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见面
年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市里花店少有的热闹,店里花香气扑鼻,店外也密密匝匝放着各色鲜花。
德国工厂正如火如荼,融资顺利,生产线的调试也已完成。脱离了家族的光环,许多人认为卢至为东山再起会很难,他瞄准的市场,开发技术团队,看起来都像是撑不过半年就要倒闭的配置。
但年底,这家低调的新锐公司却跻身市场前沿,多家金融报纸出尽风头。
就在记者们翘首等待采访这位金融巨子时,凌晨审批的私人航线中,一架飞机悄然落地。
李助理亦步亦趋随着下了飞机,汇报着股市行情期指,半天不见回应,抬头一看,老板正在心不在焉地打量路边的花店。
李助理有所悟了:“今天是情人节。”
怪不得德国那边催得正急,老板却非要回国一趟。他以为是国内有大单子,兢兢业业做了一晚上功课……现在看来,老板的需求恐怕只是挑一束合适的鲜花。
“他应该也不缺人一起过。”
李助理:“的确,晋总应该会陪。而且据说郁老师还认识了几个娱乐圈的新朋友,感情这个东西说不准,一见钟情也是有的。”
如果是以前,李助理会义正词严表示郁老师只爱您一个。但是现在,见识了昏君要美人不要江山,技术团队勤勤恳恳大半年才重新占据市场,李助理对这种恋爱脑行为只有唾弃。
卢至为竟没多少愠色:“如果真有人对他更好,能哄他高兴,我还得感谢这个人。”
李助理:“……”以前百试百灵破防老板的魔法怎么失灵了。
颁奖后台。
“五,六……”
小金数完了订的奶茶,小跑着分发给工作人员,喜气洋洋地回到郁雪存的休息室。
郁雪存正在玩自己的电子宠物小鸟。
小金:“您和卢总都分居了,怎么还带孩子。”
郁雪存默默思考,严肃回答:“……这是我单身生育的。”
小金礼貌点头,没有点评郁雪存的慈父情怀,拿出一张发言稿:“等下如果您获奖,就照着上面的稿子说,您现在背一下?”
郁雪存:“你砸锅卖铁给我买奖了?”
“导演说很有机会,”小金解释:“主要是我们的本子好,配乐好,镜头好……您是捎带。”
郁雪存接过稿子一看,密密麻麻的字里,夹带了两三句感谢华寰影视。
如今的华寰已经和卢至为没什么关系,甚至卢至为如今和华寰还存在业务竞争,把卢老爷子气得不轻,几次念叨家门不幸。
这桩豪门反目的大戏,被媒体津津乐闻,许多人说是卢建国有了私生子,所以对儿子卸磨杀驴。网友们猜破了天,都猜不到是为了爱情放弃商业帝国这种俗套的戏码。
郁雪存也不信。他总觉得卢至为还没有离开华寰,还是那个有点可恶的大老板,所以看到“华寰”两个字,依然会愣一下神。
这个颁奖偏偏在情人节,好事者戏谑说主办是故意为之,让偷偷恋爱的明星们没法私下约会。
放在以前,这会儿郁雪存就要给卢至为打电话了。卢至为大概率会明里暗里给他透露奖项的归属,然后问他晚上想吃什么,颁完奖来接他。
好在,现在还有小金可以使唤。
郁雪存心有戚戚:“我想吃糖烧饼。”
小金:“拿奖了可以吃,没有奖就饿着。”
“优绩主义是糟粕。”
“那我就是封建糟粕的守门人。”小金无情说:“没有卢总贴补,您的片约能不能维持往昔,就看这次成败了。”
参与颁奖典礼的明星很多,其中大多数和郁雪存只是脸熟。他们寒暄,都聪明回避敏感的新闻话题,只聊家里的猫狗,朋友间的趣事。
尤其是郁雪存这样的新闻人物,在人堆里,他明显能感觉到其他人的注目。谁都会看新闻,也都知道他和CY的晋总近日遇冷,“豪门梦碎”,这是媒体给他和晋熠的爱情起的新名字。
如果他真的为了进入豪门阶级跃升,而贪贪恋恋花丛中,现在恐怕就会像狗仔们说的那样“黯然神伤”。
舞台上,聚光灯灭。
台下寂静了,颁奖人在回顾一整年的所有电影。
一个个明星的面孔在荧幕上闪过,欢笑,泪水,苦痛,麻木……人世间百态众生相,浮沉中爱恨千重变。郁雪存的紧张慢慢淡了,无论获不获奖,他都能坦然接受。
当灯光俱灭,荧幕熄灭。
台下无数张面孔也紧张地盯着屏幕。
蓦然之间,郁雪存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试镜的场景。那是一部青春疼痛文艺片,他去试镜里面一个品学兼优的男主角。
卢至为推掉了白天的会议,亲自开车送他去,车上还在一直听电话。
卢至为是百忙抽空陪他,郁雪存不好意思再打扰他,只能默默看试镜剧本。
热夏天气,车里冷气飕飕的,卢至为按灭手机,隔着车座,回过头看当时还青涩的郁雪存,问道:“你很紧张?”
“有一点。”
卢至为就下了车,去路边收费站附近,买了支雪糕回来给他。他对郁雪存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天生有种让人想要看着你的魔力,就算一句台词也不会,你站在那里,他们就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男孩生活过。导演会选择你的。”
郁雪存那时涉世不深,果然满怀欣喜,自信地去试镜。结果也没有让他的热忱期待落空,他得到了那个角色。
后来想一想,卢至为的那句话可以翻译成——“你是花瓶,你有后台”。
但是这句话起到了卢至为想要它发挥的作用,极大鼓舞了郁雪存。如果说一开始对演戏的目的不纯,那一天之后,郁雪存就是真的相信了他适合荧幕。
卢至为期待荧幕上的他,他也期待那个被卢至为勾勒出的郁雪存。
“郁雪存。”
颁奖人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台上,荧幕重新亮起来,他的脸出现在上面,不同于以往漂亮帅气的白净扮相,满脸雨水泥土,他对着梦境里死而复生的挚友精疲力尽地吼出台词。
“因为你的期待,才塑造了今天的我。你有什么资格再对我失望。离开的人不是你吗,先背弃的人不是你吗?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这种你离开而我寻找的游戏了——”
郁雪存有些认不出荧幕上那张脸了。
那是他吗?
是谁一次次伸手给他,让他相信未来,期待无数个春天,用一个个日常的瞬间,塑造了今天这个他。是那个人说过他不需要怯懦退让,不需要委曲求全,他选择了不退让,为什么那个人反而怪他不理解他。
这就是拍摄这部电影时,和卢至为冷战吵架时,他内心深处的困惑。
小金催促他上台领奖。
郁雪存几乎是梦游一样领完了最佳男主角的奖,听完颁奖人对他职业生涯的回顾,他自己被夸得很难为情,早就把什么发言稿忘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他只能说:“我很感谢自己选择了当演员,电影是我和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沟通的通道。”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还有不可理喻的卢至为。”
颁奖典礼结束,春雨淅淅沥沥,拍打着车窗。郁雪存坐在后座,看城市灯火点点,小金问他回哪里,他习惯性又想说江滨别墅,顿了顿,才说自己的公寓。
用过的电话号码,就算十年没有再用,也会再某一个瞬间习惯性说出那一串数字。喜欢过的人也会这样吗,就算心里放下了他无数遍,但是又有无数个瞬间,郁雪存还是下意识地想起他。
公寓门口,放了鲜花蛋糕。
小金说:“公司那边转交的粉丝礼物吧,这花还挺贵,郁老师你是真的火了,以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这一次获奖后,郁雪存片约不断。
通告单每天都是满的,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好几次,小金想要提醒他排出休息时间,郁雪存却觉得自己精力正好。
或者说,除了拍戏拍广告,他不知道空下来的时间里,应该去做什么。
读书,他不喜欢。他如果爱看书,当初就当学霸了,也省得次次成绩单都不敢让卢至为签字,还被卢至为调侃“我们家从来没出过这么笨的”。
看电影,看到别人眼泪说来就来的表演,他会自卑。
他看新闻说卢至为的工厂在英德大获成功,有回国的打算,近年刚好有政策扶持青年企业家回国创业,赶上不错的风口。
郁雪存不禁纳闷:“他也算青年吗?”
小金:“理论上来说是的。你们在一起太久,所以觉得他已经是大人很久了吧。在郁老师小的时候,卢总就是大人了。”
郁雪存:“小金,你的头怎么有三个?”
小金摸摸他的额头,说:“我的头没有复数,是你的头烫烫的,你感冒了。”
这阵子通告连轴转,又赶上了换季连雨,郁雪存光荣中招流感,得到公司一笔安慰礼品,让他好好休息。
在家里发着烧,他只顾着指挥小金倒水给他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到他脖颈,似乎在用手量体温。
郁雪存迷迷糊糊地想,小金毕竟也是一个年轻人……怎么会用这么老土的测量方式。
然后那人就扶着他坐起来,似乎要喂他喝药。郁雪存本是宁死不屈,但是鼻子动了动,闻到的不是999感冒冲剂的酸苦味,而是一股甜香。
他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牛奶。喝了一半,那人替他擦了擦嘴,又重新端起碗。
他大意不察,冷不丁喝进去一大口感冒糖浆,又喝进去半碗感冒冲剂。
“我要验牌……”
那人说:“还嫌我骗你喝苦药?小金都告诉我了,不穿外套就出门,天天接垃圾通告。你如果真的要自由,就自己把自己照顾好,不要离开了我,就病歪歪的。”
郁雪存:“怎么有蚊子在说话。”
临时接到小金的电话,回来照顾郁雪存,卢至为一直处于低气压的状态。听到郁雪存这句指桑骂槐,他反而眉眼微松。
卢至为说:“不要怪我对你生气。对不起。但是我不在你的身边,突然得知你生病,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让你选择你喜欢的生活方式,甚至是喜欢的人,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健康和幸福。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药效慢慢上来了,困意也跟着一起涌现。
郁雪存说:“那怎么办?”
屋里面灯光明亮,但是郁雪存视线模糊,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只听到卢至为慢慢开口。
“你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打我两下罚我几次,我都不会走。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期限,那就是你真正能照顾好自己的那一天。直到你恢复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