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纪漾坐在江磊的车上,注意到他断了通讯后,直接切换了四号楼外围和内部好几层楼的监控。
几辆黑色公务车停在门口,车牌全是樊洲商会的统一编号。
门口值岗的人换了一批生面孔,一群西装革履,胸前别着工作牌的人在走廊的房间进进出出。
资料被一摞一摞抱出,中途偶有洒落,下一秒就会有人抬脚踩上去。
与其说是来监督的,架势更像是来接管的。
纪漾看了一会儿,“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看不出来?”江磊冲屏幕抬抬下巴,“明面上是针对纪家,其实是翻找四号楼和简源这些年往来的资料和证据,当然了,下马威嘛,明知道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架势还是要摆足的。”
纪漾有一个很疑惑的问题。
“商会既然介入,聂叙为什么不直接离开纪家?”
江磊看他一眼,笑了下,“四少,我这么跟你说吧,自古以来,你见过哪个知晓家族秘密的人,能安然无恙被放走的?尤其是聂叙这样等级的人,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保镖,如果纪家还是鼎盛时期的纪家,他这种身份,下场通常分为两种,一辈子卖命给纪家守口如瓶,要么……你懂的。”
经过这么多事情,纪漾已经不像以前,总觉得这种事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他知道纪家原本掌握着多大的权力资产。
见过普通人在豪族倾轧下,如蚍蜉撼树的无力。
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纪小漾了。
偶尔回想起上辈子的事情,竟觉得遥远到难以触碰的距离。
现在的纪漾,依旧算是半个前富二代网红“一只漾”,同时,他还是一元的老板之一。他和黄凯包括冷链厂负责人这些人打着交道。
他适应着如今的身份附加给他的一切,也不断学习着如何更好地适应环境以及生存。
他一边想着聂叙说的,材料的事情过几天会有转机。
一边免不了站在聂叙的身份上,却设想他如今的处境。
纪漾:“你们既然让简源下了手,真想离开,不是没有办法不是吗?”
“现在不是没办法离开。”江磊说:“是还不能。”
纪漾隐隐有种预感,“和浅拢湾的海难有关?”
“你知道?”江磊面露震惊,又释然,“也是,都这时候了,他让你知道也没什么。”
纪漾并没有说,不是聂叙告诉自己的。
一切都是推测而已。
只是现在,他从江磊这里,知道了更完整的版本。
聂家曾是樊洲最高的航运巨头之一,鼎盛时期,拥有私人船队。
他的父亲名叫聂云山。
母亲名叫沈月清。
母亲出身于南阳华侨富商家族,祖辈经营航运保险和海事律所,因为共同的信念结缘。
江磊:“那时候的纪家远够不上聂家的规模,联合其他几家和聂家谈生意,明面上也有过一段友好合作期,直到“启明号”沉没前半年,因为理念不合,合作突然中断。”
纪漾:“理念不合这个概念,是不是太笼统了?”
“你也觉得是吧?”江磊将车窗全部降下去,感慨又嘲讽般,“可历史遗留的痕迹就是这样说明的,那时候的航运圈很乱、走私、偷运,货船夹带违禁品,都是半公开的秘密。聂家是老派家族,理念不合这个理由不是说不过去的,可是一个口口声声要收你当义子的,自称和你家关系匪浅的长辈,会在你家出事后,让你家的祖业航道成为一片废墟?会掠夺你家的航线权,打压合作商,然后再告诉你,是我给了你一条活路吗?”
纪漾是想过,聂叙会进入纪家,身份不可能毫无痕迹。
莫姨也说过,纪闫松曾经要收聂叙当义子的事情。
所以,纪漾:““启明号”是聂家的船?”
“对。”江磊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何况也已经看出来了,聂叙就算没有交底,也没拿纪漾当纪家人,对他也绝对是信任的。
江磊说:“启明号是商会背书的改装货轮,当时要压一批货出海,船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在聂家工作多年的老手。聂叙的父母都在船上。”
1320这个数字再次在纪漾的脑海中出现。原来,他的父母也在船上。
如果真是意外,大抵不会有今天这一切的。
纪漾:“我看过官方资料,说是航行途中遭遇突发风暴,船体断裂导致的。”
“官方版本而已。”这句话江磊说得悠远。
纪漾:“不是风暴?”
“那晚的浅拢湾远海,只有七级风力。”江磊看着他道:“四号楼至今存放着当晚的详细资料,是有人引爆了船舱底下存放的部分化学品,船体断裂,火光冲天,救援被阻碍在岸边无法抵达。”
纪漾又一次想起聂叙房间里的画,以及自己梦中那片绝望窒息的海。
他仿佛能听见那些哭喊和惨叫。
看见血月消失,是的,没有月亮,是大火烧红了桅杆上的灯笼,映红了这出人间惨案。
纪漾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离,可他还是听见自己,用很冷静询问的声音,说:“这是你们后来调查得知的吗?”
江磊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他说:“有部分是,有些不是。没人知道,当年的海难不是无人生还。聂家原本被父母留在岸上,却偷偷跟船出去的唯一的独子,从船上死里逃生了。”
……
“纪漾,纪漾。四少……”
纪漾听见江磊在叫自己。
“怎么了?”纪漾感官逐渐回笼。
江磊面带怀疑,“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听得受不了?”
纪漾摇头,“不是。”
“那就行,我就跟你说这么多。”江磊道:“至于这其中的曲折,为什么出事?纪家都干了些什么,有空你自己问他吧。”
纪漾点点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暇细究。
就在这个时候,监控画面里发生了冲突。
四号楼带头的是韩彪。
监督组那边对比这群人,像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人似的,撑不住两下。
监控里的声音混乱不清。
先是监督组的人大喊:“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是奉命核查,你们不要乱来!”
韩彪跟个痞子一样,大个子往走廊上一杵,冷笑:“调令文件我们也看了,说的是协助统筹,你们上来就把这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的,乱来的到底是谁?”
对面脸色黑成锅底,“你们今天要是不配合,后果怕是承担不起。”
“什么后果?”韩彪靠上墙,转了转耳朵,“说来你彪爷我听听。”
车里。
纪漾说:“他要是去当个收保护费的痞子无赖,没人敢欠他帐吧。”
江磊敲键盘,“在四号楼也一样没人敢欠他钱。”
就在这时,画面里出现了聂叙的身影。
他带着人从楼上下来,身边跟着监督组的一中年男人。
他们一出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凝滞。
“韩彪。”聂叙出声,“差不多行了,客气点。”
对面的中年男人也示意自己的人,“动静都小点,咱们是来协查的,不是来打架的。”
说完转向聂叙,笑着说:“聂先生,我们也是奉了楚会长的令,底下的人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希望见谅。”
“客气了。”聂叙淡淡说:“楚会长要是有任何疑虑的地方,我们随时配合。”
对方眼里看似友好,实则隐隐不满。
接着说:“那接下来的几天,就只能委屈聂先生和四号楼的各位兄弟暂居在此,没事就不要出去了。”
韩彪顿时起身,一脸怒容,“你这是想软禁我们?”
“这位兄弟说得也太严重了些。”中年男人露出无奈的笑,说:“主要是闹大了,不光是眼下的纪家,包括商会和简源各方,面上都不好看不是。”
中年男人,“聂先生你说呢?”
聂叙看着中年男人,笑了笑,“韩彪,全力配合,从今天起,除了日常活动,室外训练区项目全面暂停。四号楼一切事务暂缓,什么时候继续,另等通知。”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
还想说什么,聂叙已经带着人走了。
聂叙失去消息的第三天,纪漾接到彭家应来信,材料复核的事情,因为简源上位,下达的一连串的新公告而出现转机。
其中一条,就是有关舟泠到南岛航线的,。
虽然资产过渡还在进行中,可招标方有了简源的参与,证实他们的资料没有问题。
一元的立场,在这个时候变得就很明显。
也格外招眼了些。
闻屿再一次联系他。
表达想通过纪漾,参与简源新一轮外包招标。
接通这个电话的时候,纪漾又一次站在伯曼公寓的那副墙画面前。
闻屿的声音很清晰,“我通过一点渠道得知,现在纪家的四号楼是各方势力汇聚的重点,听闻四少在纪家的时候,就因为一个保镖做出过不少所谓的荒唐事。只要你肯应下,我从商会那边替你周旋周旋?”
“闻先生消息这么灵通。”纪漾依旧盯着画,“难道不知道那个保镖到底是谁?”
闻屿失笑:“你真的很不容易讨好。”
“不是我不容易讨好。”纪漾说:“是我知道我能做的太有限。”
闻屿安静了几秒钟,说:“你就那么相信他?”
纪漾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今夜又下了雨。
雨打窗栏,渐成瓢泼之势。
纪漾看着雨,才轻轻嗯了声。
挂了电话,他又在那里靠着窗站了五分钟。
他和闻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相信也是真的相信。
可直到膝盖上的隐痛隐约传来,他却陡然冲出房间。
阿姨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从沙发上抓起文件,“小漾,你这是要干嘛?”
“我出去一趟。”纪漾将文件装进防水袋,说:“您收拾完就回家吧,哦,不,今天雨太大了,您就留下,不用等我。”
阿姨跟在他后面,絮叨:“这下着大雨呢,什么文件这么急?让林阅明天过来拿也行啊?”
纪漾在门口停顿。
说:“不了。”
“就今晚吧。”
一份恰好需要聂叙签字的三方回执,已经在桌子上放了三天了。
计划不是这一刻才有。
也不是不相信。
只是他单纯的,在此刻,有这样迫切的想看见一个人的念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