光影交汇,将纪漾那张脸衬托得越发出尘精致,漂亮的眼睛像是早已将纪程逸看穿,“说出口,等着你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倒打一耙?”
纪程逸又逼近一步,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压着声音,突然说:“你不是纪漾。你是谁?”
“是你爹?”纪漾淡定反问。
纪程逸的脸上扭曲了一瞬,冷笑:“我很多次怀疑,可我没有证据,一次能躲过两次能躲过,这次冷链厂你甚至主动跳进来,以前的你可不会想这么多。”
纪漾:“有没有可能,是你压根就没了解过真正的我?”
纪程逸微顿,冷嘲:“那大哥呢,我哄了大哥多少年,他却在关键时刻倒向你。纪茗玥也是一样。你不在乎纪家,不在乎爸妈,唯独聂叙,你偏要和我抢。本不该这样的,所有的一切,都不该是这个样子……”
纪漾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还是纪程逸那张脸,却彻底没了谦逊温和的人。
他说,他哄了纪仲霖很多年。
意思就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在刻意引导这一切。
他在引导纪仲霖关注他。
所以他制造了车祸,找上了陶寄生。
什么叫本不该是这样?
本来应该是什么样?
纪程逸:“纪漾。你一个本该死在我车轮底下的人,凭什么现在能这么事不关己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意外,我怎么会不得不重新把这一切经历一遍,而你却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一切。”
重生。
这两个硕大的字,一下子砸在纪漾脑袋上。
他说得如此直白,看来是笃定了他不是原来的“纪漾”。
这个事实,他应该验证了挺久的。
现在看来是做了太多,却发现一切背道而驰不想继续忍,也不打算继续演下去了。
不过,他不会以为自己和他一样是重生吧?
到了这一刻,纪漾终于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自己会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伪善。
为什么他的行为逻辑,总是前后不一。
为什么他和书里的描述的人,相去甚远。
因为他重生而来,是在复刻《少爷的贴身保镖》那本书。
耳边的一切嘈杂都在远离。
纪漾看着这个重生者,他的三哥。
“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纪漾在这个好似和自己有着差不多奇异经历的人面前,生不出丁点同病相怜,视线注意到不远处那个背影,扯着嘴角一笑说:“你最想要的,现在不正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