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完美
剧组同事,加个微信是常态化社交,谢漪白没拒绝。
他看了下黎正宣的朋友圈,典型青少年,动态全是好吃的好玩的,包含大学校园日常、朋友生日轰趴、游艇派对等等。
谢漪白往下翻了没几条,有一则是黎正宣自己的庆生聚会,就在上个月,他放大图片看蛋糕上插的蜡烛,疑心道:“你今年多大呀?”
“我比Rosa小一岁,刚满二十,哈哈哈,是不是很年轻啊?”黎正宣率直地大笑道。
谢漪白暗中掰着手指算了下,刚满二十……那是几几年生的?
比他小差不多九岁啊,他上小学三年级了,这家伙才出生。
完全是小孩子啊,三倍代沟,给他当弟弟,他都嫌太小了。
“老师你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能打开让我看看吗?”黎正宣加上他的好友,还不知足,凑在他耳旁问,“还有哦,你男朋友看你跟我拍戏,会不会吃醋啊?”
谢漪白没有被冒犯和挑衅的愤怒,只剩下看弱智青少年的藐视,说:“你再问这些有的没的,我还能踹你一脚。”
黎正宣在他这里屡次碰壁,却不气馁不恼怒,带着半大小子特有的厚脸皮,嬉笑着让开了,去一旁穿戴护膝、护肘和沙包。
谢漪白原地深思了一番,假如他把黎正宣踹进医院了,对方甚至没法自主维权,而是要把父母叫来追究他的责任。
啊这。
虽然二十岁是正该谈恋爱的年纪,但跟同龄人谈一谈就好了吧。
他想到这里,忽然谅解了黎正宣对他抱有的那些小心思和欲望——青少年激素波动罢了。
就像路边的小猫小狗发情了,抱住路人的腿蹭一蹭,拿尾巴勾缠他的裤脚,算不上龌龊或性骚扰,只是时机使然。
他看开了,纯小孩一个,不值得认真。
“你好了没?咱们快开始吧。”谢漪白把手机交给贺清川保管,进入工作状态。
老陈一同催促道:“快点呐宣仔,都在等你!”
他们昨天过招只用了半速,今天的原计划是练全速版本。然而当鼓点响起后,许是节拍和速度陡然变快,叫人不适应,又或许是碍于昨晚的私下接触,黎正宣的肢体动作变得极为收敛。
对手一收敛,谢漪白也被带偏节奏,进攻只敢浅尝辄止,切入和投技都做得绵软无力。
打架看的是碰撞和拳拳到肉,束手束脚的就不真了。
他们刚过没几招,老陈就喊道:“停停,都不熟练啊,这样,休息十分钟调整状态,还是按昨天的练,循序渐进。”
谢漪白停下来,他今天头发扎得不稳,在一番滚打后有些松散,于是趁机离开垫子,解开发圈,把金属一字夹子衔在嘴里,双手梳拢着厚密浓秀的长发。
他为了片中造型把头发烫出卷度,发量从视觉和手感上都更显多了,若手上不沾水,很难驯服这一头海藻般茂盛的卷发。
阿楚和小刀又不在,还得靠他自己。
黎正宣头一个看出他的困境,热心肠地上前来,询问道:“老师要我帮忙吗?我好会扎辫的。”
谢漪白迟疑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他其实不认为贺清川会和一个小屁孩计较,要是贺清川为着他拍戏时和旁人有肢体接触而吃醋,那只能证明贺清川往日的稳重成熟全是装的,心智不健全建议喝点中药调理。
可是就在他要接受这份好意时,他看见了黎正宣那双粗糙的大手,孔武有力的,武夫的手。
不要。
谢漪白说:“你的手好脏,不要碰我。”
“老师说话好伤人。”对方露出小男孩受委屈的表情。
贺清川见他像是遇到了麻烦,过来关心他的情况。
谢漪白瞄了下贺清川的手,嗯,白净修长,合格。他把贺清川拉到一边,让人把瓶装水倒出来给他洗手,当两只手湿透,梳起头发就容易多了。
贺清川帮他拿着手机和几根一字夹,看他娴熟地挽起长发,问:“这戏,是非拍不可吗?”
谢漪白像看鬼一样看着对方,“我都进组了,你别说这种话吓我。”
贺清川没有对他表演吃醋或占有欲发作的不快,只道:“那个小朋友块头那么大,我怕他一失手,伤到你。”
“拍打戏受伤很正常。”谢漪白义正词严道,“我拿着那么高的片酬,辛苦点怎么了?总不能真躺着挣钱吧?”
“可是也没必要这么辛苦,你不是专业的特技演员,我刚才认真看了,有的动作对你来说,真的很危险。这还只是排练,到了现场实拍,发生什么意外都说不准的。”
“实拍的时候防护措施会比现在更严格,现在的剧组都很正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贺清川不放弃地说服他道:“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包括拍你喜欢的电影,但像这种危险系数较高的戏,能不能交给替身来完成呢?不一定要你亲身上阵。”
本来上班就烦,还要应付外行的喋喋不休,换谁都会暴躁。
谢漪白把头发扎好了,从贺清川手里拿过夹子,将收束的发尾固定住,“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当然会用到替身啊。但这场戏我都练很久了,你别在这儿泼冷水。”
贺清川:“我不是泼冷水,只是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很多知名运动员,都是带着伤病退役的,疗养和康复训练会贯穿他们的后半生。人的身体也是一种耗材,很多损伤是不可逆的。赚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如果为了赚钱而牺牲健康,那是本末倒置。你每天就睡五六个小时,还要做这么多高强度的剧烈运动,是在透支你的身体。”
真是挺为他操心的。哪怕是他的亲生父母,也未必能替他想到这一层。
“你烦不烦啊?”谢漪白叼着夹子,含混不清地说,“该你管的不该你管的,你都要管。”
贺清川不退让道:“我有责任和义务管理你的事业与健康。”
谢漪白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吵架,把头发弄好,放下手道:“你们的AI先知系统不是很厉害吗,我要是身体机能下降了,它会预警的吧?等它响了,我再纠正生活习惯也不迟。你又不是医生,不要杞人忧天了。”
“这不是杞人忧天,我在为你的将来着想。”
“你不要口口声声为了我好。”他伸出手指,把贺清川往外推了推,声音和力量都很轻,旁人看见只会当他们在调情。但他的耐心已然耗尽了,神情冷漠地在彼此间竖起一道心墙,反问:“照你说的,我该当个空壳大明星,随便你操控,你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当个花瓶,你就满意了是吧?”
贺清川的下盘很稳,并未被他推得后退,温和却不容置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谢漪白道,一些细密尖锐的刺,从他的心上长出来,无差别地刺向每个试图靠近他的人。“我不应该吃这些苦,我就该安心享受生活?请问是哪种生活?每天陪你们虚度光阴,愿意花点钱的,都能睡到我,而我还要拿着你们施舍的礼物,对你们感恩戴德的那种生活吗?”
他们站在角落里,水泥地上是未干的水迹,他的音量控制得极为适当,在鼓点声的干扰下,旁人听不清,唯有站在他面前的贺清川能听得一清二楚。
贺清川看似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眼中浮现出少许迷惑,“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我说的这话有问题吗?是不是说出了你内心的真实想法?”谢漪白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接着道,“不是你说的把自由还给我吗?现在你又反悔了?”
“我没有反悔,也没有干涉你的自由。”
“那好,我告诉你,我想要的自由是,有朝一日别人提起谢漪白这个名字,对我的评价是:他是个很优秀的演员。而不是:他是个不择手段上位的小人。我的梦想没你那么伟大,我也没本事对社会做出卓越贡献,我很俗气,也很虚荣,我不仅要赚钱,我还要拿回属于我的名誉。所以,你不要仗着你读的书多,你的社会地位更高,就来指导我的人生,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他一气呵成地说完,末了补上一句:“其实,你只是喜欢我的脸吧?你怕我受伤破相,就没那么好看了,你怕我会贬值,让你投资失败。你跟他们一样,根本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他自然明白,语言是利器,只要足够尖锐,就能刺痛他人。
但贺清川会被他刺伤吗?他不知道。
当他踩中邹延的底线时,邹延给了他一耳光。
贺清川也会给他一耳光吗?还是说像以往那样,只会道歉,什么也不做?如一台机器人般,永恒地谦逊、委婉,无限度地纵容和忍让?
他等待着对方的怒火降临,等待着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出现裂缝,等待着这几个月来柔情似水的假相支离破碎。
可他最终等到的是,贺清川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如丰硕的羽翼笼络着他,带来点点滴滴的温暖,和厚重的支撑力。
“我只是喜欢你,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贺清川用安抚的口吻对他说,“你不要伤害我,好吗?我知道你每天都很累,我也了解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希望你能够实现梦想,但我更想要你健康快乐。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了。我没有不在乎你,你不能那么想我。”
谢漪白准备了满腹怨言,尖刻而完善,他有信心把所有情感与道德上的压迫全顶回去,把这段关系带给他的一切烦恼和负担都还给对方。
然而,然而。
贺清川的回答让他无从攻克。是他过激了吗?是他想错了吗?
他堆积着满满当当驳斥之言的胸腹被蓦地清空,徒留一片空荡。
背上的手掌还在轻缓地拍着他,使心跳的节律与漫漶的热意重新充盈他的身体。
他有些落败的不甘与怅惘,下巴颏在贺清川的肩头蹭来蹭去,将眼泪全擦在对方的衣服上。
“你真讨厌……”他喃喃道,下一句哭腔就压不住了,抽泣着说,“你是最讨厌的人……”
贺清川抱紧他,摸着他的后脑勺和冰凉的颈根,“如果觉得累,就要说出来,你把情绪藏在心底,时间长了很不健康。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怪你,哭吧宝贝,哭出来就舒服了。”
谢漪白还没有失控到理智尽丧,他记得这里是工作场合,不能当着同事的面嚎啕大哭,那会招笑的。
不过,在工作场合抱着对象撒娇,不也很招笑吗?
他只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他是男主角,没人会来打搅他。
他将头埋入贺清川的肩,把长久以来无法言述的苦累和委屈,以默然垂泪的形式,悉数发泄了出来。
要不是这一哭,他都不知道他居然这么累。
“我是不是对你说了很糟糕的话?”他哭完了,依惯性进入自省环节,“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想看你生气,想戳破你的伪装,揭穿你的真面目……”
“嗯,然后呢?”贺清川耐心聆听着。
谢漪白抬起头,他捧住那颗头颅,凝视着对方金发下那双独特的浅色眼眸。
贺清川的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脸,也只有他的脸。
“我既不忠贞,也不尊重你,还那样伤害你,你为什么喜欢我呢?”他问。
贺清川没有犹豫,摒弃了贯穿生活与事业的科学思维,告诉了他一个极其宿命论的答案:“因为……上天并没有给我喜欢上别人的机会。”
谢漪白有一刹那间的崩溃,因为他发现,竟真的有人,能够在他心中抵达“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