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活力
如果谢漪白今晚想睡个好觉,那他该把黎正宣赶走。
但他激荡的心和疲惫的身躯,犹如两股背道而驰的力量,推平了脑内拥挤的念头。
他静默地躺在枕头上,面上覆盖着一层浮汗,几缕卷发粘在颊边,像离了水的藻类,黎正宣替他将沾湿的发丝理到耳后,下床去推开了落地窗,夜风灌进来,满室清凉。
吹着自然风,谢漪白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手脚都瘫在被子外面,心跳持续地发着慌。
黎正宣爬回床上,手臂支着头,侧卧在他身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梳弄他的头发,戳按他的脸颊,见他无甚反应,便顺着被子边缘,探进他的胸前。
他一度嫌弃这双手粗粝、不够秀颀,但抚摸着他的骨肉时,那些指腹和骨节上的厚茧,就像细目砂纸,在反复地打磨着他。
它们粗壮却灵活,蓄藏着拳手特有的凶悍力量。
摸他揉他,当然是不疼的,只叫人战栗。
“老师,你休息好了吗?”黎正宣问。
二十岁的男人跟三十岁的男人是绝对不一样的。
在黎正宣的字典里没有“节制”这个词。
不过谢漪白也通过这件事搞明白了,为什么无论男女都说,永远喜欢十八岁的。
那种青春与热情,好似燃烧不完的激切与冲动,就像新鲜的血液一般注入进来。使他懒怠的身体焕发新生,颓唐的神经系统也一概被激活。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上那张年少的面孔,“你每天都这么有活力吗?”
黎正宣哂然一笑,什么也不说,光是亲他。
亲他的眉心,亲他的鼻尖,亲他的人中和下巴,好像是语言不足以表达喜爱了,只能用行动代替。
小朋友很好。谢漪白在这一刻觉得,小朋友对他没有别的要求,不奢望名分和地位,只想和他干点快活的事。
简直何乐而不为。
黎正宣渴望被他注视,喊他老师,说着“睇我,睇住我”,指掌再度握上了他的腰。
也许是常年在格斗训练中与危险相伴,这双手的所有动作,都带着扼杀的残忍意味,粗犷的指骨弯曲扣合着,能不费力地掰断毁坏他的肢体。
谢漪白只有在对比之下,才会注意到自己的腰身尺寸,似乎真的过于瘦了。他就这么被人握在手掌里,视觉冲击造成了少许在劫难逃的危机感,在他的脑际发酵着。
“嗯……”他发出矇昧无知的、意识不到会发生什么的,疑惑低吟。
然后似有一枚气泡,在他的头顶噗地破裂,他潮湿清凉的夜晚霎时间粉碎了。
他在恐慌之中堕入了狼狈的痴态,一整晚都在快乐而痛苦的幻梦中喘息着。
好消息是第二天的戏排在下午。
谢漪白睡到中午才起,不敢说睡醒了,只是将散乱的神智拼凑回来,还能勉勉强强打起精神应付当日的工作。
在这方面,阿楚已经懒得管他了。
早上阿楚敲开他的房门,见来开门的人是黎正宣,她连白眼都不想翻,掉头就走。
等他中午起床了,阿楚又再来,她把黎正宣赶了出去,然后坐下陪他吃了一顿早午饭。向他汇报下个月回国参加颁奖典礼的行程与安排。
出席的服装有几家品牌都在对接,要额外留出两天试衣和调整妆造。
剧组这边虽然批了假,但时间掐得很紧,有几场戏要赶着拍,导演在问他是否吃得消。
另有几家纸媒想给他做一期人物专访,愿意配合他的档期。
谢漪白细嚼慢咽地吃着饭,说:“我没问题啊,优先服从剧组安排吧。其他的都可以稍后,你决定就好,我照做。”
他在欲望的饲喂下,容光反而比往日鲜亮,饱足红润。心情好了,胃口大开,也就不再为来日的事忧愁,只管按部就班,活在当下。
阿楚看待他,还算欣慰。
他人是不够聪明,但直觉上没出过错——只睡有头有脸的男人。
要体面的人就拉不下脸在网络舆论场上叫冤升堂,他的名誉权就能保住,公关费省下一大笔。
比起婚内出轨、隐婚生子以及谈一堆素人小模特,被聊天记录和小作文指控,闹得一地鸡毛的同行们,他这种只是喜欢四处留情、还不会闹到台面上的习性,已经非常令团队省心了。
阿楚当粉丝的那几年常追线下,她了解明星这份职业,在私德上半点不能出错。
公众人物要无限让渡隐私权,以供大众娱乐消遣,本身精神压力就大。
何况谢漪白如今这个咖位,在东南亚辗转拍外景,都有私生和代拍一路追车。
别说正主,连她都快被逼疯了——有完没完?比狗仔还烦,拍拍拍,拍你祖宗十八代,明星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吗?
可惜心里话不能宣之于口,她不知道请了多少安保人员,花了多少手段和封口费,才从那些人手里买断了照片和录像,把他们赶走。
谁胆敢以任何形式散播或宣扬,法庭见。
她还仅仅是处理这些琐事,谢漪白却是站在漩涡中心。
哪怕他对偷拍和偷窥已习焉不察,但这种无止境的骚扰和侵犯带来的负面影响并不会消失。
他私下里有点小癖好作为发泄渠道,阿楚认为可以宽容和理解。
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十岁是不是也太小了?
“你换口味了?”阿楚问。她以为谢漪白只会对有权有势的男人感兴趣,这很明智。
谈恋爱固然诱人,但事业的成功更令人幸福。最完美的选项是跟一个可以在事业上提携你的人恋爱,她对谢漪白的择偶标准持全面肯定的态度。
她的潜台词,谢漪白听懂了,说:“他天天跟着我啊,我能怎么办?”
“那你牺牲蛮大的哦。”阿楚怜悯道。
“你别阴阳我。”他搁下勺子道,“但我换了口味后,发现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
“什么好处?”阿楚明知故问道。
谢漪白哪儿能跟她聊这个,说:“你去谈个十八岁就懂了,真的不一样。”
阿楚:“那贺总怎么办?你不怕他生气啊?”
“我不知道要怎么评价他这个人。”他迷茫道,“我先前以为他是在装大度,但试了他很多次,他好像是真的挺纵容我的。他就算不高兴,也不会对我发脾气。看不懂,太高深了。”
“他这么做,可能更像是……对你的补偿?”
“他还补偿我呀?他又不欠我的。”
阿楚道:“表面上他是没亏欠你,但他知道你是迫于形势答应他的,这种等价交换不会长远。你啊,是典型的翅膀硬了就会飞走,他知道光有利益不能捆绑你。人活着其实追求的只是一份舒适感和自洽,你不是出于情投意合才和他在一起的,所以他天然亏欠你一份快乐。那他就把寻找这份快乐的自由还给你,你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只要你高兴了,就不会整天绞尽脑汁地盘算怎么离开他了。”
谢漪白醍醐灌顶,竖起大拇指道:“还是你聪明,你这一说,我就懂了。他不是不想控制我,他只是知道我没那么好控制,所以退而求其次。”
“但贺总还是很对得起你了。”阿楚用奉劝的语气道,“狗急了还会跳墙呢,何况是个那么卓越的人物。我觉得每个人内心都是有一份骄傲的,你不要频繁践踏他的底线,看他会不会跟你翻脸哦。”
“我知道,我会对他好点的。不过他这么有容人之量,难道就不会感到自己被亏欠吗?他是靠什么途径来自我补偿的?”谢漪白聊上劲,不自觉就说了很多,“你说贺清川,他又不是坐在庙里的高僧和圣人,每天两眼一闭,吃斋念佛就行了。他名下产业那么多,既要在大事上做决策,又要管理和裁制那么多人,他是怎么解压的呢?”
阿楚没有贸然揣测,只说:“这种超高净值人群的私生活,我一牛马打工人能知道?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你不是都住进他家里了吗,你是怀疑他有什么怪癖?”
“他家挺正常的,我只是不相信存在完美的人。”谢漪白改口道,“算了不聊他了。你给我讲点好玩的吧,最近有新八卦没有?”
来到阿楚的专长领域,她说:“你想听谁的?我现给你打听。”
下午的那场戏,导演要的光线是日落时分限定,所以定在傍晚开工。
谢漪白和梁洛莎都提前两小时来到片场静候,等光替把光试好了,他们再上场开拍。
剧组很有心,给他准备了小礼物,恭贺他提名影帝。
梁洛莎送了他一束上万块的鲜花,说已经向寺庙里的大师请了佛牌,保佑他得奖。小姑娘年纪不大,做事却老道得不行。
谢漪白哭笑不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个提名而已,要是没中,光陪跑,那这阵仗传出去未免太滑稽。
他中午和阿楚研究了一阵本届的入围名单。结论是,他对这个奖真没几分把握。
电影节分大年小年,今年很不凑巧,让他们撞上了大年,面临的竞争对手格外强势。
有大导携手实力派表演艺术家,倾力打造的现实主义题材大作《飞雪》;也有紧抓社会热点的商业片典范《末位淘汰》;还有小众口碑轻喜剧力作《别多想,你只是苟活》;以及主旋律历史片《火种1927》。
《脱胎换骨》排在其中,不能说不够看,但票房和评分均不拔尖,只是话题度一骑绝尘。
盛柯的电影高度风格化,极具他个人特色;然而公映版的剪辑与配乐并非他本人操刀,喜欢的观众看作是一种革新与突破,厌恶的群体则视为背叛与堕落。总之无法与其旧作同日而语。
原本盛柯有一大长处是“会拍人”,每部片子都能捧出最佳表演奖得主,所以无数演员想上他的戏。
可谢漪白是网剧流量出身,资质上天然比电影演员矮一截,于是功过相抵——即便他足够出彩、出色,电影圈也不会乐意把奖项颁给他这样一个初次提名的新人。
再者这一届提名的男演员里,不乏几位中生代主力军,要演技有演技,要辈分有辈分。并且都曾经获得过提名,甚至已封过影帝,每一个中的概率都比他大。
谢漪白和阿楚一合计,最后决定以平常心待之。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也没用。
他感谢梁洛莎的好意,也不忍心拒绝她送的花,便把祝福扩散了出去,等收工请全剧组吃宵夜。
在一片欢呼声中,黎正宣又来了,鹤立鸡群的个头,却非要挤在他身旁邀宠。
明眼人也不敢确信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毕竟过去没听说过他喜欢这一款,只是很自觉地散开了。
梁洛莎抱着双臂,审视着他们俩,一眼看穿昨晚他们干了什么。小公主的脾气就像忽明忽暗的天气,脸蛋一阴沉,便是要下雨。
她当即发了一场很不算小的火,指责他两个怎么能为了约会,单独把她一个人丢下。
黎正宣把手臂搭靠谢漪白的肩上,圈着他,好似终于夺回了被她霸占已久的心爱之物,耀武扬威地说:“大小姐,你不也找到了乐子吗?那鬼仔没伺候好你?”
梁洛莎突然开骂,讲的是粤语,谢漪白一句也没听懂。
他是见不得俩半大孩子为了他吵闹不休的,出言解释道:“Rosa你别生气,是我不喜欢夜店的气氛,先走了,Jeffrey追出来送我。本来说好送我到酒店,他再回去接你。但是……你怪我吧,我跟你道歉。”
“跟老师没关系,是Jeffrey见色忘友!”梁洛莎踹了黎正宣一脚,气恼道,“我要告诉你老爸,让他教训你!”
这倒是也给谢漪白敲了一记警钟——是哦,黎正宣的父母是何方神圣?
二十岁的健康男人,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没在学校里乱谈恋爱,挥霍青春,必定是家教很严格了。
如此重视家庭教育的家长,倘若得知儿子被他……
额……你是笨蛋,记吃不记打的笨蛋!谢漪白在心里大叫着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