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对你好吗
08年发生太多事了，地震，全球金融危机，奥运，经济与社会正走向巨大变革。而对于郁雪存来说，这一年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他跟着母亲来到了一个新的家庭。
他还小，韩评已经初三了，比他高一个头，说话时，他需要一直抬着头，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对于这个新哥哥，郁雪存并没有太多的抵触。
继父和母亲结婚并不隆重，双方都请了一些亲友到场，韩评在底下做花童。
郁雪存不能下去。听家里的阿姨说，因为他出现的话，大家会觉得下不来台。
他又听说，今天也是这个哥哥的生日。
小评哥哥一定也和他一样伤心吧？
他打开了自己的小猪储蓄罐，拿出攒了很久的压岁钱，买了一支万宝龙钢笔。郁雪存其实听不懂这是什么牌子，只听售货员说这是最好的，送人礼物当然要送这样的。
他知道，这个哥哥的书房里，有很多很贵的钢笔，也许他的礼物并不算特别。但他还是想要送给他，因为这是妈妈教他的。
但是家里有好多人，都在楼下走来走去，有看起来很凶的韩爷爷，还有冷冰冰的陌生人。郁雪存不敢下去，只能躲在楼梯口，透过栏杆间隙偷偷看他。
韩评哥哥穿着正装，头发梳得很齐，拿着果汁杯，在人堆里，看起来像个小太阳。
后来韩评上楼来了，看到他蹲在那里。
他没有骂他，也没有怪他，接过钢笔，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谢谢小存”。
他的手很温暖。郁雪存在心里想，他也想快点长大，变成初中生，是不是就可以和哥哥一样了呢？
他不会写的字，韩评会教他，有时候还会邀请他去他的专属书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给他看。
郁雪存从来不自己拿书，上面的德文书英文书他一本也看不懂，只有韩评拿给他的，都是些简单有趣的小人书。
对于童年的郁雪存来说，韩评就是这种形象，小人书上插画的骑士，冬天的糖葫芦，夏天替他去上层冰箱拿雪糕的超级大好人。
韩评带他注册了动漫网站，陪他看那年很火的中二少年漫，他听不懂的地方，韩评也会给他讲。
韩爸爸给韩评买的mp4，没用几天就落进了郁雪存的手里，韩评帮他下载歌，陪他玩贪吃蛇的游戏。
其实家长再婚，一点也不开心。继父和妈妈还是会吵架，那时候，郁雪存会朦朦胧胧察觉到，他是“家”这个容器里的外来者，与这里的物质不兼容。
但是有小评哥哥在，所以也没有那么不开心。
*
人群里，韩评显然也看到了他。
两人脸色都没变，仿佛不是仇人相见，只是真的兄弟多年分别，重逢碰面。
韩评遥遥冲他点点头，没有要来寒暄的意思，很快随人群往南边走了。人头攒动，那颗脑袋很快消失在各种拍摄装备里。
郁雪存跟着制片人随便找了部文艺片去看，心思完全不在电影上面，一心想着要给卢至为打电话。
趁着制片人留下来跟那部影片的团队交谈，郁雪存溜出去，顶着岛上极差的信号，给卢至为打电话。
好不容易打通，卢至为一秒就挂断了。
郁雪存又打，对面又接了。
视频背景是会议厅，卢至为垂着眼看着电脑屏幕，神情有些无奈：“说吧。谁又惹你了？”
背景音里，有一些细微杂音，似乎是与会的精英们在收拾文件和电脑，看来这场会议因为老板的“某人”致电，不得不提前中断。
“我的电影能获主赛道奖吗？”
卢至为略微思考了一下——从那一堆烂片里，扒拉出他现在送审的是哪一部，的确需要些思考量。
“不太好说。”
屏幕里，他的大明星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继续追问：“那别的呢？”
卢至为撑着手，饶有兴致。
会议室里人已经走完了，秘书贴心地给老板带上了门。
“上个月，是谁和我说，不想做资本家的帮凶，要凭实力，不要我给评委打招呼的？”
郁雪存不吭声了。
卢至为仍旧慢悠悠的：“上上个月，又是谁跟我说，如果我再插手你的演艺事业，你宁愿退圈，也不需要虚假的荣誉？”
偏偏这种事，这个人记得这么牢。
似乎看出大明星心里在想什么，卢至为还是含着笑：“你的每句话，都牢牢在我心里呢。你都下了死命令，我哪敢再干涉我们独立有骨气的艺术家。”
郁雪存憋出一句：“……你不管就不管，我不跟你说了，挂了。”
“谁说我不管了？”卢至为不等他说完，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插进话来：“我只是不强迫评委必须无条件夸你。”
“不过让他们客观一些，多鼓励国产电影的良性发展，这不算什么资本干涉吧？顶多是一个投资商的建议。”
郁雪存问：“那建议得怎么样？”
卢至为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有事业心？”
郁雪存：“……关心全剧组的劳动成果。”
卢至为也不拆穿，笑笑：“好。建议效果还可以，应该不会让小存失望吧……大家都很支持建设国产电影。”
“而且，你演得也不坏呀。”卢至为温和地补充了一句：“就算我真的不插手，也一定能拿奖的。”
对于吹捧，虚荣的郁雪存自然是全部受用：“我当然知道。只是随便问问你而已。”
“好，”卢至为似乎不经意地问：“今天见到什么人了？”
“没有谁。”郁雪存说。
卢至为也不逼他，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早点回家。岛上太热，你住不惯。”
几天后，送审这部电影果然获奖。
国内外讨论声一片。
因尚无成片放出，网友们只能听观影者和影评人们讲。
一部电影，一个小奖而已。卢至为却很上心，叫李秘书亲自跟了两天，从网络舆论到影评矩阵，事事俱到，只怕郁雪存又上网来接受什么“真实而犀利的影评”，陷入那种“难道我真是个花瓶”的自我怀疑。
最麻烦的是，难哄得很。根据过去经验，卢至为不得不未雨绸缪。
李秘书兢兢业业，贯彻老板要求，不强行“零差评”，但差评必须在“剧本比较意识流”“编剧有漏洞”“导演拍摄过于炫技”等等问题，不能提演员。
天真的网友们就这么半信半疑地又一次陷入“难道真的是好电影”的讨论中。
卢至为验收成果，自认为是完美了，应该能让挑剔的小鸟也信以为真，相信大家真的很爱看他的电影。
郁雪存获了奖，心情却比前几天还差。只因为韩评的一句话。
庆功宴上，导演和制片都不敢和他搭话，生怕得罪这位资方的祖宗。
欺压评审的目的达到了。
但韩评却在离场时，特意找来。
郁雪存以为他要说什么谴责之语，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准备反击。
结果这位聪明沉稳体面的贵公子，却并不打算表达高尚情操，只是依旧小时候那副知心哥哥的模样：“雪存，他对你好吗？”
郁雪存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回答？对方没有说脏话，没有质疑他得奖手段，没有怪他施压，只是轻飘飘用这样一种关心的姿态，点出他背后有靠山，或者说难听些吧，有金主。
全赖这个靠山，才能让清高的韩公子违心。
这比直接骂他，还让郁雪存难受。
当然，大家都知道有这么回事，不然郁雪存也进不来林导的剧组。可是知道归知道，敢当众点破的，还是直接问到郁雪存脸上来，实在很丢脸。
庆功宴气氛尴尬，郁雪存也感觉到了。大家显然不知道该庆祝影片得奖，还是该自觉意识到——得奖全靠资方舍得投资。
聚餐还没结束，郁雪存就受不了离席。
刚出去，卢至为的电话就打了来。
接通电话，卢至为意识到大事不妙。
明明舆论和奖项都控制得不错，他是特意打电话来领赏的，怎么屏幕里不仅没有笑脸，反而是一张紧绷的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卢至为略微沉吟一下，试探开口：“…认床，昨晚没睡好？”
不问还好，一问真是糟糕了。
对外人委屈发不出的火，都在这里借题发挥，大明星就这样乱对人撒气：“既然知道要倒时差，还打电话，存心不叫我睡觉吗？”
卢至为：“今晚不是有庆功宴吗？”
“…”说不过，小存闭嘴。
卢至为识时务地还是道歉了：“我考虑不周。那现在消气了吗？需不需要我负荆请罪？”
“谁要你这样。”郁雪存说。
其实他现在有点后悔让卢至为插手奖项。比起没拿奖，和韩评没交集，这样直接被韩评当面嘲讽，才让他更难受。
但这样反复无常，他又不好意思跟卢至为说。
卢至为说：“好，不要。那你转头看看。”
听到这么老套的一句话，郁雪存心里面一瞬间有某种猜测，又觉得不可能。
卢至为这两天忙着和什么德国人开会交接，哪有空来看他。
何况他明天晚上就要回国了，这时候来纯粹多此一举。
但他还是收起手机，转过头，隔着人群，张望了一会儿。
果然没看到卢至为。
被耍了，本来就生气的大明星，这下更是火上浇油，拿起手机就准备发作。
不等他手臂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抱住了，带着怒气的话还没出口，后面的人含笑的声音就响在耳边。
“不让你转过去，直接走过来，就没这么惊喜了吧？”
愤怒小鸟哑火了。
仔细想想，还是能骂，立刻回嘴：“老是看我生气，你烦不烦。”语气已没那么怒气冲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