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把他弄脏了
等到消失在陈哥的视线,萧不澜才松开温梨的手。
他刚才拉的不是温梨的掌心,而是拉住温梨的手腕,这个举动不会显得冒犯,分寸感恰到好处。
萧不澜是骑小电驴来的,车停在路边。
温梨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戴上,嘴里还在念叨:“你如果从工地那边过来的话,好像也不顺路呢?你是不是……”
“抓紧了。”
萧不澜插上钥匙,提醒他说。
“哦,”温梨坐他的后座,不想和他产生过多肢体接触,所以只肯抓着坐垫边沿,“那你晚上吃饭了吗?我今天太忙了点,忘了跟你说了。”
萧不澜面无表情:“没有。”
今天第一天上工,王哥给他们“下马威”,叫一帮人扛了三车水泥。说在这块施工就是这个强度,受不了的趁早走。
同行的伙计都累得叫苦连天、哀嚎阵阵,有的扛不住领了钱就走了,萧不澜没加入他们,只惦记着自己的晚饭,想着做了体力活,回家还能饱餐一顿。
谁知在工地里忙活了大半天,发消息没人回,到家里灯没亮,温梨回来得比他还晚!
虽然他买了菜,但今天吃上温梨做的饭是不可能了。肚子里面空空的,萧不澜的怨气比鬼大,脸色看着也不好。
温梨悄悄通过后视镜打量他,也发现了,觉得有点心虚,柔声跟他说:“那我们要不要点外卖?”
萧不澜:“去超市买东西垫垫,这个点配送太贵了。”
“哦,好。”
温梨抿了下唇,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忙到这么晚,下次我会提前说,没能让你吃上饭……”
“……”
萧不澜的表情反而透着疑惑。好端端的,温梨跟他道什么歉?
萧不澜无奈:“你觉得我在生气?”
“不是吗?”温梨又看了一眼后视镜,“你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很吓人。”
感觉凶神恶煞的,像是恨不得把人打一顿的样子。
萧不澜的神色缓和了些,解释说:“我没有,只是有点习惯性臭脸。”
思考后又补充:“我吃不饱饭就会这样,和谁都没关系。”
“而且,你现在也在上班,你有自己的事要忙,饭也不能总是让你做。可惜我是真的不会做饭,做得太难吃了。”
温梨愣住,脸颊好像热了些:“我就是想着,你把钱都给我了,应该算是生活费,给你做饭吃是应该的。”
“那你就想错了,”萧不澜回头瞥他一眼,“我说过,那钱是给你拿着的,买菜的开销我会另外留着。”
谈话间,萧不澜骑到目的地了。
下车时,他一边接过温梨递来的头盔,一边说:“温梨,你能不能不要总那么好脾气?心太软,跟个软柿子一样,谁来都能捏。”
什么意思,他很像软柿子吗?
温梨逛超市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他太困惑了,忍不住拉着萧不澜问:“你说我心软,那什么样子才算是‘硬’的呢?”
他自认还算爱憎分明,对讨厌的人也不想给什么好脸色,不会太委屈自己的。
萧不澜正在挑方便面,听见这个问题,抬手一指货架上的泡椒口味:“你喜欢吃这个吗?”
他知道温梨不喜欢太辣的口味。
温梨果然回答:“不喜欢,但是你要买的话,应该也可以,反正方便面味道都差不多……”
“这就是问题所在。”
萧不澜转头看着他说。
“啊?”温梨这下真懵了,不明白只是选一个方便面口味的事,怎么能扯到其他。
萧不澜解释:“你或许会觉得这是小事,但在孩童时期,如果想要培养孩子的自主判断能力,通常就需要这样的小事反复练习。”
“对一个孩子来说,玩具的款式不想要,衣服的颜色不喜欢,或者是饭菜很不合胃口,他们都应该提出合理的诉求,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不是像你一样总是说‘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但好像也能忍受’。”
温梨好像懂了,但他又辩解:“我也不总是这样,我只是想着……”
萧不澜:“想为对方考虑?但你得知道,你考虑他们,他们未必会考虑你。今天可以是让你吃不合口味的方便面,明天把你派去做不属于你的工作,后天还可以让你嫁给不喜欢的未婚夫。”
“你打住!”温梨察觉出不对了,认真道,“最后一个我不赞同,我有拒绝他们的。”
温梨较劲不服气的时候,表情会生动一点。眉毛挑起来、眼睛也睁大,有时还透着一股稚气,萧不澜看了总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笑出声的那种,又说:“是这样吗?但我没记错的话,你当初也犹豫了很久。”
“你觉得你是家里的一员,他们给你安排了未婚夫,你一开始不太喜欢,后面说不定会改变想法。你当初不是还纠结了很久吗?甚至跑来问了我这个问题。”
是了,温梨选择逃婚,虽然是自己的意愿,但他一直犹豫不定,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萧不澜对他的怂恿。
原主曾对温梨说:“你想报答养育之恩,为什么非得牺牲自己的幸福?大不了以后赚了钱还给他们,用这种方法,我可不赞同。”
这算是原主做的唯一一件人事了,萧不澜想。
温梨从前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经萧不澜一点拨,发现好像真是。
他在家里被养得不错,是个独生子,父母对他的要求不算高,只希望他乖巧听话就好,学习什么的都没必要太伤心,反正大部分Omega的归宿,都是找个Alpha嫁了而已。
温梨却不这么想,他对学习还是很上心的。不管以后的伴侣怎么样,他自己也得有能力才行。
一边是家庭的洗脑式教育,一边是学习后产生的思想觉悟,温梨好像半梦半醒,在二者之间摇摆不定,所以做决定的时候,也总是拿不定主意。
他习惯退让,不想和别人发生冲突,从前的那些“委屈”,温梨甚至都没意识到会是委屈。委曲求全算是他的一种求生方式。
嗯,大概像一只蜗牛一样?遇见麻烦和困难,温梨会想把自己缩进小壳里,以为这样可以避免被攻击。
但他忘了,蜗牛的壳是很脆弱的,别人抬脚一碾,就能粉身碎骨。
温梨似乎想通了,喃喃说:“我好像明白了。”
“嗯,想明白就好。”萧不澜看他一点就通,竟然有点欣慰,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很多女生都喜欢追星,萧不澜之前粗略知道有什么“女友粉”、“妈妈粉”,他当时还觉得这个“妈妈粉”很莫名,现在好像能理解了。
如果追的那个明星跟温梨一样,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还会认真倾听你的意见,人有点笨笨的呆呆的也没关系,老是被人欺负,不会让人心生反感,反而有点怜爱。
萧不澜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算是温梨的妈、呸,半个“爸爸粉”了!
温梨在货架上看了看,最后拿了一包红烧牛肉和海鲜味的方便面,放进萧不澜拎着的购物篮里,又说:“还要买一点青菜,鸡蛋也买一板吧,我吃泡面喜欢加蛋。”
他走在前面,一边碎碎念,一边买想要的东西,终于不和萧不澜商量了,都一股脑丢进购物篮里。
萧不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
回到家后,温梨煮了方便面。
他晚上没吃东西,也有点饿了,煮了一袋半。萧不澜是个能吃的,要吃三袋半,一锅都煮不下,得分两次煮。
鸡蛋不是简单的煎蛋,温梨做了糖醋荷包蛋,在面条上摆得整整齐齐,煮好的青菜也摆得方正。完美!
温梨没忍住拍了张照片,把一碗面和一盆面端上桌,招呼萧不澜过来吃饭。
“嚯,给我卧了四个蛋?”萧不澜挑眉,“我有这么能吃吗。”
温梨咬断面条,无语地看着他,一脸“你跟我装什么”的表情:“你吃不完就夹给我。”
“开玩笑的,能吃能吃。”
萧不澜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你别说,有厨艺的人是不一样,温梨煮的方便面好像也比他煮的好吃,面条劲道弹牙。
到底怎么做到的?
萧不澜回头真得找温梨好好讨教一下,不学多的,把简单的菜学会了。这样以后他跟温梨分开,自己也不至于饿死,每天只能点外卖和吃泔水二选一。
温梨比他先吃完,喝了几口面汤,感觉身体暖和起来。
他本想去洗漱了,低头却看见萧不澜的袖口上好像有东西。
“这是什么?”温梨指着他的袖口问,“是血吗?”
“啊?哦,也没啥,就是起了点泡。”
萧不澜不以为意,把左手翻过来,宽大的手掌上,起了好几个大水泡,手指头也磨出了血泡,看起来很瘆人。
温梨眉头一下皱起来:“怎么会弄成这样,你都不处理一下的吗?”
萧不澜:“就……也没啥,体力活嘛,有点磕碰摩擦很正常,等血泡消下去长出茧子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完了,还抄起筷子继续吃面,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温梨瞪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屋子里取了个小箱子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备了些常用的感冒药、消炎药,酒精纱布也都有。
萧不澜还在笑:“又是一个百宝箱啊,你是哆啦A梦吗?”
“你闭嘴吧!”温梨真的有点恼火了,这个人怎么总没心没肺的样子?伤成这样了也不知道上点心,居然还嬉皮笑脸的,看着就来气。
温梨把凳子搬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以往两个人吃饭都是隔着张桌子、面对面的,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近。
温梨本来想让他自己处理的,但又看见那伤口太狰狞可怖,觉得于心不忍,还是决定帮他一把。
“手,放好。”
温梨的语气很冷,第一次用类似命令的口吻跟人说话。
萧不澜觉得他真好玩,然后照做了。
他看着先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给自己的手掌擦了擦,发现上面全是血,愣了片刻,又给他擦了第二次。
温梨眉头紧皱,神情紧张,手都止不住抖:“你这里都破了……你没有感觉的吗?”
萧不澜吃了口煎蛋,道:“还好吧,我习惯了。”
更何况,这才哪儿到哪儿呢?萧不澜之前漂泊打工的那段时间,手和脚天天都能磨起泡,一开始还心疼自己一下,象征性买点碘伏擦擦,后面发现没必要,挑破了再把皮一撕,疼是疼了点,但好得快。
而且做到后面,也不容易长泡了,手上都是厚茧。眼下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皮肤细嫩了点,长泡很正常,萧不澜习惯了也都一样的。
温梨很不认同。他又不是傻的,以前萧不澜根本没干过这种体力活,还想瞒过他吗?完全就是在嘴硬。
他又瞪了萧不澜一眼,没好气说:“疼不疼是一回事,习不习惯是另一回事。你非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只觉得你是在卖惨,怎么会有人不心疼自己,难道还等着别人来心疼你吗?”
怎么没有?你不就是。
萧不澜盯着他的脸,没说话。
温梨第一次见这样严重的伤口,他小心翼翼把已经破了的血泡挤干净,又用消毒过的针去挑剩下的。
力道不敢太大,小了却又挑不动。温梨手抖个不停,好像疼的是他自己一样。
萧不澜瞧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子,皱了下眉,道:“你怕就放着,我自己吃完了弄,很快就弄好了。”
“不要,”温梨一口回绝,态度强硬,理直气壮说,“你今天教我的,有看不惯的就要说出来。我现在看不惯你这伤,不把它处理好我心里不舒服!”
萧不澜哭笑不得,由着他去了。
温梨给他挤血泡,一开始用棉签按压着慢慢挤,后面发现很不方便,还挤不干净。他心一横,丢了棉签,打算直接上手。
“欸,”萧不澜拦住他的手,试图阻止,“很脏。”
温梨才不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叫他起开,不管不顾要继续挤。萧不澜拦不住他,就不拦了。
青年葱白的指尖,按在他的手掌上,稍微用力,伤处里的血水溢出来,沾了温梨一手。
好像玷污茉莉的一点红。
萧不澜莫名觉得不畅快,温梨却丝毫不介意,把伤口边缘擦干了,又继续给他挤。
如此往复十几次,温梨紧张得满头是汗,才终于给他挤干净脓血。
终于好了。温梨长舒一口气,心跳都加快不少。处理好脓血,再把伤口擦了一遍,抹上碘伏,然后用纱布给萧不澜包扎。
他没有给别人包过伤口,手法不算熟练,但很耐心,纱布工工整整缠了三圈,温梨一边给它打上蝴蝶结,一边提醒说:
“你明天记得去买伤药,我这里没有专用的,怕用了不好。要是可以的话,你这几天还是请假别去工地了,伤得这么严重,怎么能干活。”
温梨说了半天,发现没人应,他抬头,对上萧不澜含笑的视线,顿时垮了脸:“你说话!你根本就没有在听是不是?”
反正伤口也包完了,温梨把他的手一撂,低头收拾医药箱,嘴里又嘟囔:“看来就不该管你,你肯定又觉得我多管闲事……”
萧不澜这才回过神,支着脑袋看他:“我哪儿有?”
说着,开始欣赏自己手上的蝴蝶结,憋不住笑:“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想,像温梨这样好脾气的人,是只会出现在虚构的小说里,还是现实世界也会存在呢?
如果真的存在于现实,他恐怕会生活得很辛苦吧。不对,在之前的剧情设定里,温梨本来也没什么好结局。
想到这里,萧不澜眼里的光暗了下去,捏着纱布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后,继续吃半冷的方便面。
温梨不懂他的意思,还以为他在嘲笑自己,“哼”了一声,去洗漱了。
掩上门,刚脱了衣服,温梨又记起什么,从卫生间门缝里探个脑袋出来:“你今天晚上不许洗碗!”
正在收碗的萧不澜“哦”了一声,又笑说:“你也太关心我了,我右手还好着呢,没残废。”
温梨懒得跟他说,丢下一句“不许就是不许”,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这小室友真挺好玩的。萧不澜想着,把碗丢进洗碗池里。
温梨非常像兔子。第一次见面萧不澜就这么觉得。
很多人对兔子还有误解。兔子只是表面柔弱,看起来毛茸茸很可爱,但其实脾气可大了,经常会因为小事暴躁,甚至能自己把自己气死的那种。
温梨就是这样。看着小小一个人,脾气到底为什么这么大?
但也不算太坏。
萧不澜看着自己被包得像萝卜一样的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