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数次拿出来又收回去的乾元丹终于派上用场了,师昭融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昏迷状态下的孟枢牙关紧闭,丹药塞不进去。
师昭融试探性地覆上双唇,在轻柔的触碰下,孟枢的牙关终于松动。
他趁机将乾元丹含进嘴里,咬开,分成两半,分别用舌头抵了进去。
丹药很快发挥作用。等到孟枢情况稳定,不再淌血,师昭融带着他找到一处洞穴,暂时安顿了进去。
他们身上都是孟枢的血。可师昭融被七曜络缠住,无法离开孟枢身边超过五步,他只能用甘露润湿巾布,一点点替孟枢擦拭。
可大小事务皆有孟枢照顾的师昭融几时做过这些?
不得章法。花了大力气才擦干净一小片。
师昭融没有气馁,就这样一点点做着清理,这个时候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胡思乱想。
崖底雾气弥漫,瞧不见日月,只能感到天光黯了亮,亮了黯,如此循环五次,孟枢的气息终于稳定下来。
等到天光第七次亮起的时候,孟枢睁开了眼,看到师昭融紧缩的眉头,他询问:“是谁让义父难过?我去找他算账。”
“阿添!”师昭融激动抱住他。
孟枢恍然低叹:“是我啊,那我还真该死。”
师昭融连连摇头:“胡说什么?你才不该死。你一点都不该死。你会长命万万年。”
这是系统向他保证过的。
孟枢偏头,深嗅他的气味:“义父干嘛对玩笑话这么认真。”
声声义父让师昭融很是别扭。
孟枢昏迷前那声“昭哥哥”如同一声春雷,惊醒了土中嫩芽。师昭融不得不承认,比起义父,他还是更喜欢听孟枢叫自己昭哥哥。
可他要以什么理由让孟枢换回去?
换回去后,又要以什么样的关系和孟枢继续相处。
道侣吗?可道侣的感情怎么能有父子坚固呢?复杂的问题让他拿不定主意。
不过一个简单的问题终于可以解决了。
“阿添,既然醒了,就把七曜络解开吧。”
师昭融已经被困了好些天,什么都做不了。
孟枢没有回应他,茫然捂住脑袋:“我流了好多血,头好疼,脑子也不太清醒。”
师昭融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哪里疼?解开我给你看看。”
孟枢依旧只回半句:“整个脑袋都疼。”
师昭融探身,又被七曜络绊了一下。
他把被缠住的手腕递到孟枢面前:“这个真的很不方便。”
孟枢不是缠一圈两圈,而是把他浑身上下都缠上了。细丝勾缠,牵牵扯扯,他活像一只掉进蛛网的猎物。
意识到避不开这个话题,孟枢不再装腔作势,幽声反问:“义父不喜欢这个颜色吗?”
“那金色的?”他灌注灵力,将他们身上的丝绳换了一种色彩。
“银色的?”又换了一种。
“红色的?”第三种。
“义父想要什么颜色都可以告诉我,每天也可以。”
师昭融觉得他没抓住重点。
不是颜色的问题。
“这样绑着,我不方便照顾你。”
“义父不用照顾我。你只要呆在我身边就比什么丹药都有用。”
只是短暂的分隔,他就差点失去师昭融。
孟枢受不了再来一次。
他要这样和师昭融永远绑在一起。
死了,骨头也得混在一起,教人分不清谁是谁的。
若说之前的孟枢只是不对劲儿,那现在的孟枢就是陌生了。
黝黑的双眸阴沉无光。
明明直勾勾看着自己,师昭融却在里面瞧不见自己的影子,仿佛也被那对瞳孔吞了去。
“你现在很不正常。”
虽然这样说着,师昭融却是靠过来,摸孟枢的额头。
没有发烧。
孟枢顺势扣住他的腰,将人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入师昭融的颈窝:“我们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吧,义父。”
只要出去,紫霄神雷的元婴劫就会重新落在师昭融脑袋上。
他不知道要怎么保全师昭融。
师昭融倒也不反对,只说:“那也得把眼前的事都解决了再说。”
三只小家伙、系统、炉子,还有愚眺晀的下落未知,天机门的残余也没有解决,他们怎么能躲起来呢。
可孟枢现在除了师昭融谁也不关心:“已经没有必须解决的事了。
我们两个就在这里,永永远远。
义父若是怀念亲朋好友,我可以成为义父的亲朋好友。我既然可以做义父的义子,那也可以做义父的舅舅、师父、师兄……
只要义父需要,我可以是任何人。”
他语气平静而认真,可内容在正常人听来却堪称疯癫。
好在师昭融也不算什么正常人。
他只觉得和孟枢做义父子已经够让他后悔的了,怎么可能一错再错。
而且,他有舅舅、师父、师兄……哪里需要孟枢去担任?
“我想要你好好养伤,继续修行,成为你想成为的,强大到可以完全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孟枢陷入深深的沉默。他悲戚地垂下眼眸:“那已经不是我的第一目标了。”
他早就因对师昭融的迷恋,遗忘掉自己的梦想了。
师昭融捧起他的脸,认真道:“那就放在我第一目标的位置上吧。”
反正,他从小到大也没遇到过需要为自己的事努力的情况。
那就把用不着的机会让给孟枢吧。
孟枢久久无言,最终疲惫地靠进师昭融怀里。
每次他将要坠落,都会被师昭融的“慈悲”悬吊住,这种下不去,上不来的感觉,快要将他折磨到发疯。
“义父。”
“嗯。”
“义父。”
“嗯。”
孟枢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师昭融,并默默在心底夹杂进,那个已经不能宣之于口的称呼——
昭哥哥。
嗯。
*
在师昭融温暖的怀抱中,虚弱疲累的孟枢重新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他穿过重重雾气,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躺着一具森森骸骨。
骸骨开口对他说话:“千推万算的天命之人啊,老夫已在此等候……”
孟枢没有听下去的兴趣,转身返回来时路,他要回去找师昭融。
“等等——”骸骨试图挽留。
然而孟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雾气之中。
现在的年轻人就没有好奇心吗?
孟枢睁开眼。
师昭融就躺在他身边,他用四肢死死将人缠入怀中,感受着属于另一副身躯的温暖。
至于那古怪的骸骨。
既然主动托梦,必有所图。可它现在还想故弄玄虚。那就等到它足够有诚意的时候,再开始谈吧。
第二天晚上,孟枢果然又梦到了那片空地。
骸骨第二次开口:“年轻人,你的心魔已经很重了,你知道吗?”
心魔?
孟枢看了这诡异的骸骨一眼。
胡说八道,他哪有心魔?
他再次一言不发,扭头离开。
骸骨:……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没礼貌的吗?
这臭小子既不关心自己的命运,也不在意身上的心魔,他到底关心什么啊?
第三天晚上。
已经连续被孟枢无视两次的骸骨选择开门见山,直接谈好处:“我可以教你绝学、传你至宝……”
眼见孟枢又要走,骸骨没招了,气愤冷哼:“油盐不进的臭小子。天命有缺,要被天收的怎么是那个年轻人而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它感觉自己的脑袋漂浮了起来:“你说谁天命有缺,要被天收?”
抬头瞧去,是孟枢阴沉到可怕的脸。
好消息,它得到了反馈;坏消息,好像是负面反馈。
骸骨第一次发现,死人也会慌,它连忙道:“我有办法帮他!”
孟枢放下他的头骨:“说说,怎么做?”
骸骨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小年轻真吓人。
“醒了来见我,我在……”
*
又修养了几天,孟枢终于能行动了。
他带着师昭融循着水声找到了一处水潭。
简单清洗掉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后,他开始给师昭融清洗头发。
用特地调制的发膏清洗后,再抹上混合了花露的脂膏……
每次做这些事时孟枢都很耐心。
这种熟悉的日常让师昭融感到安心。
而在这几天内,师昭融多次尝试,也没能去掉身上缠着的七曜络,但好在孟枢没再有其他奇怪行为。
瞥见孟枢背后狰狞的伤疤,他忍不住心疼地抬手抚摸。
“不疼。”
孟枢握住他的手,提前抢答。
师昭融不信:“骗人。”
“没有骗人。当时想着其他事,没有顾得上疼。”他抹平师昭融的眉头,“不用担心,我想办法会带义父出去的。之前那些疯话,是在开玩笑。”
这几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崖底的雾气既然可以隔绝天道感应,那若是寻到雾气来源,是否可以帮助师昭融躲避元婴劫?
师昭融抱怨:“谁在担心这个?”
虽然他也的确在意这件事。
孟枢揽住他,将脸埋进刚洗好的头发里:“义父,我们很久没有做道侣了吧。”
师昭融一震,身躯发麻:“嗯。”
孟枢征求他的意见:“复习之前的,还是学新的?”
师昭融略作思索,果断回道:“都要!”
话音方落,孟枢便猛地吻了上来。
师昭融站在齐腰的泉水中,垫脚,努力回应孟枢。试图用不多的技巧,宣泄着压抑多日的感情。
良久过后,两人难舍难分地分开,气息不匀地贴着喘气。
被发现的身体反应让师昭融面露窘色:“我努力了,但控制不了……”
孟枢讶异于师昭融也对他有欲|望。
他弯起眼眸:“不用害羞,这是人之常情。我给义父展示一些课外内容吧。”
课外内容?
在师昭融不解的神态中,孟枢将他抱起,放到岸边的石头上。
然后,低下了头。
师昭融的世界观在接下来受到了强烈冲击。整个人晕晕乎乎,如在梦中沉浮。
直到孟枢重新覆上来,亲吻他的鬓角,依旧没能缓过神。
潭水间弥漫着馥郁的牡丹花香。他恍惚望向孟枢,喃喃:“怎么还能这样?”
他既内疚于对孟枢做了这种事,更耻于自己在过程中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于孟枢而言,师昭融这副反应已足以作为奖励。他又亲了亲师昭融的脸颊:“累了就先休息吧。”
*
离开潭水后,孟枢抱着睡着的师昭融,穿过雾气,来到了骸骨所在的空地。
真人身上的心魔气息比在梦境中感应到的淡许多。
骸骨暗想,这年轻人的心魔似乎也没自己想的严重。
然而,待到孟枢完全从雾气中穿出,瞧见他怀中的人,与缠在他们身上的红色细丝。
骸骨决定收回之前的话。
——明显不是正常人。
孟枢抱着师昭融坐在骸骨面前。
细细勘察过后,骸骨疑惑感叹:“他的命格好奇怪。按道理,这样的命格是没办法诞生的。”
孟枢眸光一冷。
骸骨不服气地冷哼:“你瞪我也是这个答案。总之,解决他的劫数要从命格下手。
否则就算抗过了这次雷劫,也会有下一次。”
这副态度反而让孟枢对骸骨有了几分信任,他追问:“这和他无我之心的天赋有关吗?”
“无我之心?”骸骨愣住,飞快回道,“哪有什么无我之心?那不是《琼洲稽神录》里瞎编的吗?”
这句话仿若惊雷,在孟枢耳边猛然炸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