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拉姆 二周目 其十
“踢得不错，以后要加油啊。”拉齐奥的4号球员在赛后找到了尤利安交换球衣。
“可以交换球衣吗？”棕色卷毛的青年笑着问，“希望你不会把球衣留给保罗。”
“抱歉，我已经有了交换对象。”
尤利安先道歉，然后困惑地问：“后半句话是……？”他好像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拉齐奥的4号中场核心叫做阿尔贝蒂尼，棕色的卷发下是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睛，他听见尤利安的话笑了，笑起来时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
他故作严肃：“大概是因为有人在吹嘘自己很受新来的小队友的崇拜吧。”
“你去年来米兰的时候我刚好转会离开，我是米兰人，保罗和比利是我的朋友。 ”
“尤利安，祝你在米兰过得开心。”
这是尤利安真真切切地依靠自己，为米兰赢得的胜利，于此同时，他的队友们在欧洲的赛场上一路前行，他们是并行的飞鸟，飞越不同的山巅要衔来相同的胜利的喜悦为米兰编织荣耀的冠冕。
但胜利并非探囊取物。
2004年4月7日，AC米兰0:4负于拉科鲁尼亚，两回合4:5，欧冠出局。
2004年5月12日，AC米兰2:1击败尤文图斯，两回合3:1赢得意大利杯。
2004年5月16日，AC米兰4:0击败布雷西亚，以82分赢得意甲联赛冠军。
来到米兰的第一年，尤利安跟随米兰赢得了意大利杯和意甲联赛双冠王。
米兰被红黑色的浪潮席卷了，尤利安站在游行的大巴往下望，罗森内里们像是跃动的火星，熊熊的火焰之中是高举奖杯的马尔蒂尼，他像是一座雕塑，像是希腊神话里代表胜利和荣誉的阿波罗，万人的呼喊热烈地托举着这位米兰的英雄。
尤利安的心忍不住为这样的米兰跳动，即使欧战失利，但米兰迅速从打击中振奋，重新踏上胜利的征程。尤利安是偶然误入奥林匹斯山的凡人，黑发的阿波罗垂下了指尖，无知无觉，何其有幸，一个平庸之辈得以窥见神话里战无不胜的神明。
“……所以第一件首发的球衣要送给谁呢，尤利安？”马尔蒂尼问。
“肯定是追求的女孩，”主教练安切洛蒂圆润的脸更加慈祥，他耸着眉毛，大声鼓励尤利安勇敢，“你现在可是冠军了！”
“才没有，是朋友，一起长大的朋友。”大巴上太吵了，尤利安不得不大声解释，但就是故意捉弄他的队友们一哄而散，马尔蒂尼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眨了眨眼睛。
在这样促狭的目光里，尤利安还是开始拿出手机，大巴游行只有球队成员可以参加，家属们在斯福尔扎城堡等待冠军回归开启派对，想要和家人分享幸福的球员们都一手手机一手捂住耳朵，大声激动地向爱的人描述眼前的一刻。
电台会同步直播米兰的胜利游行，但尤利安不知道德国能不能收看意大利的直播，他拨通了熟悉的号码，短暂的几秒，电话接通了。
“尤利，”拉姆说，“我看见你了。”
“有延迟吗？延迟多久？”
“三四秒，我现在才看见你说话。”
尤利安抬头张望摄像头的位置，车载镜头固定在大巴前端，摄像师时不时转动镜头，尤利安捂着手机往前走，他路过欢笑的队友，路过喷洒香槟的队友，他路过皮尔洛，皮尔洛问你要干什么，尤利安笑着摇头，他继续往前，好像走了一辈子，他终于走到镜头前，透亮的镜头清楚地倒映出他灿烂大笑的模样，摄影师配合地把镜头转了过来，一个红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所有罗森内里，还有几百公里外一个德国人的屏幕里。
“尤利安，说点什么！”摄影师大声说。
拉米，拉米，尤利安无声地做出了口型，他是用德语说的这句话。
“……怎么喊我的名字。”拉姆在尤利安的耳朵边发问，那么近，轻轻钻进尤利安的心里，好像他还站在尤利安的身边。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听见你的声音。”
尤利安答非所问，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就国家队见吧，尤利。”
赢得双冠王的尤利安理所当然地被德国国家队看见了，他走得很慢，但终于跨过了那道门，他也要在欧洲杯上被全世界看见。
虽然转瞬即逝。
*
《米兰体育报》很看好尤利安，已经给他起了一个“小鲁伊科斯塔”还有“小皮尔洛”的外号，说实话，尤利安至今还接受无能的就是意大利媒体的狂放，天知道罗马的教皇看见自己的信徒天天嚷嚷着球员们在球场上结婚离婚又生了孩子的事情为什么还没有崩溃。
媒体们信誓旦旦，好像亲眼目睹了尤利安是谁谁谁私通生出来的，尤利安要哭了，他的队友们还哈哈大笑说谁是爸爸谁是妈妈，要给亲爱的尤尼改个姓氏，于是又一本正经地讨论到底要姓什么。因为尤利安是队伍里最小的球员，又是最害羞的人，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卡卡逃过此劫，他和米兰简直天生一对，会在家庭大戏发生时兴高采烈地宣称我是哥哥尤尼是弟弟。
尤利安很不想说自己的好朋友是笨蛋，但很不幸，卡卡脑子不好，这居然是个事实，所以尤利安不得不说我才是哥哥，卡卡是弟弟。
主教练安切洛蒂也常常参与米兰的笑话，如果有机会，他非常乐意主持，比如“土匪头子”。尤利安后面知道了是皮尔洛撺掇主教练加入米兰传统，当时皮尔洛故意在餐厅和加图索演戏，果然吸引了好奇的卡卡，然后卡卡拖来了尤利安，于是一箭双雕，两个新人震惊得瑟瑟发抖。
“你和小皮很像，他能做到的事情，你也一定能做到，不要太着急，尤尼。”
皮尔洛已经证明了自己，所以尤利安无须再不断地尝试错误的方法，只能等待主教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皮尔洛推开了主教练的大门向安切洛蒂自荐，他说自己可以做到，他也真的做到，然后这扇大门始终敞开直到尤利安迟疑地走进，前行之路畅通无阻，安切洛蒂给予了尤利安他曾经给了皮尔洛一样的期待和信任。
但德国国家队主教练福勒并不像是安切洛蒂那样敢于信任尤利安。
整个欧洲杯里尤利安根本没怎么出场，福勒征召了最近在意大利声名鹊起的德国天才中场，但心里摸不准尤利安到底该怎么样，只好让人坐冷板凳。
也许在米兰太久，尤利安竟然在德国国家队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球风在意大利是简洁高效，优雅艺术，但在自带冷肃气质的德国未免软弱迟钝，大家都推崇个人的强大，必须坚硬果决，强硬高大，需要队友掩护的尤利安像是不合时宜的花开在冬天里，虽然奇迹地抗住了风雪，但总显得狼狈，福勒无意为了这朵花费心费力建造温室。
尤利安象征性地出场了几次，实际上在替补席上目睹了德国惨败，狼狈出局。德国连小组赛都没有出线，被荷兰和捷克踩着滚出欧洲杯，尤利安的国家队之旅持续了不到一个月，黯然收场。
他太不起眼，批评的炮火甚至都波及不到他身上。尤利安该为此庆幸吗？他不会，因为他们不认为尤利安有资格和其他人并肩，甚至相提并论，没有期待自然没有失望，没有期望连压力也不配承担。
作为首发后卫，拉姆承担了许多指责，他又变成巴伐利亚香肠上烂掉的乳酪了，福勒是病毒是细菌，表现不佳的球员都被讥讽和垃圾没有区别，可尤利安却忍不住对拉姆说我嫉妒你。
尤利安认真地说着我嫉妒你，但拉姆却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光亮，看见了被点燃的不甘，比起嫉妒拉姆，他更讨厌自己，一直一直，尤利安一直深深地讨厌平庸的自己，小时候许多人对他说的话难道是梦吗？明明也被叫做天才，但是却踉踉跄跄，渐渐落下同行者，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
但尤利安绝不大喊大叫哀求其他人等他，像个懦夫那样放弃，拉姆要大步向前，皮尔洛要大步向前，所有人都要往前走不回头。
“明年我就要回拜仁了，我在拜仁等你回来。”
“……嗯。”尤利安勉强笑了一下，他忽然低沉了下来，好像那些批评拉姆的骂声统统都飞到了他的身上。
拉姆从来不看媒体对比赛的看法，对球员的评价，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不懂的人说什么话都毫无价值，只要做好该做的事，走在正确的路上，那么就无可指摘。
“……希望新教练会更好。”不看重尤利安的福勒因为糟糕战绩已经被迫辞职，拉姆最后这样安慰尤利安。
不知道为什么，拉姆再次说了遍我会等你回来，他看着尤利安的眼睛，用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尤利安声音低低地回应。
欧洲杯仍在继续，但已经和尤利安无关，德国国家队刚刚返回柏林，德国足协已经宣布了新任主教练的人选。
——尤尔根·克林斯曼
*
新任国家队主教练克林斯曼是个富有激情的人。
尤利安小时候和拉姆在慕尼黑球场当球童时见过他许多面，拜仁时常组织一线队的球员来到青训营鼓励小球员们，克林斯曼来过，不过很少，更多的时候是拜仁青训出身的球员们才会来，马特乌斯对拜仁的归属感很高，他偶尔也会参加这些被评价“作秀”的活动，对于小孩子们来说，不管是克林斯曼还是马特乌斯，都是会让人喜欢的大人。
他们同样感情充沛，激情四射，马特乌斯的直言直语很得孩子们的推崇，他就是德国传统形象的铁血硬汉，诚实而有担当，只要看过他踢球而不知道他场外新闻的人很难不喜欢他；克林斯曼英俊潇洒，说话风趣幽默，对于孩子很有耐心，短短几次接触，尤利安毫不犹豫地喜欢上了这位德国的金色轰炸机。
克林斯曼肯定忘了，但尤利安记得小时候这位大球星鼓励过自己，就像他鼓励青训营里所有孩子一样真诚。
现在作为国家队主教练的克林斯曼同样鼓励尤利安，“你在意大利踢得很不错。”
“不过要是更强壮点就更好了。”主教练说。
按照德式审美，马特乌斯和巴拉克才是完美的中场，球队不容置疑的核心，尤利安这样的小豆芽，看上去像是隔壁意大利中场生错了国籍，柔柔弱弱能被前面两个猛男一拳摁倒在地。
其实马特乌斯和巴拉克脾气其实都很好，虽然前者嘴巴臭，后者嘴巴直，骂人也许有来有往，但是他们都打不还手。⑴
尤利安并不被当做巴拉克的竞争对手看待，在位置上。
巴拉克实际的竞争对手是卡恩，在球队的权威上。
克林斯曼选择支持巴拉克成为新任国家队队长，被问及原因，他以“我对卡恩没有意见，但我不喜欢门将做队长”为理由回答了记者。
不过卡恩不买账，克林斯曼不仅剥了卡恩的队长袖标，还公开表示更欣赏国家队二门莱曼。每个球员关于自己位置的雷达都该在主教练彻底对你挥刀前提前预警，卡恩断定克林斯曼是要拿他立威了！为了他的首发位置，他必须得战斗，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
尤利安的伤春悲秋没有持续更久，卡恩和巴拉克之间轰轰烈烈的大战没有因为主教练的解释而平息，而是更加强烈，可能是美国呆久了，克林斯曼似乎忘记了一些德拜的潜规则，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掀起的风浪席卷了德国足坛，很快拜仁下场，连带着名宿，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恩怨情仇前仇旧恨统统翻旧账，最后飞速波及出自拜仁、米兰踢球、新入国家队的尤利安。
克林斯曼征召了大量年轻球员，同时也公平地让许多老球员下次不用再来，尤利安得到了克林斯曼显而易见的青睐，克林斯曼球员时代在意甲踢球，表示自己很熟悉尤利安的风格，绝不会像是前任那样把他们闪耀意大利的德国天才放在替补席吃灰，暴殄天物，他已经有了个绝妙的想法，巴拉克和尤利安的配合就很不错，比如比如……
克林斯曼巧设连环计，尤利安差点上了断头台。
尤利安就差指天发誓自己绝非那种忘本忘根的坏仁，出国踢个球就忘记拜仁才是自己的家，卡恩是宫里仁，他当然得支持自家仁。
但另一方面，克林斯曼又是提拔尤利安的恩师，已经洋洋洒洒大谈未来，虽然尤利安还没在他手下踢过球，但俨然已经是他手下大将，必定委以重任，眼看着卡恩要殉了，尤利安要飞升了，尤利安要是这时候站出来支持卡恩，这不就是和自己前途说拜拜吗？克林斯曼确实承诺了未来，但未来可还没来，指不定就轻飘飘地从尤利安几句话里飞走了。
合纵连横是一门高超的技术，克林斯曼无疑已臻至化境！
整整一个夏歇期，在意大利待久了有些读不懂德国气氛的尤利安完全靠拉姆指挥来应对发疯的媒体和逼问的记者，不回答不行，这就等于把解释权交给了媒体的良心，米兰集训的消息一通知，尤利安立刻准备回意大利，合情合理避开德拜神仙打架。
“所以还是早点回来吧，”拉姆说，“虽然讨厌，但这种事情总是要习惯。”
“拉米好像说过很多次了……”
“不是好像，尤利是不是感到烦恼了？抱歉，我很希望你回家，已经等了太久，总想确定期限，就像拆掉圣诞倒计时的礼物包裹那样期待你回来的那一天。”
“尤利，我们已经分开一年了，我只能在夏天和冬天看见你，我们种的花春天开，秋天结果，你都看不见。”
尤利安的雀跃和迫不及待忽然消失了。
回到家后，他又变成了米兰城里有点土里土气的家伙，穿着厚实的外套，笨重得像是熊，只有漂亮的卷发看出了点米兰的痕迹，直发太老土，米兰人说，卷发的尤利安非常漂亮，但两个月没有补烫，发尾已经再次柔软了。这头漂亮的卷发也给尤利安带来了点讨论，他看上去像个德国搞摇滚的个性青年，而不是个在德国踢足球的职业足球运动员。
“一年只能见两次面，确实太少了……不过只有两年了，还有两年而已。”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