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从南部大陆回来之后,林楸和狼岩又忙起来了。
忙的不只是他们,还有狼部落有手艺的兽人们。比方说狼起狼枇这些会木工活的兽人们,狼阔狼莫那些会烧陶的兽人们,兔葵这些会种地的兽人……
狼部落组建了数十支援建队伍,一波又一波地送出去,帮扶需要帮扶的部落。
与此同时,鹰戈带领的商队逐渐壮大,他们每年飞往东部大陆、西部大陆、中央大陆交换,也与北部大陆也建立了联系。
而靠着银鱼部落,狼部落与南部大陆的兽人部落往来也更加密切,无数粮食、草药乃至各类手工艺品在部落间互相交换……
五年后。
又是一年集市开集。
狼山东部,近年新建起的交换小镇重新涌入天南海北赶来的兽人。
狼部落的兽人们也收拾东西,准备前往交换。
一大早,部落广场上摆满了东西。
鹰戈吃完早饭就开始吆喝,“你们要什么赶紧过来挑,不然我要带去集市上交换了。换完了还想要可就没了!”
狼果、狼菇还有羽江路过,后面跟了一大群小崽子。
这已经是他们带的第四批幼崽了,最前头那一批,就是狼果自己幼崽狼久那一批,已经能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了。
而再上头那一批,也就是狼生他们,则各个长成了小少年。
如今他们也开始跟着狩猎采集队出去,学习采集捕猎。
虽说如今部落不太依赖采集捕猎填饱肚子,但兽人该有的能力不能丢。
话说回来,鹰戈这一吆喝,还真就来了些兽人。
他们兴奋地在一一摊开的货物中挑选。
兽人们都是有积分的。这些货物中的每一样东西都标了价,狼部落允许兽人们用积分兑换。
狼冰瞧着,挑了一身棉衣,一身轻薄麻布衣。
“哟!瞧着不是你的尺寸啊?”狼金也在货物堆里转,瞧见了,肩膀撞了一下狼冰。
狼冰翻个白眼,收好衣服,去角落里阿饱那儿把积分减了。
鹰戈的幼崽阿饱在狼部落养了几年,体弱的身子也养好了许多,加之他来了狼部落后就跟着狼生那一批幼崽学认字,学算数,学辨别草药等等各种技能,这会儿也能跟在他阿父身边打下手了。
狼溶和狼垒见状,也绕开狼金走。
狼金瞧见,又追到他俩身后。
“我看看,你们要换什么?”
他瞧着狼垒手头上拿了一把珍珠,双手抱臂,脑袋高高抬起,再夸张地一叹:“哎!”
狼溶:“你要换就换,跟着我们干什么?”
狼垒默默站在自己伴侣身后,小声:“就是,跟着我们干什么?”
不是他怂,是狼金最近属实脾气大。
狼金:“我看看都不行?”
狼溶抓着狼垒就走。
来交换的兽人不少。狼溶的阿姐狼清来换了一块南部大陆来的鲜艳布料,狼起来换了些西部大陆才有的木材,狼安换了些香料,兔艾换了些好吃的果子,连狼生这些幼崽都来换了不少小玩意儿……
待兽人们换完,这广场上的东西也不过少掉一点皮毛。
鹰戈确认没有兽人再交换,立即张罗商队的兽人过来,把东西一收,直接送往集市。
鹰戈一走,羽涯几个又带着货物出来吆喝。
如今狼部落共有三个商队,鹰戈带大部分黑鹰兽人飞远途,羽涯带黑羽兽人和一部分黑鹰兽人飞周边。
还有一队,则是由已经搬到狼部落北边雪山的雪狼部落和狼山这边各出一部分兽人组队,专走北部大陆。
那边实在是冷,待鹰戈把那边商路走通之后,就主由雪狼兽人去走。
雪狼部落最终并未加入狼山,不过因着两边来往频繁,兽人通婚,他们的祭司跟狼冰走到一处去,两个部落的关系不可谓不紧密。
该交换的交换完,兽人们把货物都送往东边小镇。
如今的狼部落集市,与五年前的不可同日而语。
以前只有棚子的集市,如今建起了新房,修起了街道,各个有能力的大部落在这边租住了房子。
房子前面做生意,后面可以住宿。
兽人们一年在这边待两个月,有时候一年来一次,有时候来两次。
稍小的部落,租不起这房子,依旧在那棚子下摆摊。这些棚子没拆,还年年修葺,也是寻常两月一次的小集市的摆摊地点。
如此,便形成了繁盛壮观的商业小镇。
小镇生活便利。
小镇北部,既引了东边山上的山泉水下来,可供兽人们使用。其他地方还打了井,井水可供兽人们随意取用。
镇上南北各一个食堂,食堂菜品丰富。
用象兽人的话来说,每一个来小镇的兽人不去狼部落的食堂走一遭,那才叫白来。
因此,每年大集,狼部落靠着这两个食堂还能大赚一笔。
近年来,因为狼兽人的帮扶,加上这些部落自己争气,大伙儿的日子也是蒸蒸日上。他们不用再担心吃不饱,不用担心雨季里晒死,雪季里冻死。
许多部落的兽人住上了狼部落一样的房子,吃上了他们一样的食物。
这些部落富裕了,便也能拿出更多的东西交换。这东部的集市,便一再扩张,兽人们自己也创造出来越来越多的好东西。
比方说白头部落开始售卖棉花、棉布、棉衣、棉被;
白雀部落做了些羽族兽人喜欢的各类鱼虾小零食来卖;
棕熊部落用蜂蜜做蜂蜜糕来集市上售卖;
连远在南部大陆的象兽人有时闲来无事,也会专门往这边走一遭,在狼部落玩儿够了,就专门摆摊在集市上卖些便宜好带走的干粮面饼……
干粮面饼都是在集市上现做。
他们力气大,揉面的活儿于他们而言就是松松筋骨而已。
这会儿,各地来的兽人们已经陆续进镇。
林楸换好一身衣服,把头发随意绑在脑后,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长袖长裤,自屋里走出来。
狼岩照旧跟在后头,顺手带上门,背着个布包往外走。
林楸笑看着他,伸出手道:“走着,赶集去。”
狼岩握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也笑。
走至广场,吱呀一声,祭司的房门开了。
老祭司和灰狼部落的祭司相携从屋里出来。
灰狼部落勤祭司年纪大了。他去了南部大陆越久,越是惦记这边,就被灰狼兽人送回来养老。
两个兽人头发发白,互相搀扶着,哆哆嗦嗦从屋里出来。
林楸看着扬起笑,“祭司,赶集去?”
“去。”老祭司笑呵呵道。
林楸看了眼勤祭司,老兽人脸颊红彤彤的,跟刚来时看起来两模两样。
灰狼部落原本是看他不行了,送他回来过最后这一遭。可他到了狼部落,过了些日子,就跟补了几根老参似的。
瞧着这模样,又像是能撑几年的。
勤祭司高兴,跟好友见面的自家祭司也笑得合不拢嘴,林楸心中同样松快许多。
老祭司们当然不可能走着去,得让黑羽兽人们帮忙送一下。
狼雪狼和他们跟着,不用担心。
这些年大集一年比一年热闹,狼部落的兽人们现在也年年参加。部落里这会儿已经空了大半。
余下一些兽人得留守,待先一批去的兽人回来,跟他们交班之后,他们才过去。
一路往东,林楸不想跑,坐狼岩背上过去的。
才到地方,只看那街巷外,没几个兽人,看着颇为冷静。
可一旦踏入那街道,兽人的说话声轰一下涌来,耳边犹如洪水滚滚,又像有千八百只大青蛙,对着你呱呱呱个不停。
林楸瞧着热闹。
头一天,这些店面就开了百分之八十了。
“楸。”
“楸来了!”
“楸!吃点我家米饼不?”
“楸,进来坐坐,我这葡萄蜂蜜茶又改良了一下,你尝尝好不好喝?”
林楸坐在狼岩背上,走过半条街,几乎每个店里的兽人见了他都得招呼一声。
林楸一一笑着回应。
待走到他们在这边安顿的屋子,林楸从狼岩背上下来,揉了揉腮帮子。
“遭了。”
大黑狼抬起头,紧张地弹动了下狼耳。
“怎么了?”
林楸噗嗤一下笑起来,抱住他脖子,脸往他颈侧的长毛上乱蹭。
“脸笑僵了怎么办?”
“我看看。”
林楸抬起头,杵在狼岩面前让他看。
狼岩鼻尖贴来,微凉。
林楸眼睛弯弯,还带着笑。
狼岩看着他,抬爪,一下变作了手。林楸只觉自己脸颊被捏住,再低头一看——
光溜溜的狼岩。
“王!”
狼岩一下将他扑在床上,胡乱啃了啃林楸的脸。啃完,再细细地看,然后将他拥进怀里,顺带拉过被子给自己挡一下。
“高兴?”
他的伴侣这些年越来越开朗,面上不显,但狼岩能感觉到他的心逐渐轻盈。
像里面装的那些黑暗粘稠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空了,重新往里装入一些温暖甜蜜的东西。
他喜欢林楸这样的变化。
林楸:“能不高兴?你想想以前的日子,再看看现在?”
狼岩:“想不起来了。”
自楸回到狼山,应当有个十年了……以前那些吃不饱,靠着睡觉苦熬的日子,好像都已经慢慢被他淡忘。
现在一想,如同重新活了一辈子似的。
林楸看他贴着自己耍赖,手脚一摊,闭上眼睛。
狼岩:“楸?”
林楸捏住狼岩垂在他脸上的黑发,“眯一会儿,你过来不累?”
“不累。”
虽是这样说着,但狼岩也侧躺下来,将林楸往怀里拢了拢。
“睡吧。”他轻拍林楸后背。
休息了一会儿,林楸精神抖擞。
从狼山过来需要大半天的时间,睡了会儿觉,林楸肚子饿得打鼓。他收拾好自己,叫上狼岩一起,就往食堂去。
小镇这边的食堂是由狼虹和狼霜负责。
他们一个是从大泽那边抽调过来的,一个是从狼山调来的。
林楸他们住的地方在小镇中央,离两边食堂的距离都差不多。林楸想了想,直接去了北边的食堂。
这个点儿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离晚饭时间接近,狼霜正在指挥着兽人们准备晚饭。
林楸和狼岩一脚踏入食堂。
里头听见声儿的狼霜抬头一看,顿时笑了起来。
“刚来?”
林楸:“来了睡了一觉,饿了。”
狼霜:“那我赢了。”
“什么?”林楸不解。
狼霜说着一边绕去后头给他们弄点已经做好的小食,一边道:“我跟狼虹打赌,看你们来这边第一顿去哪边吃,我赢了。他这次的积分要分我一半。”
林楸轻轻嘶了一声。
“赌得有点大了。”
狼霜:“他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都是阿叔了,林楸也不多话。
他们乐意玩儿就随他们吧。
食堂窗口多,狼霜是来管理食堂的,现在要他下手的活儿不多。每个窗口同样安排了兽人,都是大家竞争上岗,一般有基础积分,做得好了,还有奖励积分。
林楸看着满桌的小食,有虾饼、红薯丸子、莲子羹、蒸米糕……
如今狼部落的伙食,跟他以前比起来,差不到哪里去。
狼霜:“你们慢慢吃,我忙去了。”
林楸点点头,先来一口炸虾饼吃。新鲜的虾肉软弹,热油裹着面饼一炸,吃起来口齿生香。
莲子羹解腻,里面放了从其他部落采购的银耳,加了黑熊部落产出的冰糖,炖煮得拉丝。
林楸一一尝过,剩下的就被狼岩包圆了。
待他们吃完,食堂也陆续上人了。
林楸坐在凳子上消食,就瞧见最先进门的象兽人裹着一身的白面粉,先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眼睛噌的一亮,立刻兴致勃勃地去了那售卖炸货的窗口。
兽人们来食堂吃饭,为了方便,都是提前先去狼部落交换点用物资交换积分。
换好积分后,再来狼部落开的食堂、澡堂这些地方消费。
如今小镇上的兽人多了,以物易物要麻烦些,这样更方便。
食堂的菜品也是半月一换,但凡来小镇的,大至最大的象兽人,小至最小的雀族兽人,都能找到符合他们口味的东西。
兽人们争先恐后进来,生怕晚了一步爱吃的东西没了。
林楸便也收了碗筷,放至统一收盘处,随后和狼岩离开。
夕阳西下,这个点儿,小镇并没减少半分热闹。
林楸与狼岩去集市上闲逛。
集市很长,几乎从山头北边山脚蔓延至南边山脚。这才是第一天,兽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街道虽修得宽敞,但此刻也显出了几分拥挤。
远道而来的兽人携带着领地里产出的毛皮、肉干、鲜果、美酒踏上集市。
离得远的,要在路上走个两三月。是以,到了集市上的兽人风尘仆仆,面上粗糙泛黄。在看到了集市的盛大繁忙,却也目光炯亮。
他们有高大健硕的灰狼兽人,有尖角灰毛的青羊兽人,有鬃毛深密的狮兽人,也有连蹦带跳的灰兔兽人……
乍一眼看,有点像动物开会。
兽人们有年年都来的,也有头一年来的。但不管来了几次,瞧见这热闹,还是忍不住高高扬起头,极尽拉长了脖子,兴致冲冲地四处张望。
他们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带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林楸和狼岩混在行走的兽人队伍里。
在他们左边,黑熊兽人的摊子上,棕熊兽人正用蜂蜜跟他们交换红糖。
右边,白雀兽人跟灰兔兽人讨价还价,越说越激烈,一个炸成白毛球,一个竖耳直立,眼睛通红。这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林楸掏了掏兜,发现是空的。
他又转身,摸了摸狼岩衣兜,从里头掏出两颗麦芽糖,一个兽人塞上一颗。
麦芽糖是林楸做了哄部落幼崽的,就剩这几颗。
白雀和灰兔兽人一愣,抬头。
林楸:“和气生财,各退一步。”
“楸,你看看我们做的香辣鱼干……”
“楸!我们的黑豆豆干才好呢……”
林楸笑着摆手,赶紧抓上狼岩就走。
狼岩捏住自家伴侣的手指,“别跑,兽人多。”
林楸:“兽人多才热闹。”
从街头走至街尾,那悬在西边,犹如鸡蛋黄一样的太阳也落了下去。
草原一片辽阔,满眼的绿色看着都令人心情舒畅。
雨季前这段日子最是舒坦,不冷不热。
林楸感受完了这热闹,和狼岩一起走出这小镇,往东,沿着草浪起伏的方向,缓慢前行。
喧嚣退去,快入夜,藏在草丛里的虫子也钻出洞来,发出声声低鸣。
林楸望着天边霞红,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狼岩看着他纤薄的背,掌心贴在他弯起来的后腰,问他:“冷不冷?”
林楸顺势后靠,望着那最后一缕霞光,一动不动。
霞光之下,草原尽头。
林楸倏地眯眼。
待看清了,他顿时抓住狼岩道:“王!尖角兽兽群!”
*
“嗷嗷嗷嗷嗷!冲啊!”
天快黑了,一众年轻狼兽人在草原上肆意地奔跑,追着林楸发现的尖角兽兽群而去。
待离得近了,兽人们默契地闭上嘴,放轻脚步声,静静看着那已经走到森林边缘觅食的尖角兽。
狼金伏低身子,紧贴地面。
面前青草搔得鼻子痒,他一爪子拍下,眼神恶狠狠的。
身后,他的同伴一字排开,默默看他一眼,撅着屁股往后,继续趴地,观察着兽群。
林楸与狼岩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步步逼近,围猎兽群。
林楸大概数了数尖角兽数量,心中一惊。
“快两百头了!”
狼岩看了会儿,道:“小兽多了不少,应该是这两年繁殖起来的。”
很快,狼金他们压低身子出发。
兽人们互相配合,朝着两头成年尖角兽发起攻击。
林楸静静看着。
本以为他们会像狼岩那样一击毙命,结果这群兽人不知是不是过于兴奋了,埋伏没多久就暴露了行踪。
兽群被惊动,慌忙逃窜。
地面震动,狼金他们兴奋地吐着舌头,干脆莽了上去。
狼岩:“该挨收拾了。”
谁教他们抓猎物是这么抓的。
林楸瞧着他们跑出了残影,感慨:“除了咩咩兽,这是这几年来看到的最大的一个兽群了吧?”
“嗯。”
“我们放归的……”
“起作用了。”
现在去林子里走一遭,原本几天都难遇到的红鸟,现在却是寻常。
那些被捕捉殆尽的大型野兽,也在兽人们减少捕猎的情况下,数量逐年有所回升。但很细微,要不是这一群野兽出现在狼部落,他们都发觉不了。
“嗷!抓到了抓到了!”
“嗷呜嗷呜嗷呜!烤肉!”
“今晚吃烤肉!”
林子里,狼金他们的兴奋嚎叫此起彼伏,林楸看着那林子上空鸟都惊飞了几群。
林楸正笑,听着身边狼岩捏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笑得更灿烂,眼眸都明亮了几分。
“这么兴奋,应该没有受伤的。”
兽人满载而归,远远地就吆喝着,让兽人生火。
吃多了兽人们精心烹饪的饭菜,今晚就来个烤肉!许久没吃,竟然也回味起来!
兽人们便在空地上生火,直接宰了咩咩兽,放火堆上烤。
也不知哪个兽人嘴馋,把酒拿出来了。
兽人们一个倒上一杯,悄悄看了眼狼岩,见他不阻止,忙一口干了个干净。
烤肉等得久,忙完食堂的其他狼兽人们也过来凑热闹。大伙儿干脆架起篝火,围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堆,又蹦又跳。
林楸也得了一杯酒。
这酒放了五年,正是香醇的时候。
狼部落平时不允许兽人们多喝,也不知是不是看到部落来了这么大一群尖角兽,兽人们高兴,一不小心,这酒水就一罐接着一罐往外搬。
林楸慢慢品着,待烤肉好了,一口酒一口肉,吃得脸颊泛红。
不知不觉,月亮出来了。
月入弯钩,从林间慢慢爬上树梢,越爬越高。
其他灰狼兽人和雪狼兽人听见这边热闹,也跑来蹭一口酒。
林楸笑看着,渐渐的,就有些醉了。
他迷迷糊糊靠在狼岩肩头,快要放任自己睡去时,似听见有兽人在哭。
林楸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
狼岩手护在他肩头,低头在他耳畔说了句:“是祭司。”
林楸转头,便见两个老祭司坐在不远处对酌着,看似笑着,却满脸苦涩。
林楸看了狼岩一眼。
狼岩唇碰了碰他额间。
“去看看?”
林楸点头,起身,靠近祭司们。
哪知道才走几步,老祭司便起身,拎着个酒罐子,摇摇晃晃往草原深处去。
他步履迟缓,一脚深一脚浅,慢慢行走。
兽人们抬起头看了眼,见自家王和林楸跟在祭司后头,便又继续招呼朋友,没心没肺地吃吃喝喝。
林楸:“祭司……”
老祭司停下。
风吹起他身上的衣摆,老兽人对着月亮看了半晌,提起酒罐,忽然往地上一坐。
林楸和狼岩对视一眼,走近。
老祭司眼神浑浊,苍老的手攥紧了罐子口,含糊不清地说:“……要、要是早一点,早一点。狼古,古也能看到今天狼部落……”
林楸缓缓蹲下。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老祭司脸上的泪痕。
狼古,那个他刚来狼山时,最先对他表露善意的老兽人。却因为部落没有多少食物,最后选择绝食而亡。
林楸长睫一抖,缓缓垂落。
狼岩握住他的手,“别乱想。”
林楸抿紧唇,看着老兽人发白的头发,“王,要劝劝吗?”
狼岩:“让他痛快痛快吧。”
两个兽人也跟着坐下来。
狼岩摊开林楸的手,一点一点捏着他指根。
耳边草叶沙沙作响,两个兽人都没急着说话。
直到狼岩抬起头,望着高悬的明月,慢慢开口:“我们以前,总能看到深夜里的月亮。那是饿得肚子睡不着时,出去灌水时见到的。”
“后来,你来了。我们便很少能看见深夜里的月亮。”
狼岩手臂一揽,将林楸搂在怀里,“那是因为我们吃饱了,兽人能一觉睡到天亮。”
“以前我们讨厌月亮,那意味着我们白天吃的食物熬不过一夜。现在我们才发觉,原来这月亮也不那么讨厌,反倒还有些好看。”
林楸注视着狼岩的眼睛,眸光颤动。
狼岩轻声一笑,伸手捂住他双眼,低头,唇贴在自己手背上。
他喉结滚了滚,轻声道:“让祭司醉一下吧。这么多年了,他撑着部落走过来也不容易。”
远处,兽人们的嬉闹声传遍了这片土地。
陆续有其他部落的兽人加入,载歌载舞,欢笑声不断。
老祭司躺下了。
他打着鼾声,抱着酒罐子,时不时嘟囔两声。
“肉烤干了,嚼、嚼不动……”
林楸心里一松,倚靠在狼岩肩膀。
狼岩顺势将他圈在怀里,“明天一觉醒来,他就什么都忘了。”
林楸干脆躺下,枕在他腿上。
他目光描摹着狼岩的脸,伸手摸了摸他下巴,轻声问:“王,你也遗憾吗?”
“遗憾。”狼岩抚摸着林楸的长发,“但更庆幸。”
林楸偏头往狼岩怀里蹭了蹭,圈住他的腰,弯着唇闭上眼。
“我尽力了。”
“嗯,楸做得很好……”
夜深了。
清风徐徐,月光醉人。
明天又该是个晴朗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