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翘班
阿楚对他的交涉失败,不能说早有预料,但确实做足了心理准备。
谢漪白是不擅长谈判的,他很难做出果决的判断,她很清楚这点。
“对不起……我一着急,把你教我的都忘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谢漪白愧疚道。
“没事啦。”她让他别介意,“邹延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想也知道,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给套路到。让你约他见面,主要是希望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不管他是打算对付你,还是就此揭过——他本人,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是不是?”
“即便是真谈判,也不可能只谈一轮就拿到结果的。”阿楚说,她其实只想借此机会,帮谢漪白渡过心理上的难关。
不要害怕,没什么可怕的。
“嗯……”谢漪白游移不定道,“我好像说了很过分的话……他看起来很难过。”
“难过就对了,他再强势,也不过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就有弱点。至少你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了。”
“我明知道那是他的弱点,还故意戳他痛处……我好坏啊。”
“你不能这么想啊,小白老师,人活着难免受点情伤。邹延他从前肯定是那种不走心的人,这次在你这儿栽个跟头,也是难能可贵的人生阅历。”阿楚拍了拍他的手臂,“没错,你只是在丰富他的人生阅历!不要有负罪感哦,都分手了,你管他死活呢。”
谢漪白摸着自己的下嘴唇,忍不住想咬,可又不能下嘴,咬坏了就没法上班了。
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哑声道:“他说我心狠……以前他都说我心软的……”
“那……心狠总比心软好吧?”阿楚说,“你就当他是在夸你。”
谢漪白放下手指,他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他和邹延,这下是真完了,缘分尽了,情分也灰飞烟灭了。
他不能回头了,不再有回头路了。
车辆在马路上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停下等红绿灯的一分半钟里,阿楚见他还沉浸在苦闷之中,说:“要不,待会儿陪你去小酌几杯?”
“今天不想喝酒……”谢漪白望着她道,“我明天可以不上班吗?”
“你看你,这就是动了凡心的后果!荒废正业!孽债啊!”阿楚拿他也是没有办法,“我求你了,你这次你又想休息几天?”
“我不知道,你把能暂停的工作都先暂停了。”谢漪白说,“我这个月之内就要启动解约程序,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这……不好操之过急吧?”阿楚劝慰他,“你不再考虑考虑,多筹划几天?”
“不!我不要等了,我也不要再赌谁的良心。”他固执己见道,语气中平添了几许不多见的决断之意,“阿楚,我这是正式地问你,也是最后一次,你要跟我走吗?如果你想回到银然姐身边,我也绝不亏待你。”
阿楚愣住,感觉他去见了邹延一面,还真学回来一些压迫感——又或者是积少成多、厚积薄发。
“你确定,你不是受了惊吓之后的冲动抉择?而是来真的?”
谢漪白没有多余解释,只回答了她三个字:“我确定。”
她了然于胸,率性道:“行,我跟着你。”
谢漪白得到她允诺,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曾经就是因为他太过被动,不做决策、不愿推进,只是一味地等待,等到最后,不得不被时间和外力推着走。
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苦头,他吃得够多了。
这次他要做参与者,他不要再把选择权交到别人手里。
贺清川在开会,下午的太阳很烈,会议室的百叶帘拉到一半,光线被切成竖条状落在长桌上。
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本季度的现金流预测。
财务负责人汇报道:“医药板块回款周期延长了十七天,三家三甲医院的招标延后,我们的账期被动拉长。”
这不值得惊讶,也算不上危机,只是常态。
贺清川坐在主位上,声音轻缓:“库存周转?”
“原料库存压在四十五天,偏高。”
“压到三十以内,宁可降一点产能,也不要让现金趴在仓库里。”
运营总监记下,屏幕上的ppt翻页。
“海外收购项目——”法务部负责人正要将话接过去,眼睛却瞟了瞟会议室的玻璃门。
贺清川有所察觉,视线随之偏移,便看到他的助理小允站在门外,手中握着他的手机。
他在工作上严于律己,开会期间是不碰手机的,甚至也没有带进会议室。
“印尼方面的反垄断审查可能延长,建议我们把交割条件改为分阶段付款,避免一次性资金锁定……”
他的助理小允,是一个很有灵气的女孩子,不像他的秘书于果那么轴——于果总认为他跟娱乐圈的流量艺人交往,是在做一件不合身份的事,容易影响到他个人的名誉和公司名声。
贺清川隔着一段距离,朝她点了点头,思维仍驻守在会议中,问道:“比例?”
“首期六成,尾款视审批结果触发。”
“跟投行确认税务影响,别只算表面成本。”
他的意见下达,每个人都在做记录,并钻研其中的数字、条款、节点。
小允得到他的首肯,推门进入会议室。她送上他的手
机,凑近他耳边说:“刚才谢老师打电话找您。”
女孩子的心思总是不一样,于果注重他身为一家企业领导人的格调与作风,小允关注的则是他作为普通人的需求——母胎单身且不近人情的老板,一朝动情,终于有了喜欢的人,那这个心上人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必定不可小觑。
所以哪怕他在开会,她依然冒着受处罚的风险,将他重视的情报送到他手上。
贺清川从她手中接过手机,做了手势,示意会议继续。
他自己却埋头研究起了通话记录和微信消息。
几分钟前,谢漪白拨打了他的电话,是他助理接听的。小允必定告知了实情——他在开会,不便通话。
所以谢漪白挂断电话,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爱吃小饼干:想找你聊聊,你几点开完会啊,我快到你公司楼下了
爱吃小饼干:要不把你家地址发我?我去你家附近等你吧/困
于果跟着他做事有几年了,从他的表情推断出他心里的情形,低声提醒他:“三点半董事会视频。”
贺清川留意着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对会议桌上的众人道:“今天的风险敞口汇总发我邮箱,明天上午我去研发部。”
他起身,椅子沉沉地摩擦过地面。
在这个公司开会,没有“结束”这一仪式感,只有自然而然地散开。
财务去算现金流,法务去改条款,产品去调整算法,没有人围着总裁打转。
会议室的门敞开,陆续有人往外走,讨论声散进走廊中。
贺清川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寸,他边回微信,边朝办公室走。
:你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我马上来见你
于果在他身旁压低音量复述今晚与明天上午的行程,走廊上来来往往的高跟鞋、皮鞋在地面上踩出清脆回响,节奏比会议室里的轻快许多。
转过走廊的拐角,一个工牌还没来得及翻正的年轻人迎面撞上来。
贺清川脚步未停,对方脚下一个趔趄,手臂护紧了怀中的平板,给他让开道路,跟上他的步伐道:“贺总,我是研发部的梁笙,打扰您两分钟!”
贺清川扫了眼对方胸前翻动跳跃的工牌,是高级算法工程师。
他问:“你有什么事?不能明天上午再说?”
梁姓工程师有点紧张,“我很急!「先知」算法模型昨天夜里做了第三次迭代,我们把客户的代谢数据权重调高……但有个问题——”
对方将平板递了过来,曲线图上某一段陡然升高。
“个别用户在压力指数异常时,系统给出的饮食建议过于保守,像是默认他们承受能力下降。”
贺清川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半分钟,说:“你们用的压力参数是主观问卷,还是生理数据?”
“是混合模型。”
“那就分层,把情绪波动和身体指标拆开算。我们的客户买的是掌控感,不是被安抚。”
工程师消化了一秒,挺直肩背道:“明白!”
“上线前做一次灰度测试,别全量推。”贺清川把平板推回去,“你别再跟了,明天上午我会去研发部,有什么留到开会再说。”
“是!”
工程师人一走,于果又问他:“要不要通知产品部同步?”
“让他们自己对齐。”贺清川语气略重道,“别什么都等我。”
他顿然停步,下一秒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站进去,厢壁上倒映出他的侧影,金发在灯光下异常闪亮,神情却平淡无波。
门关上,楼层的数字朝着顶层升去,于果能嗅出他身上那些不同寻常的快乐因子。
“您这是要去见谢老师。”于果用的是陈述句。
“嗯,他在等我。”贺清川又拿出手机查看新回复,谢漪白给他发来一家餐厅的定位。
而他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松解领带,打开衣柜找到一件适合赴约的外套——没那么严谨规整,适配得上他那头金发的。
谢漪白找了家西餐厅把午饭解决了。
他没有拖延,马上就叫了贺清川到跟前来,谈一谈正事。
当然,人家是分秒值千金的大企业家,若是为了他一个小明星翘班,并横跨一座城市来相见,传出去有颇鬼迷心窍之嫌。
搬弄口舌是非之人,往往也是趋炎附势之辈,又哪里敢招惹实权在握的科技圈新贵?
所以真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也只会是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内娱男狐狸精头顶黑锅,受尽白眼和辱骂。
谢漪白不喜欢挨骂,所以他事先抵达了恒曜科技总部大厦的周边,再给贺清川打去的电话。
他用餐的饭店也是就近找的,主厨水平很一般,但请的甜点师手艺还不错。
贺清川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过饭了,桌上摆着咖啡和蛋糕。
谢漪白先开的口,他省略了所有的铺垫和缓冲,直入正题道:“你前阵子说的话,还作数吗?”
“作数。”贺清川言简意赅道,“所以,你决定好要离开邹延了?”
“嗯,我把他给得罪了,他这次绝对不会原谅我的,”谢漪白十分明确道,“多半也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试试看吧。”贺清川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威胁,甚至认为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谈论,换了心情问他,“这家餐厅的味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不喜欢,不好吃。”谢漪白直说,“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一道考验,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尝试。”
附加题来了。
贺清川在转瞬间做出了一系列预设与想象——会是怎样的题目?
考验的是他的智识?才干?毅力?资产?还是别的什么品质?
他猜不透,但跃跃欲试。
“我愿意,望谢老师明示。”
谢漪白的眼睛先看向他的手,再上移来到他的衣领、下颌,最终停在他的头发上。
那美丽灵动的双眼,朝着他粲然一笑,问:“你会做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