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流动
晋熠没有想过会接到卢至为的电话。
他在和商业上的朋友打牌喝水,说说笑笑间,弯一下腰拿起手机听了电话,就得知了郁雪存那边的事。
卢至为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嘲讽或者刻薄,只像播放新闻一样陈述事实,随后给了酒店地址。
晋熠推开桌上筹码,示意今天请客,往外面走。
另一边,卢至为挂断了电话,不急着包扎手指。他靠在车窗边,看着酒店灯火通明,狗仔已经叫散去大半。
也许是血流不止的缘故,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一个个念头纷沓冒出。那是他的小鸟,他亲手养的小鸟,别人不能碰,也不能喂。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只属于他一个人。
今天,他竟然叫另一个人去陪。
他就在楼下面。他的人金助理就在郁雪存房门外面。可是都不能进那一扇薄薄的门板。
小存太健忘了,已经忘了自己过去是怎样依赖着人。读书时,他受了委屈,遇到了新鲜的事,一回到家,都要说给卢至为听,一倒一箩筐,说到卢至为要去参与视频会议了,还没说完。
卢至为就会牵着他去书房,让他坐在腿上。视频会议中,卢至为的麦克风静音,郁雪存小声地和他讲在社团活动中得到了名次,被同学表白,帮老师收了试卷……事无巨细,他离不开卢至为。
卢至为就像是他人生的一本精美的手帐本,他将遇到对方以后人生的每一天,都装点拼贴,汇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晋熠敲了敲房门,说:“我是晋熠。”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郁雪存穿着小鳄鱼图案的睡衣,抱着一个游戏机,室内明亮灯光,桌上堆着漫画书,还有剧本。一些零食开了袋,放在客厅,而中间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放经典动画《名侦探柯南》。
这场面比晋熠想象中好多了。他还以为会收获一只软成一团的小狗,或者一只哭成液体的液体鸟。情况似乎不那么坏。
郁雪存让开身体,让晋熠进了房间,才探出头,看了一眼还守在旁边的金助理。
金助理说:“不会和卢总说的,您放心和罗密欧密会吧。”
郁雪存:“……乱讲。”
晋熠陪他直到他玩累了,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从床边站起身。
黑暗里,郁雪存却又睁开晶亮的眼睛。
晋熠说:“你要是睡不着,我就陪你下一会儿五子棋。”
他这么体贴,任劳任怨,一整夜陪着游戏,郁雪存说不出再麻烦他的话,只能默默闭上眼睛。
晋熠站在黑暗里,模模糊糊感觉到郁雪存并不快乐,心里沉甸甸压着什么事。但是郁雪存不肯跟他讲。他刚才多嘴一句,郁雪存就将眼睛闭了。他不知道还能怎样讲。
他只能宽慰:“那个私生粉和你说了什么吗?你也不要放心里。世上许多事很复杂,你不要看别人的眼色,听别人的评价。”
他是真心话,郁雪存却仍闭着眼睛说:“少对我说这些官腔的话。”
晋熠怔住了,苦笑了一下,便还是走出去,将门带上。
他在外面久久地抽烟。
过去,晋熠是不抽烟的。郁雪存喜欢他这一点。
他记得大学一起去天文台,他抱着郁雪存,给郁雪存讲解哪一颗星星存在了多少亿万光年。
夜色里面,少年时的郁雪存就抬脸看着他,脸那么白净,那么小,像一朵小小的铃兰花,在他怀里面笑,笑声也像风铃一样,很好听。
郁雪存说:“你身上有洗衣服的味道,没有烟味。”
晋熠就问他:“你喜欢抽烟吗?”
“不喜欢,但是我哥哥喜欢。”
“你还有一个哥哥?”
“不是哥哥,我也不叫他哥哥。但对你介绍的话,我也只能说他是哥哥。”
晋熠听不大明白,郁雪存就笑嘻嘻地说他笨。
郁雪存向他介绍说:“他平时也是不抽的,因为我嫌弃烟味不好闻。只有工作忙时,他会在外面应酬,抽上一根。那我电话里面就不许他回家。他只有下了车后,在冷风里吹上一会儿,散了烟味,脱了外套,才许进来。”
“你哥哥很爱你。”晋熠不知该讲什么,笨嘴拙舌地说:“我以后也会对你好。”
郁雪存还是笑眯眯看他,语气那么真切,几乎有些温柔:“晋熠只要是晋熠就好了呀。晋熠不要变成他那样。”
晋熠听着,却怅然了,他理工科的脑袋想不出太文艺的说法,半晌,只能抿着嘴笑一笑:“听你这么说,我倒像是一个符号。一个不包含在哥哥子集里,供你对抗另一个集合的符号。”
郁雪存说:“我真心喜欢你的!”
“我知道。”晋熠低下头去吻他的脸,他闭上眼睛,屏息任晋熠吻。
昏天地暗睡到凌晨三点,郁雪存爬起来,觉得头痛,仿佛宿醉了一场。
他后知后觉,原来昨夜惊魂并不是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他心里其实很怕,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害怕。他还没有习得表现哭泣与无助。
人生前面一半,哭泣和无助没有用,他只能张牙舞爪地对所有人竖起刺,韩评一句话就能激怒他,因为他要捍卫自尊。
后面一半,卢至为也不许他哭。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去剧组被助理前簇后拥着,去世界各地有卢至为替他包装着漫画书与游戏机。
骤然走进那窄窄黑黑的新人生里,他还没学会新的环境里生存的手段。
郁雪存决定去盥洗室流一流眼泪,学习一下不用眼药水的哭泣。可是走到套房的客厅,瞧见晋熠坐在那里,正在喝酒,他的眼睛干干的,不好意思流水。
“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晋熠黑暗里回过脸,脸是红的,应该是酒热:“有人托我守一晚。说你受了惊吓,身边不能没有人,不然睡在床上,你又要胡思乱想,觉得自己遭世界抛弃了。”
郁雪存说:“这个人乱讲我,你听信,你也乱讲。”
“我想也是,”晋熠脸上的表情接近困惑,解嘲似的说:“我认识的小存,虽然有些骄矜,有些被宠坏的小毛病,有些古怪的小情绪……”
“你不要讲话了。”
“可是从来不哭的。也从来不会哀伤太深刻的话题。看起来明明像个单细胞生物,就像08年言情小说里那种主人公一样,生活在一个美好世界里,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晋熠说:“是这样的,是吗?”
郁雪存谨慎地问:“你讲得好深奥,是骂我还是夸我?夸我的话,那是的。骂我……不许。”
晋熠说:“那人却说你很敏感,很难哄。要我一定无论如何不走,即使你只是玩一晚上无聊的小鳄鱼洗澡游戏,也不能真的对你放心。”
郁雪存说:“都说了他乱讲了呀。”
晋熠说:“有时候我真希望认识你的小时候。你那天和我说,你小时候就想要遇见我这样一个人,和我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心里面多么的难过。因为你生命里,其实已经有那样一个人了,是不是?”
郁雪存反问他:“如果早就有了,那么你是谁呢,晋熠?明明我第一个和你在一起。”
晋熠便哑口无言。
郁雪存走到他旁边,看了他面前的酒瓶,喝了一半,便嫌弃说:“你酒量真不行。”
晋熠明白,他又被放在了天平上作对比,甚至天平另一端是谁,他也分晓明白了:“哦,看来卢至为很行。”
郁雪存说:“你今晚真奇怪。”
“那么你是喜欢过去的晋熠,还是现在的晋熠?”晋熠问。
“不都是你吗,有什么不同?”
晋熠盯着他的脸,一定要一个答案。
郁雪存只好说:“过去的我,当然喜欢过去的你。当时我还不懂得社会。现在的我,并不喜欢过去的晋熠。也许和现在的你,更能做朋友。”
晋熠也笑笑:“你还叫我不要讲官腔的话。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郁雪存红了脸:“我没有,我是真心的。”
真心地说着不爱他,这样的真心真是残忍。
郁雪存站起身,要去盥洗室洗脸,晋熠却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存,你离开他,离开韩评,又拒绝我,世界上还有谁?”
郁雪存听着呆住了:“世界上有八十亿人口呢。”
晋熠说:“现在是我陪着你。”
“可是我说过,叫你不要变成他那样。”郁雪存说:“我已经有了一个他,如果我喜欢他那样,就不欠缺一个像他的人。如果我不喜欢他那样,你为什么要变成那样呢。”
晋熠慢慢松开了手。
盥洗室里,郁雪存打开热水,掬在手里。热气腾腾的,很快在室内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温热的水流就顺着他的手指滑下去,温热地抚摸着、包裹着他,温热的雾气笼罩着他。他一直没有用热水洗脸,只是一直静静掬着一捧热水,感受到牵手一样的热气,在手心里捧着。
晋熠终于从客厅走来,站门旁,看他站里面。背对着,看不到郁雪存的表情。
晋熠说:“小存。我也不愿意变成这样。但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才能重新见到你。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理解。今天晚上我愿意陪着你度过,你不是一个人。明天,后天,以后,都可以是这样。”
郁雪存回过头,只是对他笑了一下,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像是被店员推销了促销的超市商品,很感激,但口袋里并没有钱。
晋熠说:“那我当你答应了。”
郁雪存:“……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得看人眼色。”
“你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么聪明、官腔、审时度势吗?我是逢迎你在改变。”
郁雪存:“不要脸……”
晋熠无辜道:“你骂得好恶毒。”
“对不起。”郁雪存道完歉,又反应过来:“还不是因为你先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