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微嗔
深夜十一点,谢漪白饿了。
几小时前他洗完澡,为了多使唤贺清川,非要对方抱他下楼吃饭,可是一坐到餐桌边,他反而不饿了,只喝了一碗汤。
后来回到卧室,玩了很久的手机,他胃里的馋虫开始作祟,连刷着短视频都会思维涣散。
贺清川没有去书房加班,留在床前陪他,手机没开机,捧着一本外文书读得津津有味。
谢漪白趴在枕头上,他们下楼期间,有佣人上来换了一套新床品,摸上去洁净松软,躺上去清香馥郁。
他很悠闲地托着腮,出神地望向贺清川。
窗外夜色浓郁,树影宛如沉默的守卫,遥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夜,豪宅,安静看书的男人。这一幕比电影还要电影。
在难得的静谧祥和之中,谢漪白追忆起他的中学时代,班上也总有那么几个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学习的优等生,当然,长得没这么帅——但那种聚精会神地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神情,真是如出一辙。
他从小就不懂,上学那么枯燥,怎么会有人喜欢上学呢?念书厉害的人,他是很钦佩的。
不过他自幼上课爱开小差,他最喜欢的同桌类型是显眼包,跟淘气的同龄人坐一桌可好玩儿了。
谢漪白承认,擅长学习也是一种天才,但只擅长学习,那是很糟糕的。
幸好贺清川是生意人,在体察人心方面天赋异禀,没听到他手机外放的视频声音,便随之放下了书,问他:“怎么不玩了?”
“有什么好玩的?没意思。”谢漪白把手机丢开了,“我饿了,想吃宵夜,你给我做吧?”
“我也想给你做,但这个点让我下厨的话,你可能凌晨也吃不上,你愿意等吗?”贺清川问。没有偷懒和回绝他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陈述可能发生的情况。
“唔……我不想等。”谢漪白屈服于生理需求,又出一道难题,“我十分钟内就要吃到!”
“好,保证让你十分钟内吃上。”贺清川向他承诺道。
大户人家就是好。谢漪白在自己家,还要体谅住家阿姨也需要休息,如果他十一点后想吃宵夜,基本是点外卖或叫餐厅送餐,不会特地把阿姨叫起来给他做现成的。
但贺清川家里的帮佣和厨师,显然是24小时待命,他想吃什么,说一声,马上有人着手去办。
这栋房子设计简约,环境清幽宁静,家里几乎见不到佣人四处晃荡,但只要喊一声,就会有人来到跟前,即时为雇主提供服务。
也因为家里实际居住的人口数量,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多,所以厨房炉灶永远是热的,常备着热汤热菜以供加餐。
每当有客人到来,也不必拘泥于主人的用餐习惯,任何时候想吃都能够吃到,这才是真正的服务。
十分钟后,谢漪白坐在餐桌旁,拿着勺子享用他的奶油蘑菇汤,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你们这些万恶的资本家。”
“我哪里万恶了?”贺清川一副愿闻其详的谦卑之态。
他话一出口,又发觉自己故作清高。
这个家里的佣人每个月领到的工资,绝对高于他家阿姨的薪水。
假如把两份工作机会摆在那里,说不定连他家阿姨也更乐意来这儿上班。
“哎没什么,是我酸了。”谢漪白放弃沟通这些没意义的话题。毕竟他的处境也和工薪阶层雷同,他不也是因为贺清川许诺的待遇更优厚、前途更光明,才来到这里的?
这世界,真是好没意思。
贺清川盯着他说:“不能告诉我实话吗?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在思考什么。”
谢漪白道:“我就一颗普普通通的脑袋,思考不出有营养的干货。你还是把我当成笨蛋吧,我说的很多话,只是因为我不聪明。”
他是艺人,深谙自黑之道。粉丝和路人都很吃“明星自贬”这一套,敢于嘲讽和挖苦自己,被当作是开得起玩笑、个性豁达的证明。
贺清川说:“我并不觉得你是笨蛋。”
他心不在焉道:“为什么?因为你见过比我还笨的?”
“不是。谢老师请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点也不笨,真正的笨蛋,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哪一步?”
“你能允许我谈论一些,可能让你不愉快的话题吗?”贺清川仔细地询问他。
谢漪白大方道:“你说呗,我早就习惯被冒犯了。”
贺清川换了较为严肃的口吻道:“我跟邹延打交道不算频繁,但他的为人处事我看在眼里,他很善于构建陷阱,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套进去了。很多粗心大意的人碰上他,都免不了吃亏。我想邹延给你准备的糖衣炮弹,应当非常诱人。笨蛋是没有办法排除那么多的干扰项,利落抽身而退的。
“但你做到了,在那么多的甜言蜜语和名利诱惑面前,你还能有所保留,没有彻底被他俘获,这不是笨蛋能具备的风险意识和清醒头脑。”
谢漪白被夸得忍不住翘起嘴角,却立刻按住了喜悦,警惕道:“我看你这张嘴,跟邹延也差不了多少!你们都想哄骗我!”
“我没有哄骗你。”贺清川轻轻说道,“不过我也不强求你信任我,现阶段你只把我当合作伙伴就好。其他的,看命运的安排吧。我只想做你的众多粉丝中,最幸运的那一个。”
堂堂一个知名企业家,只想成为被他选中的幸运粉丝——不愧是生意人,这话术无敌了。
谢漪白甘拜下风,又有些许的不服气。
他就是拧巴,威逼利诱胁迫他的,他不喜欢;让渡权力供着他,完全尊重他意愿的,他也不是很喜欢。
两种都不太有安全感,前者是直白的压迫,后者包含着隐形的危机。
他又一遍试探道:“那你不想跟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如果你真的像粉丝一样疯魔而执迷不悟地喜欢我,你应该说不出这些轻飘飘的话啊。”
“谢老师,要你给机会,我才有可能长长久久地追随你。”贺清川有理有据道,“并不是说,我一厢情愿地爱慕你,我们就能在一起。而且我相信,你也不是会被一厢情愿的爱慕打动的类型。我很期待、盼望着,长长久久地跟你在一起——这是许愿。我想做被你选中的幸运粉丝,这是目标——我已经实现它了。”
说不过啊,完全说不过!这人脑子转得太快了,他怎么总是遇到口才上碾压他的男人。
谢漪白不甘示弱道:“既然你说话这么直接,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我觉得你们这种人就是很坏,我没法信任你们,更没法和你们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贺清川耐心倾听着,追问道:“嗯,然后呢。”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由你们这群人——也就是所谓的强者,来制定的。你说邹延会给人设陷阱,你不也会吗?如果你不出现,你不给我重获自由的希望,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可能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听到这里,你肯定会反驳我——你许诺给我自由,不是为了跟我上床。但就像你聘请家政人员,来操持打理这座房子。由于你开出的报酬过于诱人,加上这里的工作环境也很好,所以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生计的他们,一定会为了留下来而努力干活,甚至于忍受雇主的盘剥和压榨。我跟他们是一样的,因为你能给我的很多,而我为了让你感到物有所值,我必须做这些事。
“看似是你追求我,但真实的供求关系是反过来的——是我有求于你,是我要依附你,来获得我想要的自由。只要这种供求关系存在,我永远没法跟你们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表面上看我在跟你们谈情说爱,实质上这就是一桩买卖。而且我的需求,是由你们亲手制造的。假如当初邹延不告诉我,他能让我走得更高更远,我就踏踏实实地当个二线演员,挣够了养老钱就退圈过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但因为你们想买到我,所以你们不停地诱惑我:我还能往前走、向上走,我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我受欲望驱动,看到了可能性,就会壮着胆子去冒险,想要搏一搏。然后我就自愿地卖身给你们了。你要问我值不值,我觉得是很值的,但再值得,也改变不了这种关系的本质。
“对于你们来说,这种买卖是天经地义的,反正价格你们负担得起。可是对我来说,每次都需要百般思量、下定很大的决心……”谢漪白整理着思绪,犹如裹缠一团毛线球,他一圈圈地缠着,眼看毛球越滚越大,那根线却突然断了。
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于是他戛然而止,停顿了数秒,又道:“我跟你说这些话,显得很可笑吧?又当又立,明明是等价交换,我也没少占好处,却还以受害者自居。虽然你们是坏人,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真的很好笑,直到两年前,我都还以为,我是个正直又洁身自好的人。”
贺清川听他落下话音,确认他没有别的要补充的了,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谢老师以后不再说自己是笨蛋了,没有哪个笨蛋会思考这种事。”
“是吗?”谢漪白敷衍地领受了夸奖,道,“但是我再怎么思考,意义也不大。我只是在瞎说而已,但愿没有得罪到你。”
“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对的。”贺清川认同道,“结构性压迫是切实存在的,无法被消灭或忽略。你能注意到它,说明你不止在表演上悟性极高,在生活中也经常反思,你很聪明。”
“你就像个AI,净捡好听的说。”谢漪白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贺清川笑道:“我就当是夸奖了。”
“才没有夸你,你有什么想说的也直说好了,不要粉饰太平。”他轻哼道。
“好吧。”贺清川组织语言道,“对于这个议题,我的看法是,我们都是活在社会中的人,社会即是结构本身,没有哪一种情感,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可以脱离这个结构发生的。就连父母与子女之间,也存在着权威和奴役,但即便如此,亲情仍是真实的。这意味着,感情不会因结构而消失或泯灭。
“谢老师,我不否认,我们在某些纬度上的不平等,可这不并影响在感情中,我和你是对等的。我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事,是为了验证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你付出,是贪图你的某种价值。其实我真的有极力证明我的纯洁性,但你不相信,我确实没有更多办法。”
谢漪白喝完一碗浓汤,解馋又饱腹,很满足地说:“行了,不管怎么说,你表现还不错,我愿意跟你合作,把你视作伙伴。”
贺清川不确定方才的对话是否惹他不快了,只能诚挚道:“那……三生有幸,感谢。”
但凡对方是搞社科文学的,谢漪白高低得骂一句书呆子。
书读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嗯对。
他填饱肚子,犯困了,说:“我吃好啦,你抱我上楼睡觉吧。”
贺清川很听话地过来将他抱起,没有怨言,也没有情话,只是在上楼时,很疑惑地问他:“你的腿,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来检查?”
谢漪白气得近乎晕厥,“你是真不开窍,还是故意装出来整我的啊?”
干那个事情的不是很会吗?不用教也知道要怎么做,为什么一到日常调情,就像个永远慢半拍的差生呢!
“你装的吧,你是装的吧!”他暴躁道,“下次再问这种问题,看我怎么……”
——怎么样?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还能有手段收拾贺清川不成?
哎!一言难尽!
谢漪白回顾着他这几段孽缘,忽然很伤心,这不是相当于历劫吗?全是来祸害他的!
他一旦动情,就会流露到脸上——这是他的专业,表演。
贺清川还没梳理清楚他的愤怒,随即便迎来了他的悲伤,只见怀中那张白生生的漂亮脸蛋,耷拉地垂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谢漪白两眼一红,悲戚道:“我的命好苦啊。”
贺清川心头一紧,忘记了抬腿,站在楼梯上,像抱婴儿那样,呵护地抱紧他,生怕他摔下去碎掉。
“都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的。”
谢漪白听出对方声音中的惊慌,好似孩子遇到受伤的小动物,不知所措,又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做人不能太吹毛求疵,总得允许人家有那么一两个缺点吧。
他释然了,喏声微嗔道:“那你亲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