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约定
不等报道完,节目就出了状况。主持被上级紧急叫停,很快进了一条广告。等广告结束,回到晨间新闻时,已换了其他新闻,就连旁边另一位主播都换成了电视台的金牌主播。
连中央电视台的联欢晚会,卢至为都能让郁雪存进去当个吉祥物,何况这样一个地方网娱台。
也许他都没有主动出面,自然有人为他料理这些绯闻。
不要说这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就算真的两家继承人即使订婚,也不应该由这样一个电视台抢先报道出来。显然,这是卢至为意料之外的新闻。
现在卢至为还在外面处理公事,下属们不会烦他,再过半小时,这个先斩后奏抢播的电视台恐怕就要倒霉。
推门出去,外面几个陌生面孔的男人。见到郁雪存,其中一个客气点头,没有和他搭话。
郁雪存说:“我去片场拍戏。”
那几个男人却没走开。他不擅长撒谎,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领头的说:“卢先生说了,您在剧组的重要戏份已经拍完,剩余的几场动作戏,导演决定用替身。您今天,以及以后几天,都在家里休息。”
“没有通知我。”
“是的,这件事是华寰影视直接与剧组对接,还没来得及和您的工作室对齐。不过导演已经同意了,这也是卢先生的意思。”
郁雪存说:“那我想出去走走。”
几人面面相觑,男人仍然是那么客气挑不出错:“卢先生说您昨天睡得晚,上午不要出门。下午他要回来,麻烦您稍等他。”
郁雪存心底里涌上无力。
卢至为不在,他仍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等卢至为回家,他难道真能抗争出什么结果。
“我真的有事要出门。几个小时就回来……”
“卢先生随时会回家,到时候看不到您,会怪罪我们。”
他才回来一天,别墅的安保就换了。不光是外面这几个男人,远处也有隐隐人影。
卢至为不打算再让他有机会走。那么,他的工作呢?他的工作性质注定要出现在人前,不可能一生一世禁锢在房间中。除非卢至为也不打算再让他继续以此谋生。
回来之前,卢至为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在乎他的工作,说两个人中间不会有别人,说郁雪存不应该轻信外人的挑拨。
卢至为很少失信。他说帮他保管压岁钱,在他十八岁果然翻很多倍还给他。说教他游泳,无论被他八爪鱼一样抱着呛了多少口水,也都没有松开他。
他用十年里点点滴滴千万个践诺的瞬间,骗得这个散户抱着无限信任一头扎进来,才收网蚕食。
郁雪存突然打了个寒噤。心里其实还没有想清楚卢至为要做什么,只是有种动物一样的直觉,好像走到了悬崖边,哪怕看不清楚前路,也能听到深不见底的空旷风声。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他问了一句废话,那个男人却还是那么礼貌:“等卢先生回来后,会陪您出门。”
他空茫地往回走,坐在客厅里。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哪怕脑子混乱,每个家具的摆放都刻在脑子里,不会像小说里一样撞到磕碰到,或者像日漫里一样平地摔跌坐大哭。
对这个房子的熟悉,就像他对卢至为的熟悉。可是眼前,这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陌生。
卢至为……卢至为……他默默想着这个名字,忽然有些想不起那张脸的模样。眼睛,笑的样子,鼻梁,耳朵,一样都记不清楚了。
他真的认识过这个人吗,还是十年只做了一场幻梦,今天才回到了现实之中。他和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人,生活了这么久,久到身体发肤都自觉习惯。
他终于又鼓起勇气,走去门口,对那些人说:“我想给卢至为打电话。”
家里的座机被挂了线,他的手机也不在床头,不知道被谁收走,除了直接去要,他没有其他办法。
那几个男人似乎在权衡,很快有人去打电话。不一会儿,就给了他一部手机。
郁雪存才拿着手机回到客厅,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卢至为打来了。
郁雪存抓紧了手机,怕立刻接电话,会被听出声音里的情绪。要是卢至为知道他看到了晨间新闻,更不会放他出去。
铃铃铃,铃铃,电话响得那么急促,像是一滴滴雨打落在车窗上,催促着人快接通。
晋熠正在听着部门汇报,收到陌生号码来电,看了会儿,戴上耳机点了接通,示意其他人暂停会议。
那边,是有些生疏的一声:“晋熠。”
晋熠倏地垂下眼,半晌,才淡淡笑道:“碰到麻烦了?”
“……你还在北京吗?”
晋熠不答,“这很重要吗?要是让他知道,你给我打电话,明天你就该把我拉黑了吧?”
那头立刻不吭声了。
晋熠知道不该这么说。这只小鸟过去撞壁太多次,早就习惯了失败和失助,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大概率默默消化。今天给他这个前任打来这通电话,一定是被逼急了,才会如此莽莽撞撞。
但他就是忍不住。
一张照片,就能让郁雪存对他那么绝情,扔掉礼物拉黑联系,恨不得赌气一世不见。
既然这么听话这么乖,这么不见生人,还来给他这个自讨没趣的前任打电话做什么呢?
晋熠说:“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在北京。”
“噢…打扰了,那你在北京玩得开心……”
晋熠都要被气笑了,他也的确笑了笑:“你是北京旅游大使吗,每个过来的人,都能收到这么一通来电慰问?”
他太知道这个笨比的尿性,不得不严厉警告:“你敢挂电话,我现在就截图通话记录,发给卢至为邮箱。”
他怎么可能这么做,只不过吓唬吓唬人。
郁雪存果然被他吓住了,不说话,但也不敢挂断。
“我听人说,你和卢至为闹得很厉害,搬出去很多天,还和韩评搅在一起,他在最近的商业合作上屡屡肝火旺盛。怎么样,离家出走的金丝雀又飞回家去了,受了挫,不好意思再找韩评,就找上我?”
“……”郁雪存呐呐说:“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我还有更难听的呢,”晋熠故意说:“这回我援救了你,说不定下场也和韩评一样,无缘无故被华寰恶意竞争一番,最后你又乖乖回家去了。”
“……”
就算他截图乱发,郁雪存也想要挂了。
“不过,”晋熠说:“你要是保证,再也不理他……算了,你只要保证公平地对待我,我也不是不能做一次慈善。”
郁雪存说:“对不起。”
晋熠:“道歉什么?这个也做不到?那你打来电话做什么?”
被他抢白一番,郁雪存半天才说:“不是。只是觉得,你说得好像,我对你很坏。”
晋熠沉默了会儿,才叹口气:“少装可怜,去收拾东西。”
挂断了和晋熠的电话,郁雪存又给卢至为拨回电话。
接通后,卢至为温和说:“披萨订完了?”
刚才接了卢至为的第一通电话,郁雪存乖乖回答了一些琐事问题,提出想打个订购披萨的外卖热线。卢至为调侃他嘴馋,倒是容许放他中间去打一通电话。
他又约好了订完披萨,再给卢至为回电。
卢至为当然纵容他粘着他。就算他要一整天挂着电话说些无聊的事,卢至为大概都会琢磨琢磨在跨国会议中另外戴一只耳机。
既然他要回电,外面那些人也就不会催促他赶紧“订完披萨”交还手机。
趁着中间的空隙,郁雪存才有机会给晋熠去电。
他第一次这样撒谎骗卢至为,心跳得这么快,说话间却竟然一点也不气喘,语气也平静。
甚至还天赋自然地撒娇:“那你下午要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卢至为那边盖上钢笔笔帽,静默了两秒钟,才低声笑道:“好。那我无论如何也会在四点前回家。”
也许是这些天闹得太僵,以至于只是一句挂念,都让卢至为觉得有点受宠若惊,隐隐约约察觉出不对。
可那一点异样感觉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这有什么不对呢?他亲手养大的小鸟,在外面撞疼了翅膀,当然会归家来蹭他的手,依赖他,习惯他,无论多无赖撒娇,多痴缠粘人,都很自然。
不粘他,离开他,才叫奇怪。
“快到夏天了,今年你想去哪里度假?”卢至为说:“可不要再去那个小岛了。上次买的纪念品全都氧化发黑,长留不住,果然像你说的一样,都是骗钱的。”
“哪里都可以。”郁雪存说。
他竟然这么平静地和他讨论着共同度假。而那个度假计划永远也不会完成了。
“再过一个月吧,天热了之后,去马尔代夫?算了,你一定嫌人多。去日本呢?你说过想试试那里的寿喜烧。去年我工作忙,竟然不陪你去,今年补上,你千万别要怪罪我了。”
“后来补上有什么诚意?你要是有诚意,去年就陪我了。”
卢至为轻轻笑:“可我也没有时光机。你这是刁难。我是把你惯坏了,这么不讲理。”
“那你就不能让我不怪罪你。”郁雪存说:“我想去的时候,你又不陪我。现在我早不想去了,你又捧到我面前来。”
卢至为一点也没有生气,他很享受这种日常生活里情趣似的一点脾气,要是郁雪存要一辈子听话不对他发火了,他反而焦躁。
“好,怪罪我。可是你现在又不告诉我,你今年想去什么地方,我上哪里猜?”
“一个月后再说吧。”
“那时候票都订完了。”
“坐你的私人飞机不好吗。”
卢至为笑笑:“好。”
只要他还和他规划未来,怎么样当然都是好的。
卢至为漫不经心转着笔帽。
他从来不觉得过去式有什么威胁性。花了十年,他将小鸟的翅膀养得那么软,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受不了野外猎人枪口。就算小鸟飞走了,也还会飞回来。这一回,便证明,他所想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