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舍甫琴科 其四
……没人跟我说过我是笨蛋啊？
伊利亚茫然地想。
*
伊利亚从小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体现在他总能凭借本能答对问题，比如在妈妈的怒火前及时地撒娇，不管错误是什么先承认就好，又比如在父亲即将到来的责骂前找到姐姐或者哥哥劝住父亲，逃过父亲的巴掌打在自己的屁股上。
不过以纯粹的智商来看，伊利亚不是个聪明孩子，别人问他四加五等于几，他不至于掰着手指头算半天，可以秒答，但也没到可以给隔壁小孩解释高数的天才地步，和每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小孩一样，伊利亚的头脑普普通通，然后身体素质得到了补偿，甚至过于强大了。
舍甫琴科当初进入基辅迪纳摩一线队还要被队内队外的老人倚老卖老地欺负，但伊利亚没有，他的肌肉和看上去能杀人的重炮让每个试图霸凌的前辈在他面前安静得像是鹌鹑，如果不踢足球，伊利亚适合去当拳击手，或者练练空手道跆拳道之类的，柔弱可欺的脸蛋下力能扛鼎，一巴掌给人扇飞。
现在基辅小霸王委委屈屈地缩在自己的凳子上，洛巴诺夫斯基隔一会看一眼他，伊利亚熟悉这个目光，是警告、是困惑、是不知道说什么但总之你给我等着吧小兔崽子……伊利亚挪了挪屁股，耳朵依然听不懂这群人在说什么。
基辅迪纳摩的会议室里还坐着陌生人，陌生人的领头人伊利亚认识，如果他们通过电话就算认识的话。
——罗曼·阿布拉莫维奇。
阿布有一张圆润的脸，这让他气质平和，非常平易近人，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头顶冒出短短的黑色发茬，完整地露出整张脸，显得眼睛有神，好像猫头鹰那样明亮。他时不时地也转过头来看伊利亚，对窘迫的前锋露出那种安慰、欣喜、惊讶还有志满意得的笑容，肉眼可见，这位俄罗斯的亿万富翁高兴坏了，如果不是洛巴诺夫斯基不允许，他准会从他和伊利亚第一次见面就紧紧抱住伊利亚，大声夸赞伊利亚不愧是自己看好的前锋。
“……伊利亚还是个孩子，他的话并不能当作可靠的——”洛巴诺夫斯基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阿布的秘书，克列兹曼立刻说道：“毫无疑问，小舍甫琴科先生已经成年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未来，现在他就在这里，为什么不听听他的意见呢？”
“伊利亚已经同意了我的邀请，所以我才赶到基辅迪纳摩。”阿布恰当地补充，这位俄罗斯寡头脾气非常好，半点都不在乎洛巴诺夫斯基的阴阳怪气。
洛巴诺夫斯基当然得阴阳怪气，是个正常人站在这都能意识到对方肯定玩弄了一些小把戏，比如诱哄一个天真的孩子答应一桩事关他未来的大事，伊利亚18了，有权利负责了，但他从小念叨的就是去米兰，要是伊利亚给自己卖了，卖给米兰还差不多，怎么可能是切尔西！
“伊利亚？”洛巴诺夫斯基抿着唇，这让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嗯？”伊利亚如梦初醒，他听不懂转会的那些专有名词，把洛巴诺夫斯基当作自己外置大脑后就无聊地抠手玩去了。
……真是看一眼就觉得丢脸丢到西伯利亚去了，洛巴诺夫斯基心想之后要赶紧补救一下伊利亚的文化教育，但阿布却不嫌弃伊利亚，反而觉得纯朴天真。
事关几千万欧元的大事在伊利亚的旁边进行，伊利亚只小心地蹬着地面，手掌撑在椅子上，把自己扭来扭去，虽然幅度很小，他以为自己很小心，但每个人都看见他和旋转椅子玩得不亦乐乎了。
“伊利亚，尊敬的瓦列里·瓦西里耶维奇在问你是不是真的答应了我，”阿布从容地说，“我是否蒙骗了你？”
……没有，毕竟阿布电话里就直接说我想要买你，只是伊利亚以为对方是个骗子，所以无所谓地答应了，谁知道对方真的是个亿万富翁，还真有俱乐部，并且真的对自己感兴趣。
毁约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从小爸爸妈妈就教导自己言而有信，要当一个诚实的人，伊利亚嗫嚅着，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来其实自己从来没答应过阿布这句话，他只能挠着头说：“原来你真有钱买我啊……”
他没想过俱乐部会把自己卖了，于是心态很轻松，好奇地打量对面陌生的男人，俄罗斯人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起身给了他一个厚重的拥抱。
“亲爱的伊利亚，我们终于见面了。”
伊利亚挂了电话就跑回家吃饭，姐姐已经结婚了，现在家里的家务全交给他干，他嘿咻嘿咻地拖地，一边跟妈妈分享训练里有意思的事情，刚吃上饭，他一脸茫然被俱乐部急哄哄地找了回去，伊利亚还想吃完鸡腿，俱乐部的人急得上火他说别吃了别吃了快回来伊利亚，有个俄罗斯土豪说他来实现约定带你回车尔西了！伊利亚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是纠正对方应该是切尔西。
基辅迪纳摩连跟伊利亚提前通气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会议室里的俄罗斯人直接用欧元攻击了每一个人。
2003年，欧洲的主流货币已经成为欧元，乌克兰是个小国家没资格加入欧盟，依然使用本土货币格里夫纳，想要买伊利亚的俱乐部多了去了，基辅迪纳摩没因为阿布是老乡而对他宽容，他们原本只想打发人走，但是——
“一千万。”痴心妄想的俄罗斯土豪言简意赅，他秘书补充，“欧元。”
一千万欧元，即六千一百万格里夫纳，足够成为乌克兰巨富，拥有大半个基辅迪纳摩，成为这家俱乐部的大股东。
但为此卖掉伊利亚也太不值了，他才十八岁，有可能，不，他一定会像他哥哥那样创下基辅迪纳摩的转会记录的。
“一千五百万欧元，花旗银行转账支付。”豪横野蛮的俄罗斯人微笑着，他的秘书口气轻松。
基辅迪纳摩礼貌地询问，请问您说您和伊利亚已经谈好了是什么意思？
还在俱乐部加班的洛巴诺夫斯基不得不出现在谈判现场了。
温文尔雅的阿布拉莫维奇先生已经给出了两千万欧元，他表示自己想见一面伊利亚。
五百万五百万地加，关键是没有人跟他抬价，在所有对伊利亚报过价的俱乐部里，阿布出价直接碾压了一切，在罗曼·阿布拉莫维奇面前，金钱仿佛废纸，一切不过是个冰冷的数字，“投资俱乐部是充满快乐的，为它花钱意味着成功和奖杯，”阿布淡淡地说。⑴
“购买心仪的球员非常重要，我是为了伊利亚而来，我要见到他。”
“他已经答应我了，先生们。”
满头雾水的伊利亚满头雾水地出现在了谈判现场——很难说这是谈判现场，因为基辅迪纳摩根本没抬过价，他们试图告诉俄罗斯人这不是钱的问题，然后阿布爽快地加钱，请他们再说一遍，因为他穷得只剩下钱了。
洛巴诺夫斯基知道自己不能指望伊利亚站出来了，这个孩子还没意识到现场在发生什么，他以为俱乐部不会把他卖掉，但是利润太高了，即使伊利亚成功长大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多钱，球员只属于球员，俱乐部只考虑俱乐部，总有人不会考虑把球员卖去不合适的俱乐部会毁掉球员自己，足球是神圣的，不该被金钱玷污，金钱确实能够买到球员，但它买不到冠军。
阿布拥有的切尔西债务缠身，已经挣扎在降级线边缘，当然了，因为俄罗斯寡头入主，切尔西即将成为英超乃至全世界最有钱的俱乐部，但阿布的钱能填满整个斯坦福桥，却填不满空空荡荡的俱乐部荣誉室。
“切尔西上一次赢得联赛冠军是1955年，”洛巴诺夫斯基紧急了解了一番切尔西这家陌生的英超俱乐部，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绝不能让伊利亚就被这么骗走，再多钱也不行，“恕我直言，如果我让伊利亚去切尔西，我就该下地狱去见魔鬼，忏悔我把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毁了。”
阿布的眉头拧了起来。
奖杯和荣誉确实是切尔西最大的痛点，切尔西并不是俄罗斯人的第一目标，他原本计划收购曼联，在购买切尔西前他已经和热刺主席列维谈过话，可惜对方的贪婪无法满足，同样经营不善的热刺市价不过2000万英镑，但热刺主席要价1.5亿，于是阿布转换了目标，在英超他的首要目标是曼联或者阿森纳，他也考虑过收购意甲拉齐奥或者罗马，不过最后是即将破产的切尔西老板贝茨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俄罗斯的钞票。⑵
“我收购切尔西正是为了冠军和荣誉。”阿布说。
“那就等切尔西有了再谈。”洛巴诺夫斯基不为所动。
俄罗斯寡头的秘书低头耳语了几句，原本神色不顺的阿布忽然重新高兴起来，看起来他得到了一个好建议，足够他突破洛巴诺夫斯基设下的重重障碍。
“三千万。”
室内一片寂静，伊利亚偷偷摸摸的擦地声忽然大得可怕，他吓了一跳，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俄罗斯人。只有阿布坦然地笑了，他眉飞色舞，对所有人的表现很满意，毫无疑问，这场谈判舞台上，从始至终，阿布都是主角，即使中途被洛巴诺夫斯基抢偏了一部分观众的注意，但戏剧终将完美落幕，他会实现自己的想法，把伊利亚带回切尔西。
购买切尔西是因为切尔西需要他，破产边缘的足球俱乐部亟待拯救，阿布如同救世主出现在所有球迷的面前，阿布享受这种感觉，他享受自己被需要，这就是足球场，万众瞩目，罗曼·阿布拉莫维奇不必再坚持多年的隐蔽，把自己藏匿在新闻和暗语之下，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新世界展露自己，为了自己的爱好一掷千金。
三千万欧元的买断，加两年的租借合同，伊利亚·舍甫琴科会继续留在基辅迪纳摩，但他实际上已经彻底地属于切尔西。
阿布需要伊利亚彻底地属于他。
“切尔西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我会有冠军，时间会证明一切。”
只需要两年，拥有冠军和荣誉的切尔西就可以迎来伊利亚了。
伊利亚忽然感到隐隐的不安，某些东西失控了，他以为这只是玩笑一般的场景，虽然阿布拉莫维奇先生很有钱，伊利亚其实对钱没有什么概念，总之就是数字而已，他只知道不管怎么样基辅迪纳摩都不会把他卖出去的，他还要去米兰和哥哥一起踢足球，他十八岁了，就差两年，俱乐部已经告诉过他再等两年就要离开基辅了，所以要好好表现……洛巴诺夫斯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忽视了伊利亚投来的目光，他对阿布说我们必须得慎重考虑。
*
天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民男啊！
这不是强取豪夺是什么，是什么！
本来被[颠沛流离]背刺了之后玩家已经心如止水，反正最好的俱乐部都被他自己踢出去了，他已经在研究各大联赛里的二本俱乐部，比如多特蒙德、马德里竞技、阿森纳这些万年老二，然后他看见新剧情震惊得差点一口水喷游戏屏幕上。
神秘俄罗斯寡头略施小计，基辅迪纳摩果断放弃挣扎，正在组团劝说伊利亚赶紧答应卖身去切尔西。站在俱乐部的角度，他们希望伊利亚同意很正常，首先阿布很有钱，非常有钱，还愿意花钱，他给伊利亚的报价不能说碾压了所有人，但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只能仰望叹息，就算两年后伊利亚踢出名堂来了，基辅迪纳摩也得不到这么多转会费，天下人美心善脑子不好的土大款不是遍地都有，错过这次提前预订后面就再也没机会了。
唉，别说基辅迪纳摩和米兰的秘密协定了，直拍大于预订，阿布知道了没准还感谢基辅迪纳摩毁约，帮人家付违约金呢。
而且阿布还愿意让伊利亚继续待在基辅迪纳摩，他只要一个名头就好，只要伊利亚实际上属于他。
洛巴诺夫斯基担心的足球荒漠也被阿布承诺抵消了，切尔西老板恰好在构建一个崭新的俱乐部，从现在开始他就可以按照伊利亚的风格来搭建球队。这可是核心球员的待遇，如今也是让伊利亚体验到了，但大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伊利亚就是个胸大无脑的金发甜心啊，也没有头角峥嵘到天降紫光万丈昭示天命之子驾到，结果莫名其妙引得阿布跑过来抢人。
总不能是阿布钱多得用不完吧？
伊利亚急得掉眼泪，一叠声说我要去米兰，我要去米兰！
“自己去和他谈谈，像个男子汉那样，伊利亚，”洛巴诺夫斯基在这桩即将轰动世界的转会里保持了沉默，“你不同意，没人能逼你。”
话虽如此，但伊利亚一个人和有备而来的阿布谈话，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进门之前，伊利亚满脑子“我要拒绝，我要道歉，我不能去切尔西，我要去米兰”，进门之后就剩下阿巴阿巴了，阿布在和人打好关系这方面非常有天赋，几句话就让伊利亚卸下心防。
“伊利亚，我知道你想去米兰，对不对？”
伊利亚想说的话憋了回去，他猛地点头。
“但是据我所知，米兰没有购买你的计划，”阿布幽幽地叹了口气，“豪门球队习惯购入大牌球星，就算你去了，我也不愿意看见你坐上替补席。”
“难道你愿意吗？”
答案当然是不愿意，伊利亚想要上场，他上千个日夜的训练是为了在球场上肆意奔跑，为了球队和自己赢得奖杯，未来对他还太遥远，伊利亚只记得念叨米兰，但他根本没想过米兰适不适合自己，舍甫琴科也没有跟他说过米兰有没有对他感兴趣，大概是没有的，伊利亚在乌克兰是天之骄子，但在欧洲足坛上寂寂无名，米兰怎么会把目光落在一个18岁的少年身上呢？
但是切尔西不一样，它是英超俱乐部，是全世界最好的联赛之一，它受到的关注度远超过乌克兰联赛上百倍，每场比赛都有人一球成名，升入天堂或者堕入地狱，现在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伊利亚身上，只需要一个点头，伊利亚就能闪耀世界——如果他愿意，他下个赛季就可以去切尔西比赛，但他绝对不会接受的，他还要留在基辅迪纳摩和老师赢得冠军。
“你踢球的样子非常有活力，我是你的球迷，伊利亚，你看过自己踢球的样子吗？”
“啊，噢，我看过，训练要看回放录像带。”伊利亚顺着阿布的话回想了一下，可惜他是个笨学生，领会不了洛巴诺夫斯基的战术指导。
“切尔西的球衣也是蓝色的，和基辅迪纳摩一样，我想你会适应的。”
伊利亚被绕晕的脑袋短暂地回神了，“可我不……”想去啊。
“还有两年，不要担心分别——你的英语好吗？”
“我不会，”伊利亚老老实实地说，他和阿布都是用乌克兰语说话，伊利亚忽然惊奇了一下，俄罗斯人会乌克兰语的不多，现在大家都只说自己的语言了，比如他的俄语就磕磕绊绊，不如乌克兰语流利，比他更年轻的人基本都不会了，“阿布先生，你的乌克兰语说得真好。”
“我妈妈是乌克兰人，她应该在基辅长大。”阿布的乌克兰语没有母语者自带的口音，非常标准流利，大概是请了很好的老师学习，纠正了发音。⑶
可惜伊利亚没有这些意识，他只是夸赞阿布可以去直播新闻了，阿布先生说话非常清楚，和我小时候的电视台主持人一样，对于一个亿万富翁来说这句话未免太天真，但伊利亚太真诚了，所以阿布也笑着点头，说谢谢夸奖。
“所以我们有同一个故乡。”伊利亚觉得自己也许找了对方和自己的共同点。
“是的，我们有同一个故乡。”阿布说。
原来是希望我陪他啊，一个人在外面很孤单的……伊利亚悄悄地想。
阿布再次恰到好处地提起了米兰，“我很遗憾米兰没有关注到你，你如此出色，就和你的哥哥一样，世界应该为了你们震惊，我庆幸我是第一个发现你们的人，所以现在我有机会站在这里，邀请你去切尔西为我踢球。”
伊利亚有些窘迫地挥手，小声跟阿布道歉，之前他居然在电话里把阿布当成了骗子来对待。
“但我还是想让你来切尔西，难道米兰不看向你，你就要在基辅迪纳摩待一辈子，等待意大利人的目光？这是在浪费你的才华。”
所以来切尔西吧，在世界最闪耀的舞台上展现自己的天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米兰已经光辉夺目，不需要伊利亚为他增色，但切尔西需要，斯坦福桥的荣誉室空空荡荡，等待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填满它，从无到有总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从今以后，人们提起切尔西，注定提起和它共生的罗曼·阿布拉莫维奇，和它最伟大的球员伊利亚·舍甫琴科。
伊利亚亲自把自己卖了，卖给切尔西，卖给一个俄罗斯人。
他怀揣着一种天真的想法，等到切尔西和阿布不再需要他了，他就可以去米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