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聂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此时抓捕已经接近尾声。
整个东海岸都陷在一片混乱之后的收尾期,有警察过来给赵元戴上手铐,领头的警察走到他们这里,朝聂叙伸出手,“聂先生,案子如今取得重大进展,多亏了你。”
“客气了。”聂叙伸手和对方交握。
警察在整个周围看了看,感慨说:“当年这起案子发生的时候,我还是警局一个实习的小警察。樊洲当地的警方联合我们跨省追踪,最后还是一无所获,都以为东西已经出海了。如今能在这么个小码头寻回,又和当年的“启明号”相关,这事儿小不了,铁定要层层上报的。”
聂叙点点头,“理解。聂家存世的人并不多,并且都在国外,我可以帮忙联系。”
“那再好不过了。”警察笑着道。犹豫了一秒,拍了拍聂叙的肩膀,“旧案重翻,希望不会让你觉得太难受。”
聂叙:“不会,说起来,是我得谢谢你们。”
赵元被警察抬走的时候,灰白的头发上还沾着碎木屑,那张本就皱缩的脸显得更灰白了几分。从几人旁边路过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了纪漾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四少爷。”他嘶哑开口,挣脱两下,让警察跟着他停在原地。他看着纪漾,残忍笑着说:“我赵元叫了你这么多年少爷,可你却从来不知道,你早该是个死人的。”他又看了眼聂叙,疯癫大笑,“你,你们,我赵元落得今日!竟然栽在你们年轻人手里,我不甘心!”
聂叙皱着眉将纪漾拉拽到自己身后,胳膊挡住,不让纪漾上前。
自己紧盯着赵元,“你刚刚那句死人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赵元从喉咙发出声音,低声说:“去九泉之下问你爹妈啊。”
聂叙登时就要上手。
纪漾一把抓住他,“你听他瞎逼。”
自己一穿书的,早就死了这点,自己能不知道?
江磊也连忙阻拦,“这老家伙一看就是故意的,他的话未必可信。”
刚刚的警察也示意同事赶紧把人带走,说:“这种人一看没有退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放心吧,虽然这个案子横跨了快二十年,我们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
警察嘴上这样说,其实内心也感觉自己没说到点上。
毕竟作为职业人员,他办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文物失窃案本身就是个开端,连牵扯出“启明号”,这一切都好似在这个叫聂叙的男人的预料之中。
他刚刚上手的本质原因,似乎和他身后的那个人有关。
俩人什么关系?
警察带着这个疑问收尾去了。
纪漾见人走后,拿下聂叙的胳膊。
他这会儿才有心思去注意那些封箱的货,越看越佩服。
“这是要吃枪子的程度了吧。”纪漾感慨,“还是那么多年以前。”
江磊见东西被一箱箱抬走,说:“能干走私的,别说吃枪子,吃炸弹都愿意。越是以前,才越乱,那时候的网络和追踪技术远没有现在发达,不然东西不可能藏这么多年。”江磊感慨,“说起来,要不是你们一元拿到了竞标……”
江磊突然住嘴,纪漾也发现了。
“赵长根呢?”
作为赵元犯罪的帮凶,纪漾从刚刚就一直没有发现他。
“跑了?”江磊皱眉:“文物失窃案子上他只是配合藏匿,可联合整个岚礁村的犯罪事实,绝对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
纪漾这时候暗道糟糕,“林阅他们还在村上的民宿里!”
纪漾说着就要跑,被聂叙一把拽住。
“先别急。”聂叙说:“现在是晚上,赵长根没有那么快的速度,就算有,第一时间也不是针对林阅那些人。先说说你们是怎么发现他联合整个村庄的。”
纪漾立马拿出身上的东西递给他。
聂叙接过来翻了两下,看纪漾。
“在哪拿到的?”聂叙问。
江磊插话,说船舱的休息室,顺便还把纪漾的那套理论说了一遍。
聂叙:“逻辑是对的,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藏在船舱,还刻意把你们专门引到那里去?”
“我们提前了时间,他没有选择。”纪漾说。
聂叙点头:“也有道理,但是不全对。”
纪漾皱眉:“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东西是假的?”
“东西是真的。”聂叙说:“只不过,大概率是赵长根有意为之。”
纪漾想了想:“他想借我们的手对付赵元?可是这样一来,他自己不一样跑不掉?”
江磊这时候说:“我去找找看。”
就在这句话说完,江磊走出还没有两步远的时候,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轰——”
爆炸声起,火光冲天。
连他们所站立的脚下,都跟着晃了晃。
纪漾两边的耳朵上捂上来两只手,自己被带着,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将自己掩护在身下。
可是,那橘红色的,蘑菇一样的冲天火光,真真切切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就在他们刚刚过来的船舱那边。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东西混合烧焦的气味,有星点的碎屑被气流冲得四散,到了这边,漂浮在空中,轻飘飘落下,燃尽最后一点余温。
四周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再次陷入了混乱。
有人在大喊:“怎么回事——”
有人在问:“有人受伤吗?那边有多少人?赶紧让人去看看!”
还有人在喊:“得打119,火势太大了!”
这些声音在纪漾听来,都像是隔着好几层玻璃,朦朦胧胧的,很远很远。
他脑子突然剧痛,像被什么东西凿穿了似的。
同样的场景,相似的火光。
这一次不是他之前噩梦里的,那种似真似假的场景,是清晰的,真实的,好像就在他眼前发生的。
甲板上不止有被火包围的惨叫的人,纪漾能看见一个接一个的人往水里跳。
能看见漫天的火光,映红了整整半边海上的天。
他的视野从很矮,到突然变高。
抱着自己的,像是一对男女。
男人的声音很紧迫,说:“没有时间了,不能让这孩子出事。”
女人的声音反倒显得冷静,“船尾有小舟,阿俞说过会来接他的。”
男人毫不迟疑,“你带着孩子走。”
“不行!”女人严词拒绝,“我们目标都太明显了,绝对上不了岸,反倒会害了他!”
女人冷静的声音,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变了调,甚至带着颤抖。
她一直在问:“他怎么这儿?孩子怎么会在这儿的?!”
男人安慰:“没事,没事,只是震晕了,快,先别说那么多,先把他们放上去。”
纪漾看不清男人和女人的脸。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哭闹。
他被穿上救生衣放到了一个小小小小的船舟里,小到上面只能只能躺下一个,再坐着一个。
他伸着手,想要女人抱。
女人安慰他,“漾漾,听话啊,你跟着哥哥。今晚的风会顺流把你们送上岸,哥哥如果不醒,就自己跑知道吗?乖啊。”
纪漾一个劲儿摇头,可是他并不能阻止小舟被推开,越飘越远,融进那片黑夜的海水之中。
火海吞噬了那艘轮船。
纪漾忘了哭,他只是怔怔看着,一直看着。
直到他回头发现,后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
纪漾看不清他,也不认识他,只觉得身边像待了一座没有活气的石雕。
海上下雨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这段记忆对纪漾而言,不是突然被强塞的,却也足够让他难以消化。所以他梦里看见的真的是启明号吗?这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纪漾头痛欲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推开身边的人,直接冲着海岸扑过去,抓着边上的绳索,呕吐出声。
江磊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了惊,“怎么了?怎么了?”
问的是聂叙。
聂叙盯着纪漾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场景,眼底深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聂叙立马和江磊说:“去找水。”
“好。”江磊连忙去了。
纪漾耳朵轰鸣,胃里的抽搐和剧烈疼痛引起的那种痉挛不同,纪漾第一次体会到意识完全从身体里抽离,生理和心理都在产生激烈抗拒的感觉。
好像自己是自己,自己又不是自己。
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只是身体如本能一样,发生了体表化的反应。呕吐的同时,如之前低血糖发作一样,手抖得绳索都要抓不住。
身后有手撑着他。
背上的手一下一下抚平。
聂叙的声音也很稳,开口说:“还记得之前在舟泠晕船我怎么教你的吗?深呼吸。”
江磊这时候拿了水回来,“靠,不会是爆炸声太近,脑震荡了吧。”
聂叙接过打开的水,喂给纪漾。
确定他摇头之后,才说:“不是。”
江磊一边拧上瓶盖,一边打量纪漾,焦心:“那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我看他听我们说话都像是听不清一样。还有,爆炸那边说是没伤着人,只是赵长根没找到。”
“应该是应激障碍。”聂叙简短说完,将人转回来,按在自己怀里。
纪漾的口鼻捂在肩上,一呼一吸被迫拉长,确定他呼吸平稳了些,聂叙弯腰打横将人抱起:“走。”
纪漾的脑子里天人交战,思绪一度混乱不堪。
这种突然踩空,被人抱起落不到实地的感觉,让他好像又变得很小很小,又回到了船上。
他听见女人的嘱托。
纪漾闭着眼,模糊重复她的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