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梦回
谢漪白先把那一堆绝世好饼拍给阿楚看,说:“改天我带去公司,我们一起选!”
阿楚:/鼓掌/鼓掌
阿楚:吾皇万岁!
他分享完喜悦,想抱住小狗蹂躏一顿,左看右看,却没找到小饼干。
这条狗的人缘和狗缘都很好,瑞秋还在美容,小饼干估计跑去楼上守着贺清川了。
贺清川在开会,一定不想被打扰,他得去管好自家的小捣蛋鬼。
于是谢漪白再次脚步轻快地上楼。这次他没有喧哗,四处张望着,找寻宠物的踪迹,静悄悄地走向那间书房。
小饼干不认生,或者说热爱从陌生人那里博取喜爱。方才随他上来,踏入书房发现新大陆,就没再离开,嗅闻徘徊了一圈,来到桌子底下,巴望着贺清川。
尾巴摇成了一朵毛茸茸的野花。
谢漪白重新来到书房时,看到的是贺清川坐在电脑前,狗坐在他的腿上。
人是散漫地靠着椅背,金发灼眼,眸光微沉,专注地聆听线上会议的发言。怀中一条小腊肠犬挺着胸脯正襟危坐,前爪摆得端端正正,眼珠里倒映出屏幕的蓝光。
哇!他家小狗好可爱啊!
谢漪白用指背叩了叩门,等贺清川的视线移过来,他指着对方怀里的狗,轻声说:“我来接它。”
贺清川关上了麦克风,道:“你过来吧,我没开摄像头。”
谢漪白走到桌旁,小狗见了他,前爪踩了踩,却没有从贺清川身上下来。他戳弄着小饼干的脑壳,谴责道:“你干吗呀?不许碍事,跟我走。”
小饼干仰着脖子,张嘴舔了舔他的手,吧唧嘴咂弄舌头,发出噪音。
谢漪白很确信小饼干听得懂人话,在跟他装傻充愣呢。
他强行把狗抱走,放在地上,发号施令道:“你给我出去!”
小饼干四足一落地,甩了甩头,两只大耳朵啪嗒作响,抖落身上的毛屑,头也不回地蹓跶走了。
谢漪白体会到了一只狗的脸色,倒吸气压下愠怒,要追上去揍它,却还记得应该先和贺清川道别。
然而他转头的一刹那间,误打误撞地遇见贺清川正垂下头,疲惫地揉按着鼻梁,眼帘低敛着,用两只手撑着前额,睫毛扇动,半掩的眸子只盯着桌子表面。看不出在思考什么,只看得出很累。
谢漪白被这一幕摁在了原地,他有些迷惑,也很怀疑,随后是醒悟和内疚。
虽然贺清川多数时候像个充能运作的假人,但到底是血和肉做的,也会感到辛苦和不舒服吧。
他忽然迈不动腿了。他得了这么多好处,却只顾自己开心,一点不犒劳人家,真是说不过去。
他多么想做一个冷血无情的强者,把“心疼男人都要遭报应”刻入骨髓。
可他就是做不到啊……只要别人一对他卖惨,一对他表露出脆弱,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恻隐之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劫要渡,他的劫就是摆脱不了的烂桃花。
我也是没救了。谢漪白心知肚明,却依旧靠近了对方身边。
“要不,你休息一下吧……”他劝说道,“今天是周六,不工作也可以的。”
认真地想一想,贺清川似乎很少过周末,不是去公司加班,就是辗转于社交场合。
平时他视而不见,因为与他何干?但今天对方是为他而牺牲休息日的,他不能袖手旁观。
贺清川将双手放回桌上,面容上的倦色被一如既往的淡漠抚平,对他笑了笑,说:“没事,马上结束。”
谢漪白直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按了下去,关上的一瞬间,设备里传出的谈话声一同消音。
他强势道:“我说休息,你就得休息。”
贺清川没有对他武断的行径提出异议,只略微地挑了挑眉,很快就放下了对工作的执念,转而迎合他的情绪,对他张开一条胳膊,问:“能抱抱你吗?”
听话就能得到奖励!
谢漪白顺从地依偎进对方怀里,他在贺清川衣服上闻到了刚洗过澡的小饼干的味道。
狗和人都是他的,让他倍感亲昵,立刻替代了小饼干,坐到贺清川腿上,一起挤占着那把结构稳固的单人椅。
他贴着贺清川的肩膀,一抬眼皮就是对方脉络清晰的颈脖,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每次呼吸都带动着颈侧肌肉轻微起伏。
还挺性感的。谢漪白支着食指描摹起那些山脊与丘壑似的线条,呓语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想你……”
“想谁?”贺清川温雅的音色随声带震动,给他的指尖带来细密的颤感。
他无知无觉地说:“想哥哥……”
“可以换个称呼吗?”贺清川问。
谢漪白恍然梦醒,被牵走了思路,顺着说道:“换成什么?我觉得哥哥很好啊,你本来也比我大几岁。”
“我想换一个。”贺清川没说理由,只向他请求,“可以吗?”
“你喜欢我叫你什么?你说啊。”谢漪白扯着对方的衣领,手痒地解起扣子,“老公?你想当我老公吗?”
贺清川:“那我是你的第几个老公?”
他的停下手指,哼声道:“所以你还是介意这个……”
不过他也能谅解,人都有各种情结和自尊心。
但贺清川这就太为难他了,事实上“哥哥”和“老公”都不是他自发的称呼,是他们要求他那么叫的。
凭他的脑筋,可开发不出更肉麻的称谓。
“我很介意你把我当成邹延。”贺清川终于说出了内心的真实看法。
“我哪有把你当成他?”谢漪白吓一跳,下意识地想远离这场误会。可腰肢却被环得很紧,几乎是把他绑在了椅子上。
“那是我误会了吗?你的哥哥,不是邹延?”
“当然不是他啊。”
谢漪白说完便抿住了嘴唇,啊……好像被套话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贺清川的意料,却也印证了他的另一层猜想。
“我不强求你一心一意,但是……我可不可以在你心里,占据一个特别的位置?不能被其他人取代的那一种?”
谢漪白听着只觉惊心动魄,这要求……说过分也还好,说简单,那也确实强人所难。
“你本来就很特别啊……”他打着马虎眼道,“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的。”
贺清川无声暗笑,没有再就这一话题和他纠缠,只抱着他换了个姿势,还是让他坐在腿上,不过是背对着自己,下巴压在了他的肩头。
谢漪白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原来是今晚不装正经人了。
“你、你不开会了吗……”他问。
跟他有过亲密关系的人都晓得他有多好哄,胆子也并不算很小。所以他无意间流露出的怯意,就像某种增添风味的香料,甜蜜而富有层次。
贺清川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从背后握着他的腰,吻着他的耳后和下颌角,低语道:“其实我从前总告诉自己,不要被表象所蒙蔽,进入肤浅的肉[]体关系。人和人之间可以有那么多精彩的、浪漫的碰撞,不该被压缩到只剩下乏味而单一的欲望。”
“我……我听不懂……”谢漪白心说这算哪门子癖好啊,亲他的时候还有心思谈论爱情观,一点也不专心。
贺清川的手并没有因为动脑动嘴而闲下来,继续在他耳畔说:“但最近我发现,我的认知或许是错误,人和人之间可以拥有数之不尽的纯真美好,但这些幸运的事,未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谢漪白听到一半,不得不分心到别处。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嘴唇微张着,神经像被人挑在指尖上,撕开一道巨大豁口,感官体验被无限放大。他无处安放的双手焦急地寻找依托,指甲抠紧了桌沿,呼吸促乱,
“好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很喜欢、很喜欢你。”贺清川扶着他的半边脸,扭转他的头,亲吻他的嘴角和舌尖,热烈的侵占之后留出足够的间隙让他尽情呼吸。
“只要能抱着你,只要你的骨头血肉还在我怀里,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漪白缩着手脚蜷进身后人的怀抱中,他在身心的摇曳中,模糊地想到:或许贺清川也没那么聪明。
心是飘忽渺茫的,无从论证的,而身体却切实地承载着人的喜怒哀乐。——这个道理,他没读过那么多书,也早就通晓领会了。
谢漪白在日后逐渐理解了对方那一席话的含义。
尽管他们的交往起源于一桩生意,他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了,这是钱货两讫的交易。
但贺清川显然对他抱有一些额外的期待和想象,并尝试着用真诚与日久生情打动他。这很淳朴,也很老派。
他的确被打动过,然而他的心本就易动,短瞬的动摇,不代表任何实质。
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不敢在他这颗空洞的、轻脆的心脏上,押注太多的人或物。
这世道飘摇不定,这圈子也瞬息万变,在里面待久了,很难相信有所谓的长久和朝朝暮暮。
比起爱来爱去的,谢漪白更认可贺清川在茅塞顿开之后的做法。
人只要有具体的念头和可达成的愿望,就会活得比较自洽。
那一晚上他穷尽想象力,换了好多称谓呼唤对方。
可是贺清川都不喜欢。
好挑剔。谢漪白嗓子叫哑了,决定什么也不喊了。
午夜梦回,他睡了两小时,身体酸软乏力,喉咙干得发涩,很疼。
他睡觉很规矩,不乱动不踢被子,接连做了几场梦,还窝在对方紧凑的怀抱中。
谢漪白翻过身,将枕边人叫醒,说:“我想喝水。”
贺清川睡眠浅,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下床去给他倒水。他顺手把灯按开了,坐在床头揉着眼睛,等水杯端到手边,他咕噜噜地喝了半杯,长舒一口气道:“好多了。”
他使唤起人来很不留情,一出接着一出。
一会儿要看狗,贺清川便把主卧房门打开,将两条狗放进来,抱到床上任他揉搓。
一会儿又嫌弃狗吵,总舔他,不玩儿了;贺清川又把狗赶了出去,见他精神正好,问他对明天的早午饭有何想法。
而这时他的瞌睡又来了,说:“不知道,有什么吃什么吧。对了,我腰有点难受,你帮我揉一揉。”
贺清川回到床上,让他趴下,给他按摩着后腰,因为对他的健康检测数据依稀有印象,便问:“你的腰受过伤?”
“嗯……”谢漪白闭着眼打盹儿,追忆道,“很久以前拍一部宫廷剧,骑马不熟练,从马背上跌下来了,仗着当时年纪小,恢复快,没有静养,住院观察了几天,没什么大事儿,就回剧组把剩下的戏份拍完了。其实也没留下后遗症,只是经常觉得腰酸,睡一觉就好了。”
“这就是后遗症。”贺清川说。
“不严重啊,我锻炼很勤,肌肉韧带灵活着呢,不影响工作和生活。”
“这还不算影响?”
谢漪白听烦了,不让他再按,坐起身,爬到床边把灯关了,然后钻进被窝,说:“你还是少说话吧,跟我爸一样,管得真宽。”
贺清川躺到他旁边,像是没听清他的嘟囔,又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像我爸爸一样,跟我八字犯冲,一说话就让我来气。”
“叫这个吧。”
谢漪白钝拙的脑回路一秒灵光了,大骂:“不要!你有毛病吧?”
“这很正常的。”贺清川像先前睡着时那样,搂抱住他,细碎地啄吻他的脸蛋和颈子。
“我要睡觉了。”谢漪白强行合上双眼。
但与人同床共枕,若是一方不想让另一方好睡,那是轻而易举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做到。
贺清川对着他的耳朵,絮叨地说了许多话:“如果让我来养你,我会把你重新养一遍。从零起步,从小到大,不让我的宝贝受一丝委屈和分毫的伤害。没有谁可以强迫宝贝做不喜欢的事,你只要健康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临睡前的时间段,本就是幻想生根发芽的肥沃土壤。
谢漪白在对方一番浑话的指引下,当真想象出假如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假如他有这种父亲,那他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以为荒谬的臆想会使他羞臊、惭愧,可幻想中他是很幸福的。
在那幅成长画面中,他不再焦虑未来,不再忧心失去。
贺清川吻着他的脸,尝到他温热的眼泪,于是将他翻过来,倾覆在他身上,用鲜活的血肉之躯笼罩住他。
紧密而深入的拥抱,令谢漪白热泪盈眶,他不做声地啼哭一阵,再抖动啜泣道:“呜我想要……我喜欢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