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拉姆 二周目 其四
“球号有喜欢的吗？”
“我都可以。”
“你要在米兰待三年，球号还是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马尔蒂尼总觉得他的德国小队友未免太严肃了，轻松的谈话也要认真专注，太通情达理显得好像他只是来米兰务工的一样，马尔蒂尼只好替他做决定，“你之前在拜仁青训队是19号，刚好队伍里19号空了出来，你可以继续用。”
尤利安惊讶地看着马尔蒂尼。
他迟疑地说：“可是19号是科斯塔库塔先生在用。”
普遍来说，球号会体现俱乐部对球员的重视程度，通常数字越小代表球员越重要，门将默认是1号，2345多半属于后卫，比如马尔蒂尼就是米兰3号，前锋的核心球号固定，因扎吉来到米兰后接过了9号球衣，在曼联，7号是传奇数字，只会给予全队的核心。
尤利安是中场球员，中场最重要的球号是10，但他想都不要想，作为小透明，选个普普通通的球号就行，比如19，尤利安选择19，因为他是九月一号的生日。
“选择生日作为球号很有纪念意义，比利已经换成14号了。”
科斯塔库塔不是第一次为了队友换球号，他原本是5号，02年决定退役离开米兰去往美国养老，于是空置的5号球衣给了原本在皇马穿6号的雷东多。AC米兰的6号已经为了传奇队长巴雷西永久退役，于是雷东多来到米兰后选择了16号，一个普通的号码显然配不上一位传奇球星，5号足以表达米兰对他的重视，不过临近赛季开始科斯塔库塔紧急续约米兰，阿根廷人想要5号物归原主，但米兰副队长的决定绝不改变，他告诉雷东多：“我希望你用这个球号为米兰创造传奇”。
现在这句话同样被科斯塔库塔送给了想要推辞的尤利安。
“19号对我来说不重要，它对你有意义，你就接受它——想要感谢我？那你就让19号变得对米兰有意义。”
对于一个刚刚加入米兰，甚至刚刚进入足坛的年轻球员来说，这句话的期望太大，无形的压力足够让他们背上枷锁，心生忐忑，但马尔蒂尼没有制止他的副队长的胡闹，他看见尤利安的眼睛被点亮了，好像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波澜，那副努力装作成熟和严肃的脸终于生动起来，冰层融化了，水波在日光下荡漾，亮的惊人。
“我会做到的。”尤利安认真地说。
期待和鼓励，这就是尤利安一直等待、一直想要实现的东西。
于是马尔蒂尼也无话可说，他无奈地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多夸夸尤利安，他们可不是让小孩在压力里长大的那种坏队友，尤利安来到米兰是为了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球员，在他成为之前，米兰有责任保护他，引导他。
不过真的很像小狗啊，马尔蒂尼暗暗地想，对满脸正经的队友露出鼓励的微笑，得到夸赞的尤利安更加认真，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好，不过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在成熟的队长眼里已经变成一只晃着尾巴端坐在原地的小狗，因为得到命令而开心地睁大蓝色的眼睛。
马尔蒂尼没有抱住尤利安给他一个充满意大利特色的鼓励，昨天他又亲又抱地鼓励了很多次德国人，希望增加尤利安对米兰的归属感，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欢迎新队友，尤利安受到了惊吓，最后麻木，终于在下班前鼓起勇气找到了米兰队长，表示这对自己造成了困扰，他们德国人不太适应意大利的社交距离。
按照德国人的社交距离，他们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人搂在怀里，用嘴唇接触另一个人的脸颊和额头，但意大利人，球场上的意大利人却习以为常，勾肩搭背，亲昵的姿势让尤利安望而生畏。
“……不过我会努力适应的。”很有情商的尤利安没有说“我不能适应”，他表达了自己困扰后，又接着说我会努力，按照社交礼仪，这个时候米兰队长就得说没关系，然后他松了口气，再次感谢了。
但米兰队长不这么说，他笑着说：“我们都会等你适应的，这可是米兰的文化，尤利安。”
“……那就，可不可以不要太多次？”尤利安屈服了，寄人篱下就要服从对方的命令，如果他和米兰不愉快，拜仁也会对他失望的。
马尔蒂尼答应了。
于是今天已经逗过太多次小孩的马尔蒂尼得维持形象，不能用意大利特色鼓励尤利安。
心满意足的尤利安转身走了，起初他还想着保持自己成熟稳重的形象，可是雀跃无法掩饰，他想队长肯定没有再看我，假装平静地走了十几步，脚步越来越轻快，到了最后，他几乎是蹦着转过了走廊，轻飘飘的，像是羽毛飘在风里。
背后一直注视着他的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
玩家决定投诉系统居然不给主角出好感条，身为高贵的玩家他居然都看不见尤利安对其他人的好感是多少，这合理吗？
尤利安脑袋上都要飘小花了，这样的日子在仁宫里可没有经历过，别说尤利安，就算是玩家也哈特软软，好像突然从战斗区回到新手村一样，本以为是外出打怪，结果比在老家还要轻松自在。
这个练级副本真是来对了，玩家掰着指头算了算AC米兰有几个中场可以给尤利安霍霍。
阿根廷兽腰雷东多、葡萄牙核心鲁伊科斯塔、巴西金球先生里瓦尔多、荷兰全能西多夫、球场屠夫加图索、米兰中坚安布罗西尼，今年欧冠赛场上大放异彩的年轻中场皮尔洛，继续数，还有刚从圣保罗登陆米兰的卡卡。
玩家带着敬畏看了又看卡卡的全名，想起来系统好像送了他一个和这人相关的角色，叫拉斐尔，如果要踢兄弟足球，玩家未来注定开启米兰副本。他划拉米兰队员的大名单，又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舍甫琴科”。
马尔蒂尼真不骗人，米兰真的是大家庭，踢兄弟足球的球员都得拖家带口来米兰被一网打尽。
短暂地思考了会“将来尤利安真的能回拜仁吗？”这个问题，玩家继续干回老本行。
玩家没忍住又氪了648。
——才没有被系统蛊惑，玩家有自己的节奏，他只是为了更快刷上去NPC的好感度方便拜师学艺，才不是自己想送！
*
拉姆建议尤利安来米兰的原因是米兰雄厚的中场。中场球员对身体素质并不如前锋和后卫那么高，即使身材瘦弱，也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定位，从小尤利安就利用自己的脑袋踢球，他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于是尽可能扬长避短。
葡萄牙人鲁伊科斯塔看上去很好说话，事实上也很好说话。
“和我一起练习？当然可以，”鲁伊科斯塔笑了，“不过你应该跟我直接说的，下次不要再一直跟在我背后了，我猜了很久，还以为是我的衣服上被人贴了小纸条。”
马尔蒂尼跟其他人说过新来的德国队友个性害羞，是个正经的小年轻，正经小年轻平日里也不怎么跟其他人说话，虽然他的意大利语已经说得好极了，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准备来米兰，不然一个德国人干嘛学习意大利语呢？
但尤利安似乎喜欢把所有的话都用眼睛说出来，在说话时专注认真地看着对方，浅蓝色的眼睛睁大了，时不时点头或者简单地说“好”“我知道了”“我会做到的”之类的话。
主教练安切洛蒂原本打算开开玩笑帮助新人融入球队，被尤利安沉默但是认真地盯了好几次之后放弃了，寻思新人天天用水汪汪大眼睛看他干什么，想要跟儿子吐槽，结果发现新人二号正用亮晶晶大眼睛跟自家儿子手舞足蹈地比划。
安切洛蒂一回头，傻子儿子和傻子卡卡齐齐看着自己，他转过头，傻子尤利安依然看着自己，这个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只好看着两傻子的脸吃吃饼干蛋糕下下饭。
尤利安觉得米兰大家都很好，大家对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他只要点头就好了，多说多错，行动胜过言语，明白之后努力训练，有了错误立刻改正，完全没想过他这样成熟体贴的德国成熟球员居然私下被其他人怀疑是个傻子来的。
鲁伊科斯塔倒没觉得尤利安是个傻子，但对方确实呆呆的，他随口开的玩笑活跃气氛，对方居然当真，重点还奇怪地歪掉了。
“有人欺负你？”想要解释自己不是跟踪狂的尤利安很震惊。
米兰已经在他的眼里建立了温馨大家庭的印象，所以他才鼓起勇气找不熟悉的球星前辈，但是，米兰居然也有贴纸条霸凌这种事吗？
他只在青训营里见过贴小纸条嘲讽的事情，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年纪大了之后，青训营里关系不好的球员会直接打架，而不是搞这样委婉的嘲讽，他们只会当面嘲讽。
鲁伊科斯塔也吓了一跳，立刻解释：“不不，没有人欺负我。”
他心里某个坏心思突然一转，面对尤利安的追问没有澄清，而是严肃道：“这是米兰的传统，尤利安——我想我可以这样叫你？你也可以叫我鲁伊，不用称呼我科斯塔先生。”
“也是传统？”尤利安又震惊了。
“嗯嗯，对，”鲁伊科斯塔强行转移了话题，某个米兰内洛恶作剧大王迟早会盯上被马尔蒂尼认证的害羞德国人，在善意的恶作剧到来之前，鲁伊科斯塔不打算戳破尤利安的想象，“好了，跟我来这边。”
“我想想，你的速度不快，那就加强长传球的训练吧。”
“球场上没人跑得过球。”
*
逃避身体对抗不值得鼓励，但尤利安不得不这样做，他必须小心，谨慎，过去有人因此骂过他懦夫，不是个德国传统的铁血硬汉，反而软绵绵的，在球场上一味躲在队友的掩护后，尤利安无法反对这样的轻视，但他不在乎，他只要留在球场上。
鲁伊科斯塔这样的球员，尤利安从未在德国见过。
“跑得快确实重要，但没有必要，意甲的后卫很缠人，我们这样的中场还是不要和他们比力气了，”葡萄牙人轻轻地点了点尤利安的脑袋，“你有个聪明脑袋，对么？”
尤利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还是没能习惯意大利人和在意大利住了很久的人的习惯，好在鲁伊科斯塔不怎么逗他，教导求教的队友时，葡萄牙人显得沉静，神色温和，还未到实践环节，他的手托着足球，指尖下意识地拨动，足球在他的手里一圈又一圈地转动，发出轻微的啪哒声。
鲁伊科斯塔嘴里的意大利语和尤利安学习的有些不一样，他说话时语调低沉，急促简洁，尤利安不知道这是因为鲁伊科斯塔过去在佛罗伦萨生活，佛罗伦萨方言省略了许多标准意大利语中的元音，虽然已经离开了那，但葡萄牙人已经被深刻染了无法改变的痕迹，他说话时的尾音每一下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像是河面跳跃的石子，忽长忽短，激起了大大小小的波纹。
尤利安不得不更加专注，无意识地盯着对方颤动的嘴唇，眼睛一眨也不眨，渴望从不断变化的口型里辨认出鲁伊科斯塔更准确的意思。
“……理论就是这些，听懂了吗？”鲁伊科斯塔最后说，因为干渴，他舔了舔嘴唇。
“听懂了。”尤利安点头，他确实有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但过于专注反而看上去有些傻气，让鲁伊科斯塔想起了过去也有个这样认真到傻气的家伙站在他身边默默等他说完话，怀念的熟悉感让他微微笑了起来。
“去试试吧，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
和鲁伊科斯塔加练完后，尤利安走在去更衣室的路上，葡萄牙人在米兰有自己的房子，可以直接开车回家，不像尤利安还需要回更衣室拿包，他还想等等尤利安，但后者拒绝了，他说自己还要洗个澡。
尤利安浑身汗津津，米兰的夕阳柔和，不像慕尼黑那么冷淡，照在身上是暖和的，但他太热了，温暖变成苦恼的燥热，他横着胳膊试图挡住阳光，眯着眼睛往前看。
他继续往前走，进入走廊再往前就是更衣室的大门，大门大开着，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也许是其他下训的队友正在收拾东西顺便聊天，新赛季还未开始，米兰的球员们只是为季前赛准备，尤利安不知道更衣室的轻松氛围是因为热身赛不需要太紧张，还是因为米兰总是这么从容。
……也许这就是冠军球队的自信，米兰的球员们总是很放松，显得德国来的尤利安太严肃太正经太不合群，尤利安告诉拉姆自己在米兰过得很好，但是犹豫了很久，也没有告诉对方米兰的球员们之间的相处让他很困惑，一点也不像他们过去在拜仁那样，尤利安适应不好，只能拜托队长给自己时间。
尤利安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低头踏上台阶，那股喧哗忽然变大了，他下意识抬起头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影倏地从门内闪了出来，满脸胡子凶神恶煞的中场追在后面，尤利安认识这个人，他是加图索，他怒气冲冲追着的人还在别过头大声快速地说着什么，尤利安没有看清脸。
但不到三秒，尤利安就知道了，因为他挡在了两个人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想要逃跑的人终于想起来往前看路，意外地发现一个愣愣看着自己的德国人挡住了自己逃生之路，他不得不紧急刹车，免得自己和对方撞在一起，米兰更衣室里又躺进去两个病号中场。
下一秒，尤利安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两个人啪的一声扭打在一起，就在他面前，好像他是一堵墙，写着此路不通必须绕行一样。
加图索三两下就制服了逃跑的家伙，一拳就让对方面目扭曲，疯狂咳嗽，再也没办法口出狂言挑衅他，直到此刻，尤利安终于看清了第二个人是谁，那张五官都扭在一起的脸居然是安德烈亚·皮尔洛。
在尤利安的记忆里，这位意大利中场总是睡眼惺忪，眼睑低垂，神情倦怠，意大利人常见的蓬松的卷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皮尔洛似乎不喜欢戴发带，总是任凭头发挡住自己的眼神，别人于是很难看清他的目光究竟落在哪里，也许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自己，也许只是发呆似的落在半空中，而现在，皮尔洛的目光落在了尤利安的脸上，在这之前，他们从未这么接近。
“呆子。”皮尔洛说。
……诶，他在嫌弃我是个笨蛋吗？
尤利安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面前的加图索显然也听见了，重重地哼了一声。
“安德烈亚你还骂我！”加图索把这句话认定为皮尔洛又在骂他，干脆利落又是一拳打了过去。
“蠢货啊……”皮尔洛喃喃道，他想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个蠢货追着自己打，又撞见个呆子堵路不让他溜之大吉呢？
被逮捕的恶作剧大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