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腊月二十八,这一年最后一场早朝。
今日不比寻常,下了朝便正式封印放假了,因而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臣脸上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松动。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人低声议论着家中年货备齐了没有,有人互相拱手道着“来年见”,恨不能现在就调头回家去,早朝也不上了。
谢知微在外边打足了哈欠才进来,作为御史中丞,他可不能被同僚议论早朝态度有问题。
裴定澜在检查进入的官员们,也就是他身体强悍不怕冷,大冷的天身上都是热乎乎的,夜里睡觉抱着贼舒服。
谢知微想着自己把冰冷的手脚往裴定澜身上各处塞,耳朵尖一热,住脑住脑。
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靴声橐橐地踩在青砖地面上。
吕肃站在户部队列的中段,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官袍。
他入京述职不过三日,这是头一回参加早朝。
此前在江南做地方官,自问也算见过些世面,可此刻站在宣政殿的门槛内,望着那高阔的殿宇和两侧肃立的同僚,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身旁站着的蒋郎中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紧张,低声说了句:“吕大人头一回来,不必拘束,跟着大伙儿走便是。”
吕肃连忙道了谢,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殿前扫了一眼,这一眼他注意到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人,瞧着只怕正值加冠。
这么年轻,就能穿绯色官袍了?
绯色那是五品以上才有的服色,这个年纪做到五品,要么是勋贵世袭,要么便是极得圣眷。
吕肃还没来得及细想,百官整肃列队,萧晏从侧殿走出来,在龙椅上落座,贾利世高唱“上朝”,群臣山呼万岁,早朝开始。。
今日是岁末最后一场早朝,各部的汇报比平日里简省几分。
户部报了年节犒赏的发放进度,兵部报了边关的冬衣补给,礼部则将除夕祭天仪程简单过了一遍。
萧晏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比平日松弛许多,等各部奏报完毕,他才坐直了些,目光往殿下一扫:“还有没有?无事就退朝。”
群臣脸上都浮起了笑意,有人已经悄悄把笏板挪了挪,做好了随时告辞的准备。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队列中响起来:“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吕肃循声望去,说话的人正是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
“臣近日核查各部岁末账目及仪程底稿,发现数处疏漏,涉及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三署,臣已将相关情况逐一列明,请陛下御览。”
吕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刚来京城不过三日,对朝中人事尚不熟悉,但此刻这个年轻人居然一口气点了三个部门?“
今儿可是腊月二十八,百官正准备休沐过年的时候?这是要把人家的年都给搅黄了啊。
吕肃忍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蒋郎中:“蒋大人,这位出列的大人是谁?”
蒋郎中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是御史中丞谢观谢大人。”
御史中丞?御史台的二把手,正五品上,难怪穿绯色官袍。
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做到这个位置了?
蒋郎中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谢大人是御前红人。”
萧晏抬了下手,贾利世立即小步跑下台阶,从谢知微手中接过那本折子,转呈给萧晏。
不知是不是最近太过无聊,萧晏非要在今天搞人心态,翻阅折子时一会“嗯”一声,一会“啊”一下的。
“谢卿,你念吧。”萧晏合上折子,“也说给众位爱卿听听。”
谢知微应声开口:“臣所奏之事有三,其一,太常寺博士万文昭,腊月二十三太史局已报除夕有雪,按礼制祭天仪程当改于太极殿内举行,然万文昭并未提前更定仪程底稿,若除夕降雪,祭典筹备必有疏漏。”
万文昭腿一软就跪下了。
“其二,光禄寺丞赵元朗,年节宴席采买账目与实物出入不符,光禄寺报称购入冬笋两百斤、干果三百斤,然臣查阅太官署入库记录,实际入库数量与账面相差三成,多报之银两不知所踪。”
光禄寺丞赵元朗原本还在心里替万文昭捏了一把汗,猛然听见自己名字,也跟着跪下了。
“其三,卫尉寺丞陈承,负责宫城年节巡夜排班,臣查阅了卫尉寺近三年的岁末巡夜记录,发现每逢年节,宫中守卫明显疏于巡检,除夕至初三期间,常有值守人员缺勤顶替之事,卫尉寺丞陈承身为巡夜统领,从未呈报过任何异常,此乃失察。”
吕肃站在后排,听得心惊肉跳。
他做了十年地方官,见过同僚之间互相使绊子的勾当,可毫不留情面地在过年前弹劾……
这位谢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被记恨吗?
更让吕肃吃惊的是殿内其他人的反应,本以为会有人站出来替万文昭他们说话,打打圆场什么的,毕竟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
然而满殿文武安安静静地听着,看房梁看笏板看鞋尖,愣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谢知微禀完,重新伏身叩首:“以上三事,皆臣近日核查所得,因岁末封印在即,不敢留待年后,特于今日一并奏报,请陛下圣裁。”
萧晏懒懒地换了个坐姿,开始一个个点名。
第一个,万文昭。
万文昭跌跌撞撞地从队列中出列,跪到殿中央,额头贴地:“臣、臣在。”
“太史局腊月二十三就报了雪讯,你到今天都没改好仪程?”萧晏的语气轻轻的,“你是等着朕替你改?”
万文昭抖得声音都不稳了:“臣不敢!是臣疏忽了,臣今晚之前一定呈报御览……”
谢知微便道:“臣以为万文昭虽有失职,但此事尚未造成实际后果,且他认错态度诚恳,若能在今日之内将修订后的仪程呈报陛下,便不必按律降职,罚俸以儆效尤即可。”
萧晏点了点头:“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是赵元朗,停职待查,年后再审。
最后是陈承,罚俸半年,重新整肃巡夜制度。
三桩弹劾,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干净利落地处置完毕。
萧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殿中众人:“今日是今年最后一场早朝,朕本来想让大家高高兴兴地回去过年,不过总有人打扰众位爱卿过年的好兴致。”
群臣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别过年过着过着,自己也过去了。”萧晏笑眯眯地说着令人惊恐的话,“懂?”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萧晏这才满意:“行了,退朝吧。”
“退——朝——”贾利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
百官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吕肃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殿门叫冷风一吹才回过神。
在京城做官怎么跟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
弹劾同僚跟喝水一样简单的御史,上朝还看臣子的戏的皇帝,这对吗?
吕肃走出几步,蒋郎中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吕大人,头一回上朝,可还适应?”
吕肃苦笑:“光是谢大人就令下官开足了眼。”
蒋郎中“嘿”了一声:“谢大人就是这般,习惯就好。”
吕肃犹豫了一下:“可……这般得罪人,不怕被人记恨?”
就算是天子宠臣,万一哪天失了圣宠,不就完蛋了?
蒋郎中看了看左右,把吕肃往廊柱旁边拉了拉:“吕大人,你刚来京城,有些事还不清楚,谢大人弹劾人,那可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背后站着谁,你方才在殿上没看出来?”
吕肃一愣,回想起方才殿上,似乎陛下对谢大人所呈报之事早已知晓,而且陛下跟谢大人之间,很是有默契。
蒋郎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大多数时候谢大人都是奉陛下的旨意弹劾官员,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吕肃惊呆了,万万没想到陛下跟谢大人是搭配演戏的演员。
蒋郎中:“日后就习以为常了。”
吕肃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京城的风格。
蒋郎中跟吕肃说完话便快步离开了,吕肃自个儿慢慢地走,不经意间余光瞥见有个人径直走向那位刚刚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谢大人。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着紫袍金玉腰带,腰间佩着一柄仪刀,正是今日在殿门口检查百官鱼符的监门将军。
吕肃记得自己进门时被这人看了一眼,那目光利得像刀子,让人下意识地就把鱼符端端正正地递了过去。
可此刻这位监门将军走到谢知微面前时,那股子凌厉的气势却像是化开了似的,连眉梢的弧度都柔和了下来。
又见他从臂弯里抖开一件鸦青色的厚斗篷,自然而然地往谢知微肩上一披,谢知微也没躲,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方便那人把斗篷的系带在领口处拢好。
那监门将军竟然抬手把谢知微脑后斗篷的兜帽拉了起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的脑袋,连鬓边碎发都仔细地拢进帽沿里。
那动作细致得简直跟他女儿照顾心爱的小猫一模一样。
谢知微被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抬头朝那人说了句什么,吕肃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监门将军弯了一下嘴角,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吕肃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脑子里那根弦还没从方才朝堂上的震撼中缓过来,又被眼前这一幕冲垮。
在京城做官,还得跟同僚这样吗?
吕肃大为震撼。
……
谢知微被裴定澜扶着下了马车,在下人们的招呼声中回起居的院子。
廊下的丫鬟迎上来要接斗篷,裴定澜摆了摆手,丫鬟便识趣地退下,等进了屋里,回手就把门带上。
谢知微正站在铜镜前解斗篷的系带,鸦青色的厚缎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身绯色官袍,刚取下官帽,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身后抱了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惊呼了一声,脚已经离了地,视野猛地一旋。
裴定澜把谢知微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一圈,稳稳地放下来时,谢知微的绯色袍角在裴定澜的臂弯里拧成一团。
“你干什么?”谢知微无语,“吓我一跳。”
“一想到接下来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时时刻刻跟你黏在一起,我就高兴得不得了。”裴定澜喟叹。
谢知微伸手抵住裴定澜的胸口,掌心下是结实的肌肉:“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近吗?”裴定澜又往前挪了半寸,“过年了,我跟自家夫君亲近亲近,难道还要挑日子?”
谢知微被裴定澜箍在怀里,退不得也挣不开,只能仰着脸看他。
裴定澜的眉眼似乎愈发深邃好看了,难道这就是男人成熟了的魅力?
“你……”谢知微推了推裴定澜,“先松开,我要换衣服。”
“换衣服?”裴定澜得寸进尺,“你一个人换多不方便,我来帮你。”
谢知微还没来得及拒绝,裴定澜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腰带。
裴定澜在给谢知微宽衣解带这件事上拥有绝对的权威,很快就把谢知微从衣服的束缚中剥了出来
谢知微:“你是在帮我换衣服还是在添乱?”
“添乱。”裴定澜诚实地说,手指已经从系带滑到了中衣的衣襟边缘,指尖隔着薄薄的里衣蹭过锁骨的弧度,“不过添完了乱,也会好好帮你换上的。”
谢知微被他蹭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伸手去拍裴定澜的手腕,却被半路截住,十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从交握的地方一路蔓延上来。
裴定澜熟练地动手动脚,谢知微被他碰得腰一软,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靠了几分,额头抵在裴定澜的肩窝处,闷声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听不真切。
裴定澜嘴唇碰了碰谢知微的发顶:“你说什么?”
“我说你色狼。”谢知微的声音从肩窝处传出来,“大色狼。”
裴定澜坦然承认:“不错,我就是色狼。”
谢知微被他焐得浑身发软,原本抵在裴定澜胸口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攥着他衣襟的姿势。
裴定澜的手沿着腰侧缓缓往上,指尖每一寸移动都带着刻意的缓慢。
“你到底……”谢知微脸颊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水汽,“……还换不换衣服了?”
“换。”裴定澜嘴上答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加快,反而停在了一处,指腹轻轻打着圈,“换之前先让我瞧瞧,我家知微今天在朝堂上弹劾人的时候那么威风,怎么回了家就软成这样了。”
谢知微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你少胡说八道,我哪里软了?”
“这儿。”裴定澜指了指他泛红的脸颊。
“这儿。”又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尖。
“还有这儿。”最后落在了谢知微颤动的睫毛上,“都在跟我说谢大人很软。”
谢知微的睫毛在裴定澜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被风拂过翅膀,谴责裴定澜的话未能出口,裴定澜低下头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裴定澜的这个吻不像慢条斯理的,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谢知微的唇形。
谢知微被他吻得呼吸都乱了节奏,最后只能软软地靠在裴定澜怀里,任凭索取。
裴定澜的嘴唇从他唇角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在喉结处停了一瞬,感觉到谢知微的喉结在唇下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知微那张泛着潮红的脸上。
“好了。”裴定澜餍足地弯了弯嘴角,终于松开箍在谢知微腰间的手,退后半步,“换衣服吧。”
谢知微被放开的瞬间腿软了一下,控诉地瞪向裴定澜,可那双被水汽浸润过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倒是嗔怪意味十足。
裴定澜取了崭新的冬衣伺候谢知微穿上,又捋好谢知微的头发,没忍住拉着人亲了又亲。
谢知微面上的红晕从颧骨漫到眼尾,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动。
裴定澜由衷赞叹:“我的知微真好看。”
“你再这么看我,这衣服算是白换了。”谢知微嘟囔着,抬手把裴定澜凑近的脑袋推开。
裴定澜顺势握住谢知微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指尖:“咱们家换得起。”
“想得美。”谢知微抽回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被裴定澜从身后环住了腰。
“真的不可以?”裴定澜缠着谢知微撒娇,“我好不容易才找来的新玩意儿,我们还没有试过呢。”
谢知微咬了咬唇,那什么玉通簪、银托尾缀……
裴定澜也真是学坏了!能不能学点好的!
“知微,试试吧。”裴定澜还在勾引,“狐狸尾巴做得很真的。”
“我还新打了一对银环,坠了铃铛呢,你不想亲手扣在我的身上?”
谢知微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偏过头,目光与裴定澜近在咫尺的眼睛撞在一处,那里面盛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和明晃晃的期待。
谢知微在裴定澜的目光下松了口:“……好。”
裴定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现在不行。”谢知微伸手抵住他凑近的额头,“大白天的你害不害臊?等晚上。”
裴定澜“哦”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退开半步,只是那双眼睛还黏在谢知微脸上,亮得灼人:“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谢知微默默叹了口气,最开始他还觉得裴定澜的脸皮薄,这才多久,裴定澜的脸皮就远远胜过了自己。
看来要过一个没羞没臊的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