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重来
小金因事不能陪郁雪存去新剧组,着实担心了一阵子。离开了小助理,大明星生活如何自理,这需要打一个问号。
结果当天夜里,他就刷到了剧组工作人员账号发的视频,画面里郁雪存看起来适应得很好,和谁说话都笑脸甜甜的,听导演讲戏也很专注。
夏日的阳光热烈,大明星抬起脸笑晏晏看镜头,有个演员殷勤地给他递水,俨然把他当成了有资历的前辈。
没过两天,甚至听说导演对郁雪存非常满意,有意让他身兼两职唱主题曲。小狗也是自告奋勇。
等到小金赶飞机到剧组时,小存老师已经是众星捧月的一个状态,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适应。
小金本以为大明星已经是独立成熟的大人了,欣慰之余也有点踟蹰。
习惯了和孩子气的小存老师成天插科打诨,突然见到一个擅于处世的郁雪存,小金进休息室时,准备使用成年人和成年人的交流方式。
他礼貌开口:“郁老师。”
成熟理智的高质量小存:“怎么样呀?刚才导演夸我的那个……”
接下来两分钟,小金都插不进话,只能听郁雪存吹嘘他的情商之高、阅读理解能力之强,就差把“你也快点夸我”写脸上了。
小金本来是准备夸的,这下却故作为难,呃了一声,又嗯了半天,仿佛不忍心给出真实的评价。
把狗惹急了:“干嘛呀?”
小金:“当初对小存老师你评级为大明星,其实是高于你社媒上的定级的,我是希望你入行后能加把劲,你现在有没有可复用的演技经验?和别的演员老师比优势在哪里?”
一番话把大明星问emo了半天,小金最后只能指天发誓打赌保证郁雪存是世界第一的好演员。
深夜里,郁雪存还在等一场大夜戏。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深夜还要等戏的拍摄,不再哈欠连天,不那么偷懒娇气。
离开卢至为,他从云端上掉回人间,却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充实的感觉。
小金给他拿了冰饮,他坐在台阶上,突然忧郁地叹了口气。
小金:“陪聊人生哲学一小时5元,陪聊原生家庭潮湿阴影10元。”
郁雪存幽幽说:“和心理医生比,你的优势在哪里?”
“便宜。”
郁雪存又叹了口气。
小金道:“如果是为了近期网传的华寰的账目危机,也不是你的小脑瓜能操心的。”
这是前几天的一桩重磅新闻,不知道东方新闻报记者哪来的第一手消息,披露了华寰因天工项目重大失职资金链出现问题,引发金融圈内地震。就算是不关注金融的人,也或多或少有在社交平台上刷到。
郁雪存:“确实有点担心华寰还能挺过来。”
小金颔首:“那更不用担心,账目和合同存在重大问题,银监会已经介入调查了,目前华寰大楼都是蹲守的财经记者,就等着拍第一手纯狱照。”
“……”郁雪存干巴巴地说:“这么严重呀?”
“当然,”小金故作思考:“到时候就把他们上上下下关进监狱里,改造改造,重新做人。”
郁雪存不听了:“你不要胡说了,你以为我不懂法律,净胡说。我觉得不会。”
小金笑了下:“那你还担心呀?”
郁雪存闷闷地去拍戏了。
等他拍完雨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神游天外,小金不想看他太担心,便说:“郁老师怎么每次被骗都上当,华寰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郁雪存便说:“我没有被你骗。”
半个月后,郁雪存的戏份暂时收工。
同天,电视台报道了华寰被指控涉及金融犯罪,副总裁被带走调查,大厦外现场图出现在了各大媒体的文章中。
一下工,郁雪存就试着打电话,给李秘书打电话,不接,给总秘办打电话,断线。
“我们做我们的事,管别人做什么。”小金说。
郁雪存也想再心硬一点,不去想这件事。小金劝他去市中心逛一逛,玩得开心,也就不再心烦。
郁雪存采纳。
风尚一见他,就给他看当季新款,自然地等他刷卢至为的卡。反而让郁雪存触景生情。就连休息室也还记得他的口味。四下安静时,熟悉的街道和商店,好像都被回忆填满,无论把目光放在哪里,都能看到两个人逛街的影子。
到了夜幕降临,街上商店灯光依然明亮,时隔大半年,被工作填满、被剧组人员们关照、被朋友们暗中照顾着,一直以为可以这样幸福下去,直到这一刻,郁雪存又感到孤单了。
打开手机通讯录,小金是他的工作伙伴,导演指导他演戏,同组演员们可以陪他通宵唱歌玩剧本杀。
打开微博和其他社媒,他可以假装分享一棵树一首歌,会有营销号转发,也有朋友与他侃天说地。
明明他被信息充斥着,被人群簇拥着,整个人的生活无比充盈,孤单是从哪一条缝隙,流进心底。
如果一个人抱住一棵树,生长二十年。人与树从此会长在一起,枝桠共青,血与肉密不可分。有一天,拿刀拿锯切割开来,树皮上还有人的指印,人身上还有树的年轮。
他忙碌着工作,收获鲜花,听歌,与人说笑。然而在生活每一个齿轮中间未闭合的间隙里,有个名字,反复侵入,不容他捂耳逃避。
回家车上,突然来了电话。
他的私人手机少有人知道号码,郁雪存吓了一跳,略微踟蹰才拿出来想接通,然而对面已经挂了。
郁雪存忍不住去搜索这个号码是什么来历,是否与华寰有关。尽管网上都说这是推销电话的——似乎也的确如此。
是郁雪存自己太杯弓蛇影。
夜里翻覆睡不着,郁雪存终于翻出手机,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通讯录,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紧锁眉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拨打电话。
卢至为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钟,电话那边接通了。
半夜两点,郁雪存想不到这么快打通,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郁雪存便挂断了。
他翻过身,卧室窗对着对面的大厦,那边的灯都全熄了。他等了很久,手机铃声都没有再响起来。
这一晚他做了很久的梦。
梦见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在花园里追蝴蝶跑得太快,摔破了膝盖。他没有自己爬起来,而是原地掉眼泪,等着哥哥心疼来背他走路。
现实里,那时候的韩评很快就出来了,一边责备他跑路不看路,一边背着他回屋里。
然而梦里面,韩评一直不出来。小存就置气,一直不起来。
被爱会让人变软弱,痛苦能让人坚强。可是为什么无论有多痛,他始终不够成熟呢?
五点多钟,郁雪存醒了。
他气恼梦里的自己竟然拖拖拉拉没有站起来的决心,一时冲动,换了鞋子要出门。
门口是一份甜品和鲜花。用卢至为的话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报复性消费一些没有用却好看的东西,就会开心。又或者吃点甜的,也有奇效。
那时郁雪存问他,那他自己呢,既不挥霍,也不吃甜点。
卢至为就看着他说:“我心情不好的话,就给你钱。”
郁雪存大怒,认为这是在说他是“没有用的东西”。
门口的礼物来得太突然,郁雪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晚上那通电话。
他下了楼,四处看,在远处看到一辆停靠的车,车灯早就熄了。
他走过去。
卢至为睡在里面,手机放在手臂边,手臂枕着头,一副万事不惊的酣睡样子。
郁雪存想,他怎么能睡得这么沉,外面都闹坏了。
可是卢至为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卢至为都不会表现出什么慌乱的样子。就连郁雪存和他分手,他都只是用愤怒掩盖情绪。
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他的风度重要。
郁雪存伸手,把半开的车窗稍微打开更多,夜风透进去。卢至为便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他半晌,一时竟也没有太惊讶的表情。
郁雪存一时间自己反而心怯了,乱找话说:“要是来找我借钱的话,不用特意跑一趟,微信里说就好了。”
卢至为已经从车里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你不是拉黑我了吗,怎么借。”
郁雪存被说得阵脚大乱。他性格有一点学卢至为,被人当面下不来台的话,明明羞怯,却会表现出生气,就说:“有也不借你了。”
卢至为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不笑了,沉沉看着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但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按错了。”
“那我也开错路了。”卢至为说:“其实刚才透过车窗看到你,还以为在做梦。”
“这里是我家楼下,我不能出现吗?”
“小存。”卢至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卢至为说:“我想你。刚才那句话,是因为听到你说按错了,我一时又犯病,总想要赢人一头。那不是我本意。”
“我想你,无论你想不想我,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我想你,我对此毫无解数。我爱你。”
郁雪存呆站在原地。
他不明白卢至为现在还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已经给自己编出一百个理由,用来相信“没有他的生活变得更好”。
“你知不知道,我们分手了,”郁雪存说:“你很久没有来找我,我也……”
“我总想要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再来挽回你,”卢至为说:“如果一定要有一件让你烦恼的事,我希望那只是恋爱的事。”
他还没有说完,郁雪存已经低下了脸。他不喜欢让人看到难过的样子。
卢至为说:“如果你不讲话,我当你答应了让我重新追求你。”
“我可能永远永远永远不答应你。”
卢至为没有生气,反而被这样孩子气的“永远”弄得微微笑了:“那就永远永远永远不答应我,我才好永远追求你。”
郁雪存却没有笑,定定看着他,很久,才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