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工具
薛凡今年三十六岁,长脸小眼,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很有文艺青年的风范。
他二十七岁拍网剧出道,三十岁执导第一部电影,六年内共推出四部代表作,每一部影片票房都不低于十亿,是业内最受出品方器重的新生代导演。
薛凡的强项是卖座,短板是奖项。
拍商业片要讨巧,迎合主流观众,艺术性上终归差一些,也就无法让他在影协取得太高地位。
但这丝毫不影响薛凡在市场上的号召力,大厂和制片方最爱他这样的导演,因为他永远不会让投资人亏钱。
票房对导演来说是含金量的证明,对演员而言亦是如此。
谢漪白上一部电影票房表现优异,收益和实绩稳稳到手,下一部电影自然也希望再接再厉,再创新高。
所以《照破青山》这个本子他是很想接的,就算邹延要给他使绊子,他依然想努力一把。
阿楚订了一家粤菜酒楼,据说这家馆子的大厨很会做顺德菜,海鲜全是清蒸和白灼,追求食材的本味和鲜度,更契合沿海地区的口味。
“谢老师的头发留得很长啊。”薛凡这是第一次和他正式见面,没有寒暄,只握了握手,便开门见山道,“咱们能剪短吗?也不用太短,或者能不能烫?”
谢漪白被问得没了头绪,准备好的一席开场白和漂亮话,一句也没用上,只能费解道:“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初次见面就多管闲事,还指点起他的发型来了。
“哈哈。”薛凡对他和邹延的恩怨略有耳闻,此次是受人委托而来,笑着坐到椅子上道,“实不相瞒,谢老师,我替邹延来的,他说你大概率不想见他,所以他就不联系你了。我不关心你们之前有什么过往,你也不用告诉我。我只是作为导演,来见一见我即将合作的男主角,顺道帮邹延带句话。”
谢漪白一听到邹延的名字,放在桌下的手指一哆嗦,神经又紧绷起来。
薛凡笑得很亲切,没有给他上压力,但也算典型的高效率人群,毫无废话,不等他回应又道:“谢老师,你不要紧张,我只是之前都没有近距离地看过你,只远远地瞧过两眼,今天想来一睹庐山真面目——别误会,哈哈,导演的职业病。只有仔细端详过你的脸,我才知道怎么打光、怎么拍你,比较好看。”
谢漪白问:“所以,你们不是要换掉我?”
薛凡没对他藏着掖着,直言道:“其实出品人有考虑过换一个演员来出演江飞白,在邹延极力推荐你之前,他们是更看好方晔老师的。不过上周开会,邹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他们全说服了,最终还是决定用你。邹延托我给你带的话就是,这个项目的参演人员多且杂,剧组氛围不会轻松,这次他不能陪你,让你多保重,别被那堆乌烟瘴气的人影响。”
邹延……能有这么好心?
谢漪白不敢自诩了解这个人,但就他了解到的部分,邹延并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冤种。
该不会是挖了更大更深的坑在别处等着他吧?
谢漪白心中惴惴,一直不答话,薛凡不在乎他的意见,仿佛只是来传递消息,听不听随他。
等菜端上桌来,薛凡一心吃饭,见他迟迟不动筷子,劝道:“先吃饭吧谢老师,你愁什么呢?”
“呃我是有点……”他目光游离道,“有点不敢相信。”
“我就是个导演,只负责把戏拍好,别的事儿我懂得不多。”薛凡是吃过苦的人,吃饭速度快得像吸入,夹菜的手就没停过,吞咽之余跟他说话道,“谢老师,你也别怪我多嘴。我看邹延对你挺真心的,当然了,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今天我没来找过你,而是直接打电话叫你去试妆,你会去吗?”
“去啊。”谢漪白不假思索道。
“这不就结了?”薛凡就着菜吃完一碗米饭,便搁了筷子,端起汤碗吹散热气。“你就当我们没见过,试妆就排在近几天,等通知到你,你去就是。”
谢漪白:“那邹延……还让你给我带别的话没有?”
“有。”薛凡道,“他说,如果你主动问起他的话,就让我告诉你,他不会再见你了。”
谢漪白心头一紧,“他真这么说?”
“对,总之这话我是带到了,信不信由你。”薛凡趁热喝完一碗汤,结束这顿饭,“我下午还有事儿,咱们改天见啊谢老师,感谢款待。”
说罢,拿起餐巾把嘴一擦,就利索地告辞了。
留他独自面对一大桌菜,食不下咽。
下午谢漪白回到公司,跟阿楚碰头。
阿楚问他情形如何,是不是到手的鸭子真这么飞了。
阿楚从经纪人的角度,是不相信片方会换掉他的,原因很简单:电影圈那群货狗眼看人低,真要把你踹出局,打一通电话就够了,何必派导演亲自面谈。
果然,谢漪白带回来的是好消息,饼没有丢,这电影男主角非他莫属。
阿楚:“那是好事啊,你怎么不高兴?”
谢漪白愁眉不展道:“我上次见邹延,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你是没见到他当时的表情,很可怕的……他没理由对我轻轻放过。”
“嗯……是不大像他有仇必报的作风。”阿楚摸着下巴深度思考道,“但我是这么觉得的,小白老师,咱们输人不输阵,如果他什么也没干,就把你吓得节节退败,那也太便宜他了!这可能是一种心理战术,给你营造猜不透、看不懂的幻象,把恐惧植入你的心底。这样一来,他不动一兵一卒,只差人给你带几句话,你就望风而逃了。”
“噢……”谢漪白恍然大悟道,“他在吓我!”
“是的,长此以往,你内心的恐惧会越来越膨胀。他在你心里的形象,会变成一个无法被打败的怪物。如果你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只想逃跑,那他还用对你动手吗?他已经赢麻了好吧。”
谢漪白忿懑道:“他怎么这样!太有心机了!”
“所以啊!”阿楚抓住他的手臂,摇晃他,“你不能躲!这部电影本来就是你的项目,甚至连角色名都是为你改的,你能忍痛放弃它吗?小白老师,不能放弃啊!这可能你未来三年,能接到的最好的商业片本子,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话是这么说,可进组拍戏的人是我,不是你啊。”谢漪白回想起在《锦绣岁时歌》剧组被霸凌排挤的糟心经历,“要是我接了,天天被他们联手针对怎么办?”
正是因为经历过,有切身体会,他才更加明白,要是那时没有邹延给他撑腰,他会被欺负得有多惨。
最可怕的不是邹延不给他撑腰,而是这就是邹延为他设的局,他一旦走进去,就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然而有一点说不通,倘若真是邹延联合片方给他做局,何必让薛凡事先来知会他呢?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像薛凡说的,如果今天他们不见这一面,他接到试妆电话,绝对二话不说就去了。哪会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我觉得不会的。”阿楚说。
事实上,她完全不认为会有哪家出品公司的决策人脑子秀逗,算无遗策只为把钦定的男主角挤兑走。
男主角的戏份重、耗时长、片酬高,和镶边配角是两码事。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人物,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和开会讨论后,慎重敲定的,绝非儿戏。
为什么剧组开展选角工作前,会对演员进行严格的背景调查,为什么劣迹艺人会沦为弃子,当然是因为——赔不起啊!
每当主演跑路、塌房、被封杀,最头疼的就是片方,如果角色戏份不多,那还好办,花钱换人补拍就是。
但凡遇到戏份多的,预算不够特效换脸和补拍的,那这部戏只能跟着演员一块儿殉了。
资本筹拍商业片是为了赚钱,既然电影片方决定启用谢漪白,并把最主要的核心角色交给他扮演;那么为了电影能够顺利拍摄完成并上映,片方一定会尽量护住他这位男主角的周全。
没有合伙谋害他的道理。谁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假如邹延要报复谢漪白,应当剥夺他的一切资源才对,不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更不可能一边给他喂顶级资源,一边筹划着如何毁掉他。
那是毁掉他一个人吗?那叫毁灭全世界!
邹延真那样干了,那他这制片人也当到头了。
阿楚望着谢漪白的脸,对上那一双充满犹疑和不确定的眼睛。
她看得出,谢漪白此刻需要的不是听她讲大道理、分析利弊,他需要的是总会有人替他兜底的深信不疑。
于是她说:“他们欺负你,你不会反抗吗?反抗不过,你还不会跑吗?实在演不下去,辞演不就得了?违约金咱们付不起,有人付得起啊。小白老师,你别忘记了,你现在是有新靠山的人,遇到困难,直接丢给本事大的去解决啊!”
确实,赔钱的问题,贺清川会帮他解决的。
谢漪白胆怯道:“那我是不是也太……?”
——势利?冷血?无情?
“什么啊?”阿楚阻止他继续自省,拷问他,“难道你是因为对他爱得死去活来,才抛弃邹延和他在一起的吗?你清醒一点啊!男人只是一件趁手工具,用不上就可以丢了!”
谢漪白恍惚而混乱的思绪,在一瞬间受到荡涤和重整——阿楚这番话,真是直击灵魂的醒世箴言啊!
他深以为然道:“你说的对,我找贺清川来,是让他替我解决问题的!”
谢漪白等不及晚上回去说了,当场就打通了贺清川的电话,跟对方描述自己当下的心情,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就一句话:“如果我接了这部戏,但工作中很不开心,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会站在你这边。”贺清川道,“可是,如果你还没进组,就预见到了这份工作会让你不开心,那你还有必要去吗?”
这和谢漪白预想中的答复很不一样,他问:“所以你是在劝我不要接?”
“嗯,我希望你能够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既然这份工作可能会带来负面情绪,那就换一份令人愉快的工作。”
“哪儿有令人愉快的工作啊?”
“慢慢挑,如果在外面挑不到好剧本,我们可以自己开发新项目,你现在很自由,没人能强迫你接不喜欢的戏。”
“我很喜欢这部戏!”谢漪白冲着手机大声说,“而且是跟我男神合作!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就要演!我演定了!”
“……那就演。”贺清川改口应和他,“做你想做的。”
“你听起来很不情愿。”谢漪白武断道,“你是不是不想我再跟邹延有任何瓜葛?”
“谢老师,你也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没关系,无论怎样,我都支持你。”贺清川那边传出其他人讲话的声音,像是下属来汇报工作,便中断与他的谈话道,“我现在有急事,晚点再联系。”
谢漪白看着被挂断的通话记录,转身找到阿楚,一脸的难以置信道:“他挂我电话!他算哪根葱!他敢挂我电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阿楚疯狂摇头并摆手,识趣地撤离出他的地盘,“我去给你倒杯茶!”
谢漪白丢开手机,坐到沙发上,冷静了两分钟。
他在这间只属于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孤独。
他起身走到桌边,打开抽屉,里面静躺着一只手缝的人偶,不足他巴掌大小,娃娃的脸上涂抹着两团小红云,是他还很快乐的模样。
谢漪白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不会动的它。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