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纪漾其实很少见聂叙抽烟。
听见他这样说,反倒起了一身反骨,“不拿你的,我自己去买总行吧?”
“你腿也不想要了?”聂叙问。
纪漾:“……算你狠,你威胁到我了!”
纪漾用力坐回去,偷烟失败,见聂叙重新上车,换了个话题问他:“刚刚给谁打电话?”
“生意上的人。”聂叙想到电话那头,于钦特意转达的“先别让纪漾知道”的话,顿了顿,说了个不相干的人。
纪漾也没深究。
他下午因为紧急情况,去了趟一元。
整个办公室的人严阵以待。
坐在会议室,看着面前投影仪上的一场现场采访。
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来过一元办公室的纪长守夫妇。
纪漾坐在最前头的位置,看着这对人模狗样的夫妻,一脸沧桑地对着记者叹气。
记者问:“纪家在商业上的成就已成过去式,外界对于纪家的好奇却从未停歇。在如今这深陷各种舆论和经济丑闻的前提下,所有人都选择避而不谈,两位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站出来?”
纪长守苦笑摇头:“我何尝不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可我不止是纪家长子,更是一个丈夫,是父亲。我不能继续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孝子,让家族背上千古骂名。”
记者继续问:“据外界所知道的,您一共两个孩子,不孝子是指?”
纪长守接着道:“小儿子,从小就被惯坏了那个。”
中年男人演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好父亲模样。
连纪漾都习惯了他自私、愚蠢丑恶的嘴脸,竟然不知道,他现在对着媒体,也能装出这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纪长守确实长了一副还不错的皮囊,哪怕常年被金钱欲望腐蚀,装起人样的时候竟也挺入木三分。
办公室里的人都有些担心地看着纪漾。
纪漾示意没事。
他很好奇,这俩人究竟想干什么?
记者又问:“就在昨天,纪漾还作为一元代表参与了简源资产接收的签约仪式,这一年来外界对他的风评一直很好,您作为父亲,难道不为此感到骄傲?”
纪长守:“我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再疯下去,也不愿他再继续欺骗大众。我这个儿子六岁被诊断为神经性脑炎,醒来后完全不认识人的。这些年脾气古怪极端也是有目共睹。这一年来,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处处和家里作对,更是闹着要和我这个父亲断绝父子关系。他是受人利用了,我做不到那么狠心,还是想让他回头的。”
记者似乎都被这一连串的话震撼了。
好几秒没有说出话来。
反应过来才问:“您所指代的,是四少被人利用,推动了纪家出事的进程?”
纪长守:“这些年看不惯纪家的人大有人在,网上所传的消息亦真亦假谁又说得清楚。”
记者还是有点脑子的,直接没接纪家的茬,只是问:“您将父子关系放到网络升堂,是想寻求一个什么结果呢?”
纪长守:“其实没什么,他现在话题高,动不动就挂在热搜上。我怕他哪天又犯了疯病,被热度反噬,直接活不下去。只要他同意和解,我和他阿姨始终拿他当一家人。”
办公室很安静。
最先爆发出来的是钱弋天。
他“啪”一声,一巴掌拍桌子上,脸憋得通红:“这世界上有这么当爹的吗?!简直……简直胡说八道!”
有了第一个,陆陆续续有人小声附和。
“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把他惹怒了,明知道咱们吃流量起家,干脆釜底抽薪想搞死咱们?”
“就是啊,南岛的招标才拿到多久,正是关键时候呢。”
也有人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现在的网民没那么好煽动的,都有脑子,纪家那一桩桩事光是网络裁判就能决定的吗?那是财务违规,权力内斗加债台高筑导致的破产清算,海城该进去的一个没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三两句话就能让人相信的。”
边上的人看了网络风向,说:“可现在网上还是有些人胡乱臆测,会去相信啊。”
彭家应坐在旁边,偏着头问:“我怎么觉得就是冲着你本人来的?”
纪漾沉吟了两秒,问彭家应:“这两天警方那边有新消息吗?”
“没听说。”彭家应摇头,“不过我倒是听见个可靠消息,文物走私加当年启明号的案子被翻出,上头勒令一个月必须拿出阶段性成果,樊洲好几个家族都在走关系。”
纪漾:“你回头把活跃最频繁的几家拟个名单发我。”
彭家应不解:“你现在自顾不暇,还有心情管这个?”
纪漾重新抬头,看着屏幕上采访结束,镜头正好停留在纪长守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的画面。
纪漾:“纪长守未必是冲着我本人来的,他可不算是个聪明人,挑这种时候出面,反而像是受人指点,为的是把眼前这潭水搅得更浑而已。”
彭家应皱眉:“受谁指点?纪家老爷子?”
纪漾摇头:“应该不是。”
纪闫松现在行动不便,整个纪氏庄园都在聂叙的眼皮子底下。
二房和三房不可能掺和。
而唯一需要把水搅浑,来换取某种利益或者喘息空间的,那就应该只有一个人了。
只不过纪程逸在南岛被通缉,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或者,他什么时候潜回了樊洲也犹未可知。
纪漾回到办公室,接到聂叙的电话。
“我来处理。”聂叙直接开口道。
纪漾坐着办公椅转了一圈,面向落地玻璃窗外,“不用,我一个资深网络人还惧怕这点东西,暂且让子弹飞一会儿好了。”
纪漾听见他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问:“你在哪儿?”
“约了个人。”聂叙随口说,反问:“真不用我处理?”
纪漾:“真不用,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很疑惑。”
聂叙嗯了声,“说。”
纪漾道:“都知道蓝海工程是为了犯罪所进行的秘密研究,那这背后具体的人是谁?或者说,是谁救走了纪程逸,又是谁一直支撑着这个工程这么多年依旧存在的?”
此时市中心一家闹中取静的茶室,开在巷子深处。
聂叙从二楼临窗的位置起身,换到了柱子后面。
眼睛捕捉着一楼角落那几个行为有些异常的人,回复纪漾的话,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聂叙:“提出蓝海工程最初构想的创始人,叫Quade,是个著名的科学怪物。他的生物研究实验室,最初也一直在国外。应该是在二十八年前,这张犯罪网通过走私渠道蔓延至国内,同时,国外的实验室在一次准备不完善的犯罪打击行动中彻底掩藏了起来。”
“根据后续调查的资料显示,Quade在那次行动不久之后就去世了,接手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叫Sam的暴力狂。因为这个人,这张犯重网正式在国内铺开,可这也只是个开头而已。当时的樊洲时局动荡,各种帮派兴起,成了最佳的犯罪温床所在地。所以,总的来说,蓝海工程不是代指某一个人,他应该是由三部分组成。”
“生化/神经研究团队,也就是你母亲秘密潜入,最核心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第二个是资助者,纪家这样的家族走私犯罪提供资金,喜乐门提供活体。“启明号”出事同一年,蓝海工程再次遭到重创,这事儿一直在官方的秘密档案中没被公开,原因无从查起,现在想来,是由你母亲带走资料作为开端的,研究员死伤大半,喜乐门领头被枪决。”
纪漾听着聂叙的话,眼前这副有关纪家、有关海难,有关蓝海工程的拼图终于渐渐完整。
纪漾想到“启明号”船上,抱着自己的那对男女。
那是中年的聂云山和沈月清。
他们口中会来接自己的阿俞,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俞菲。
纪漾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堵得慌,问:“‘启明号’出事,不单单是因为纪家想拿到聂家产业吧?”
聂叙说:“对,他们当时已经知道纪家的犯罪行为,并且掌握了一定的证据。”
所以被报复,被灭口。
他们还认识自己的母亲,带着自己走的水路,必然也知晓蓝海工程的部分内情。
纪漾:“对不起。”
聂叙直接不说话了。
隔了两秒,“你是想让我现在过来?”
纪漾没跟上:“现在?你过来干什么?”
“教育教育你。”聂叙说得很干脆,顿了顿,声音放缓,“你要是道歉,那我也该给那1320条人命道歉,给他们的亲属孩子道歉,给每一个受到牵连的人道歉。”
纪漾微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话收回。”聂叙说道:“他们那一代人有他们自认为的要坚守的东西,不能违背的规矩道义。谁都没有错,该为此道歉的怎么着也轮不上你。”
纪漾内心毛絮一样的情绪被抚平,轻声:“好,我收回。”
然后,纪漾才又问:“你不是说的三部分,还有一部分呢?”
聂叙:“还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工程为什么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的主要原因。这部分人分散在各行各业,不负责创新,只负责保存。他们靠着当年遗留的部分研究成果和线路一直在活动,近两年不断发展下线死灰复燃,在官方的绝密档案中,他们有一个统称,“守墓人”。”
纪漾:“守墓人?好中二。”
聂叙对他这个评价也只是笑了笑,“别轻敌,这些人湮没在人海,最是难以察觉。”
这话说得纪漾当场就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
聂叙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我的意思不一定是指身边的人,今天纪长守突然接受采访,这事儿就不寻常。纪程逸应该已经和他爸妈取得联系了。”
纪漾感慨:“这么看,咱俩还挺心有灵犀的。”纪漾接着说:“真要是守墓人,选了纪闫松推举的纪程逸当选继承人,倒也不奇怪。”
纪程逸很早就和喜乐门有往来。
背地里又得纪闫松看重。
他的“未卜先知”在守墓人眼里,应该是挺有用的存在,难怪赵元要说,是命运选中了他。
聂叙:“这时候搅混水,反而印证了他处境艰难。”
纪漾心想,可不就是。
天选之子成了通缉犯,别管什么守不守墓人的,单是没办法活在阳光底下,对纪程逸那样颇有心气的人来说,就足够让他难受的了。
纪漾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事你告诉我没问题吗?不都说是绝密。”
聂叙:“你是当事人,我已经将你和你母亲的身份更正提交,上面会进行核查。只要确定无误,你的安危级别和案子等同,这样即便我不在,对你也是一重保障。”
这话听得纪漾一阵不舒服。
颇不高兴:“什么叫你不在?”
“我现在不也没在?”聂叙淡定道:“二十四小时把你栓腰上,你乐意?”
“乐意啊。”纪漾说:“哥哥的腰,夺命的刀。怎么不乐意?”
说完自己笑出声。
聂叙的语气里也带上笑意,“行,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挂了电话。
聂叙将手机收好,笑意也一并敛去,那点因为某一个特定的人才会出现的温情,像是某种错觉。
聂叙最后低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闪身进了木廊左边倒数第二间茶室。
于钦还坐在靠里的位置,正提着茶壶倒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说:“你已经验证了,我没骗你对吧?”
聂叙并没有坐下来,只是靠着滑门,“你之所以选择回国?是因为身份被察觉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从知道纪家出事,我就知道纪闫松一定会派人找我。”此刻的于钦和在纪漾面前的那副儒雅模样,稍稍有些不同,带着审视和不客气,反问:“你呢?据我所知,纪家能有今天,和你多年筹谋脱不了关系,他姓纪,别跟我说你爱上了仇家的孩子?”
聂叙:“你或许不了解他,难道不了解他母亲?”
于钦手上动作一顿,骤然苦笑。
“一母同胞,我自认没有她的魄力。她自小就要强,五湖四海地结交朋友,所以她当时回国说要和纪长守结婚,我以为她脑子昏了头了。”
聂叙:“你还是支持她了不是吗?”
“是。”于钦点头:“但我这些年没有一日不在为此后悔。她太聪明了,也够狠,对自己狠,对孩子也,忍心……”于钦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看着聂叙道:“所以,聂先生,我今天单独见你,就是想问,你要报的仇已经报得差不多了,如果你企图伤害他,还是用和他在一起这种方式,非常的卑劣,我不会任你胡来的。”
聂叙这次从滑门上起身,走到于钦对面坐下。
他并未急着说什么。
甚至也没急着寻求问,这些年不回国,隐姓埋名的原因。
只是接过于钦手里的茶壶,倒了一杯,像切实对待一个长辈那般,将茶放到了于钦面前。
开口:“我跟您保证真心,也不过是口头虚话。尚有亲人在世的这份庆幸,我替他确信了,今天我也可以郑重表个态。往后余生,哪怕有一丝一毫伤害他的行为,我聂叙不得好死。”
聂叙的语气并不深重,于钦却直接愣住了。
大概是他没想过眼前这个男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此时门外面。
有茶室的服务员路过。
声音兴奋。
“快看快看,纪家四少回应了!”
“靠,大瓜啊,纪家居然给他下慢性毒药???这不是连续剧才该有的剧情吗??”
而茶室包间里,两位相差不过十几岁的男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是一种回应。
回应那个冷不丁就胡来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