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深刻
这是什么送命题吗?!
陈述心想,我何德何能啊,居然能让岳祈对他如此掏心掏肺,这几乎是已经触及心灵的话题了,等对方晚年时写回忆录,这段话是不是还要载入史册?!
这种话题,难道不应该找他外公聊更合适吗?
“那你会见死不救吗?”
岳祈没有说话,他微微垂着眸子,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陈述看不见,也猜不到,他只能继续开口:“你既然开口,其实心里早就做出选择了吧。”
怎么会是坏人呢?坏人怎么可能会拥有这样清晰的自我认知呢?
“不过,我得声明一点,在我这里,岳祈,你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
岳祈微微抬眸,眼底波光粼粼的,像是倒映着星河灿烂一样:“无关好坏,也能做朋友吗?”
“当然。”
狡猾的地球人,真会说这些花言巧语,没见过太多地球世面的岳教授轻易就被俘获了,其实他就是很吃这一套。
就如同陈述所言,他确实早就做好了决定。
“陈述,今年你才大二,现在去学儿童心理学也不晚的。”
陈述:……对自己的定位这么精确吗?
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终于开始缓缓流动了,陈述站起来把碗送进洗碗机,这才把大厨切好的果盘拿出来,真用心啊,连苹果都是小兔子形状的,大科学家的待遇果然非同凡响。
“喏,吃水果。”
岳祈扫了一眼果盘:“刚刚有点吃撑了。”
“我看是没有你特别想吃的水果,所以懒得动手吧?”陈述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谈话,此刻正需要吃点水果压压惊,“这菠萝很甜,不尝尝吗?”
“一看就很酸,休想骗我吃酸唧唧的果子。”
陈述:……这人眼睛上长味觉了,这么会看?!
陈述默默将果盘里的菠萝拨到了一边,却听到窝在沙发里的人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岳祈抱着一个长条形的薯条抱枕,半窝在沙发上,声音带着他独有的平铺直叙,今日的他似乎格外地有倾诉欲,“所以我的善意非常珍贵,如果这一次被辜负,我不会再对地球人起任何的怜悯之心。”
这才是他犹豫的真正原因,岳祈从来不吝啬于分享他在星际学到的知识,他也不怕别人来窃取他的成果、阻拦他的事业,因为这些他都可以轻松应对。
他的世界,早就自成一套完整运行的生存法则,无论是在星际还是地球,他都不会轻易违背自我的法则。
而现在,他正在尝试做一点突破“法则”的事。
早前他就说过,如果他付出三分,那么别人必须回报他五分、七分乃至是十分,如果他出力又不讨好,他的善意再次被辜负,那么他只会把法则刻录得更加深刻。
哎,好苦恼啊,他也想变好的,可他这个人太容易受环境的影响了。
系统:……你要不要看看你对面的陈述,他好像比你更加苦恼了。
[他如果不想听,早就走了,地球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的。]
系统:真的吗?
事实证明,这一回岳祈说得对,如果陈述想要走,以他炉火纯青的社交辞令,早就溜之大吉了,不会在开口说完那么一番话后,还要留下来吃果盘,他家又不是穷得买不起水果了。
“所以,你是找我当个见证?”
岳祈颔首,又摇了摇头:“差不多,主要是请你当中间商联系外公。”小老头最近可烦了,自己三餐不规律还每天都来提醒他好好吃饭,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好吧,他想要改善化学人的工作环境,大部分的恻隐之心都是因这个小老头而起的。
陈述闻言,忍不住幽幽开口:“……什么?我居然还有外公?”
“咦?王美华女士终于忍不住踹了余教授?”
这史诗级的理解,也是没谁了:“外婆说她很想你,看到报道发现你瘦了,可心疼了,昨天还打电话让我带你去家里吃饭。”
“哎,君子不夺人外婆,你少污蔑我啊。”
“那番茄炖牛腩,到时候你少吃一块。”
“这个驳回。”
真是好有原则一人啊,陈述抬头看向满目含笑的岳祈,忽然开口:“岳祈,每个人的善良都是很珍贵的,所以不要太善良了,你可以有所保留的。”
“原来可以这样吗?”岳祈的语气飘忽不定,显然在这之前,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是的,从来没有人规定过,善良不能锋芒毕露。”
好新鲜的说法啊,岳祈心想,该死的星际人真是把我带坏了,如果我长在地球,或许我也能长成陈述这般模样吧。
在星际,他可以毫无负疚地将自己裹在毒液之中,无差别地伤害靠近他的所有人,但在地球,这里是不同的。
他希望自己变好,可他又实在看不清自己的欲望、局限乃至是诉求。
很多人都说过他为人过分坦诚,就连系统都说他“事无不可对人言”,所以真的坦诚吗?不,他只是想要通过观测别人对他坦诚的反应和看法,来完成对自我的认知罢了。
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和系统确实“系出同门”。
“可是我不会啊,陈述,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啊?”
这话又轻又缓,却好像用尽了力气一样。
陈述从未见过这样的不求人,不是说“从不求人”吗?怎么忽然开口了,他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岳祈。”
“嗯?”
“跟着你的心走吧,不要强迫自己去做好事,也不要委屈自己去做坏事,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
陈述到底还是心软,给某人当了中间商,余敏中却在得知消息后,直接火速杀到了哲学系。
没错,在家休养够了的岳教授又倔强地回学校上课了,至于上的什么课,大家都心知肚明。
说来今年新生入学,有不少人都是不求人的粉丝,招生办甚至靠着岳祈的金字招牌,把今年的京市状元也抢到了麾下,可见如今岳教授的盛名在外了。
他一回来上课,学校论坛就跟过年一样。
谁能想到啊,就短短一个暑假,祈神又踏上新高度了,大二还没开学就主持国家级污染治理项目,这要是拿去评职称,该有多鲜美啊。
没办法,他们就是这么该死地在意荣誉,比不求人本人还要在意。
当然,在这一点上,网友也是同款的大写在意。
“不求人居然就这么回去上课了吗?今天的OOTD好酷啊,还是蓝发最帅啊,不得不说,这书包他背着挺协调的,放下来居然Duang大一个,这哪里是小书包了!”
“哈哈哈三水省那边的庆功宴都准备好了,但是只有不求人的立牌出镜,据说还是不求人自己要求的,说自己社恐,不喜欢这种场合。PS:这张照片很帅啊,我居然没见过!”
“那张立牌居然是不求人自己的主意吗?现在我对他的年龄真的拥有清晰的认知了,他怎么这么搞笑啊!站得高就是好啊,想怎样就怎么样,爽!”
“但是不求人做了这么多,我真的好想看他荣誉满身啊!他值得最好的!”
“加一,感觉年底不求人就要搂一波荣誉了,但说实话那些杰青、国自然对不求人来说,有些小儿科了,把他跟那些青年学者放在一块儿,我甚至都觉得有点儿欺负人,归根结底,还是不求人太强了,他那个沃尔夫奖,直接秒了。”
“我要是不求人,不不不,我都不敢想我的前途有多亮,他也就是不爱写论文,要不然顶刊绝对是随便上,过不了多久,各大顶刊就得找他当审稿人了。”
“何止啊,外媒对他完全是极尽溢美之词,看看奇迹现在的销量就知道了,他也就是太年轻了,很多人都拉不下脸来找他学习,如果他今年四十岁,多的是化学人从世界各地来找他朝圣,事实上现在也有,你们难道没发现,今年京大化院来了很多外国交换生吗?”
“我天,诡计多端的外国人啊!不求人是我们的,不许觊觎他!”
“其实也不是觊觎,好多外国人都觉得不求人是京大教授,想要拜入他名下来着,谁知道……不求人一门心思当哲学门徒,化院大佬们就差求他毕业了,他说他主修哲学,一切得按他哲学的进度来,这事儿搁任何人身上都很离谱,但如果是不求人,那……合理。”
“……请问以上言论合理在哪里?哲学系到底有谁在啊?我在网上急得团团转,不求人我求求你了,别那么不慕名利了!”
“可是我觉得不求人在哲学系过得很开心啊,他有自己的步调,我们没必要干预他吧?”
……
可惜了这些言论岳教授都看不到,这会儿岳祈刚下了课,就被闻讯而来的余敏中逮了个正着。
“外公,你来得可真快啊。”
余敏中:……老头子我也就是这会儿腿脚不利索了,搁年轻时候我得跑着过来!
说实话,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高估岳祈小子的,然而这小子牛啊,要是搁他们那个年代,绝对是建设国家的化学第一人,当然这个时代,同样也写着岳祈的名字。
长江后浪还是太强了,强得他这个前浪已经完全躺在了沙滩上。
余敏中从不服老,但现在,他开始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
上个世纪一代又一代的化学人用生命留下了宝贵的化学实验防护,到了他们这一代,其实化学暴露的难题已经解决了很多。
有人曾经统计过当代化学科学家的寿命,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们甚至比常人还要更加长寿。
一来是化学人更加注重保护自己了,二来也是近些年的化学推动没那么激进了,早先年的化学家出名,靠的是过硬的八字和超强的味觉,但现在,基本已经没有这种将化学试剂放在高脚杯里品鉴的“亡命高雅艺术家”了。
但这份统计,仅止于拥有高端学历、在高级研究所工作的化学人,但大部分的化工厂、冶炼厂,虽然是有规范化的操作车间,但……长期接触苯、甲醛、石棉等,身体不可能没有任何影响。
幸存者偏差的认知,在化学界比比皆是。
甚至在很多化学实验室里,有些试剂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渗透性作用,它会不知不觉地进入人体血液之中,可人类却连它的危害是什么都找不到,只能看着身体被诱发产生各种各样的疾病。
有些不致命,比如他有个老伙计就伴随有不明原因的耳鸣,一年中发病的时间也不多,就是近些年耳力越来越差,但老年人本就容易听力下降,所以医生甚至都不清楚这种耳鸣带来的听力下降到底是什么导致的。
又例如他有个学生,二十多岁时早早结婚,可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去检查才发现精子全部失活,但其实早些年学生的妻子是怀过孕的。
而有些虽然不致命,却直接损伤了人体的神经和肢体,光是余敏中所知,近些年就有不下十起。
化学不像数学和物理那么无害,它易燃易爆炸,易腐蚀易辐射,想要驾驭化学的人全都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留下的都是小心翼翼求生的人。
而现在,岳祈小子张口就说,自己可以改变这种现状。
多恐怖、多美好的字眼啊,得亏他没有老年心脏病,不然他得嘎嘣一下躺那儿了。
“小述跟我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如果我说假的,您会跳起来打我吗?”
余敏中:“……可不敢,我怕把你这金贵的脑袋打坏了,国家找我赔偿,我可赔不起。”
岳祈这才正经了一些:“不是假的,但没外公想得那么伟大,只是一些不成熟的小建议而已。”
“你准备怎么做?需要学校和老头子帮忙的话,不要怕麻烦,尽管说,你把敬水河治理得这么漂亮,你要多少经费我都替你找领导撕下来。”
听上去不太文明的样子呢,岳祈笑眯了眼睛:“外公,你说我用文言文写论文,自己做个期刊怎么样?”
什么登西?文言文?这是什么?这孩子发烧了,说什么胡话呢?
于是余敏中直接跳过了胡话部分,直击后面的期刊部分:“你要做期刊?可以啊,学校恐怕巴不得你做理论研究,我去帮你跟他们说。”
“文言文真的没有市场吗?”
……文言文是救过你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