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裂纹
卢至为没有在郁雪存的公寓楼下,因为他另有事做。
这些天来,他应付着竞争对手的种种小动作,也应付着家庭,到今天才腾出手来,收拾那个在网上掀起舆论的赌鬼。
他不愿意将这个男人称作郁雪存的父亲。前些日子,这个男人因捏造事实进了派出所待了几天,恐怕在里面过得不是很舒坦。
当秘书将那个男人带到卢至为的车前,对方抖着手想点烟,几次都没打着。
卢至为按开车窗,露出脸来,伸出一只手,亲自为他点燃了香烟,说道:“柯先生,我提醒过你,不要将小存当成一笔随时可以支取的无限支票。”
男人经不住压力,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要钱啊卢老板,我作为他爸爸,就是想要见他一面。他身边的保安太多了,我心里面也是难受,唉,从小我工作忙,顾不上他,他也没见我几面……”
卢至为慢慢合上打火机,火光灭了,黑暗里,他的脸上神情已经完全看不清楚。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男人不明所以。距离圣诞还有三十多天,不节不年,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卢至为半天没听到答案,过了会儿,才听到男人支支吾吾说:“父亲节?”
卢至为笑了笑,竟然不露怒色,还能将打火机放回中控台上。他慢慢敲着车前台面,一会儿后,他说道:“今天是小存的生日,所以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男人说:“他几岁的时候我就离开家里了,连他的身份证我都没有看过,实在不记得什么生日。卢老板,你是出生富贵,你再看像是我,我小时候也不过生日,小存受你照顾,才会看重这个。”
王秘书听得汗颜。他不像是李助理常常跟着郁雪存和卢总,但也知道男人这种暗示郁雪存娇惯的行为,一定是在卢总雷区蹦迪。
“这些年来,我也有找过他们母子俩……”
卢至为“哦”了一声,仿佛认可:“你一定是把全国翻遍了。就像是他的韩评哥哥,叫几个佣人,拿手电照一照,但夜太深雪太冷,找不到就折返回去了。只怪他躲得太深。”
男人听不明白讽刺的语气,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讪讪一笑:“托您的福,他养在大别墅里,才长成了人。”
卢至为按上车窗,王秘书坐上驾驶位,代为开车。
男人被车尾气扬了一脸,以为度过了这一关,还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搓了搓手,往寒风里趟着回出租屋,准备路上再买一注彩票,万一中了本金,还能上网站赢回人生。
生日?
二十多年前,也许是有过这样一种模糊印象。男人突然有点记不清郁雪存出生那一天的样子了。
似乎是在杭州一个城中村的医院里,飘着大雪的夜晚。浙江难得下这样的雪,以往都是雨夹雪或者小雪。尽管下大雪,天却并不冷,夜空洁净,几颗明亮星星。
空气清新,一呼气都带着点雪粒子,男人在医院走廊里等,终于等到婴儿被抱出来。那么小的一只,红色的皮肤,皱巴巴的,被裹在襁褓里也不哭。医护拍了拍,婴儿才发出微弱的哭声。
男人回过头,突然想要说,他想起来了,没错,今天是郁雪存的生日。就是这样并不特别冷的夜晚。
小婴儿刚出生,医生就说他体弱畏寒,早产体重不足,必须放在保温箱里,直到他能自行维持体温且体重增长。
男人心里甚至有了不服气。刚才卢至为那种口气,好像在嘲讽他不爱自己的孩子。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小存第一次被抱出保温箱,睡得那么安稳的样子。第一次学走路,小存跌跌撞撞爬到门边,还有第一次生病,他着急地哭了,小存刚打完输液针,懵懵懂懂地给他擦眼泪。
医生说小孩两岁前没有意识,不记得人,但雪存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记得爸爸妈妈的味道,哪怕不明白眼泪的意义,却先学会了擦拭的动作。
这些话,刚才如果说出来,也许卢至为还会再给他一笔钱。男人心里有一点可惜。
郁雪存的杀人魔角色演绎并不顺利。
导演让他减重,因为这张脸上大荧幕,观众太容易被纯良无辜欺骗,不太能相信角色的病态。只能瘦到眼珠分明,才能在镜头里拍出万分之一“天真的残忍”。
晋熠本来还想投喂小蛋糕,就因此,受到了郁雪存的坚决拒绝。
晋熠纳了闷:“你脸上也没有肉啊。”
郁雪存试图拉出来一点婴儿肥的肉:“这里这里。”
“这是皮吧。”晋熠说:“而且你就不能靠演技,演出那种让人闻风丧胆的感觉?”
郁雪存想了想,尝试露出凶恶的表情,冷酷注视着晋熠。
晋熠:“像是没断奶的小狗呲牙。”
郁雪存:“你懂什么。我这是还没换上电影里的风衣和手套。”
晋熠笑眯眯地陪他对戏。
最后,晋熠实在看不下去他垂头丧气,便在最后一遍煞有介事点头:“嗯,现在有一点那种杀人魔的残忍感了。进步很大。”
晋熠这种榆木脑袋是不会说谎话的。郁雪存自信满满,对于拿下金像奖金马奖已然胸有成竹。
晋熠问他:“既然不吃蛋糕,厨房还有鸡胸肉和沙拉,我去给你拿一点?”
郁雪存的确有点饿了。他看着晋熠走去厨房,也不愿意闲坐着等对方投喂,就打算去给晋熠整理一下书房卧室。
晋熠的卧室很整洁,家政打扫很勤快。郁雪存推开门进去,仿佛进了样板间。
与之对比,卢至为不太喜欢二人世界常常有家政插足,除了张妈,别墅里往往没有第四个人。
每次郁雪存拍完戏的晚上,换掉鞋,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卢至为一回家,就负责把他的各种鞋摆好放到柜子上。
这种琐碎小事,卢至为却非常享受。他通过这种日常的仪式,确认着融入郁雪存的生活,两个人生交织无法分割。
两个人的卧室永远有点“不够齐整”的人味,要么是卢至为去浴室洗澡随手扔下的领带,要么有郁雪存没拼完的木板周边,又或者是提前准备好的冬装外套与围巾——防止郁雪存忙着去剧组忘记带。
郁雪存看着晋熠的卧室,有点无从下手。没有玩偶需要整理,没有玩具需要收起,没有游戏机需要拿回客厅……让他有一种不敢闯入的小心翼翼。
他关上门,又转去书房,假装自己很忙碌,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又一本本放回去,专心致志等着晋熠投喂。
这种磨洋工的行为很快出了纰漏。
郁雪存一不小心把里面一个文件袋抽出来,掉在了地上。他连忙捡起,准备放归原位,上面却是醒目的几个大字——华寰kept secret。
他的确很笨,许多事情看不明白,许多人也看不透彻,但是这几个字还认得。华寰的保密文件。
卢至为绝对不会和情敌的公司有什么交集,晋熠这些天和他粘在一起,浓情蜜意,又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和华寰谈生意。
晋熠端着热牛奶和鸡肉沙拉进来,就见他抓着那个文件袋,神情有点惶惑。
晋熠说:“麻烦你替我整理书房。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郁雪存不知道该不该放回去,装作没有看见。他现在的表情简直有点可怜,像是做错了事的小狗,小声地问:“这是什么?”
晋熠放下牛奶和沙拉,说:“文件。”
郁雪存感觉,如果他追问晋熠“什么文件”,晋熠一定会说“纸质文件”。
他只能直白地问:“华寰有人向你提供内部文件与精算数据,是吗?”
晋熠说:“小存,你现在是在利用我爱你。我不能骗你,也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如果你拿手机录音,我一旦回答你,就得进监狱了。”
郁雪存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晋熠将书房的门关上,从郁雪存手中抽回了文件:“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这是犯法……”
“两个公司竞争,难道还要文质彬彬礼尚往来?或者我应给去浇华寰门口的发财树,来以此诅咒卢至为?”晋熠说:“难道你对他心软?”
郁雪存被他这样激将法激得有些生气:“你和我说过就算是商业竞争也应该堂堂正正。用这种买通内鬼告密的手段,无论是卢至为还是李至为,都有理由告你上法庭。”
晋熠看他真动了气,才软下了态度:“别气了,我只不过胡说八道。并不是说你真的对他有什么情愫。小存,我就算行事不磊落,他当初也未必光明正大。”
“今天我针对他,你尚且还为他担心,觉得我太过分。当初他逼我远走异国他乡,那时候,你甚至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一切都是他从中作梗。”晋熠说:“你能不能多同情同情我,而不是对他发善心。”
郁雪存说:“我们当初的恋情是另外一码事。与今天这一切没有关系。”
“好,”晋熠见他不上当,就放弃了争辩,转而放低了态度:“我保证我不会把事情做绝。”
晋熠端起沙拉碗,好声好气地和他道歉,“刚才我话说得太重,你不要记恨我。”
郁雪存只能说:“我没有生气。”
晋熠喂他一口鸡肉沙拉,牵他从书架里间走出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晋熠坐在书桌边,随手将文件放在一边。
郁雪存其实也没有办法。他不能证明文件真伪,没有证据证明晋熠真的用了不法手段。他对于商业知识一窍不通。他拉黑了卢至为的联系方式。
晋熠说不会赶尽杀绝,他也只有信晋熠。
他带着复杂的心情回自己的公寓。
如果晋熠真的串通了商业间谍获取华寰的机密文件,得到了华寰内部一些数据。那么卢至为作为CEO,是难辞其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