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讨厌1
回剧组的前一天,谢漪白下午三点就收工了。
今天的杂志拍摄和专访进展出奇地顺利,取景地光美景好,特约摄影师是与他合作过好几次的老熟人,出片质量值得信赖。
专访主持人快人快语,和他相谈甚欢,一整套流程下来,双方共事愉快,还约了下次见面一起吃饭。
他敬业爱岗,对待工作从不含糊,如约完成和按时下班,都能带给他莫大的成就感。
提前收工更是喜上加喜——说明天时地利人和,他一定做对了!
谢漪白回到酒店,见盛柯人不在,电脑关着,纸笔收得齐整,打电话一问,对方说在超市买菜,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吧,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吃漂亮饭。”谢漪白一说完,手机上就有另一通电话打进来。
他一看是贺清川,便把盛柯的电话挂了,先紧着他端方大度的男朋友。
然而贺清川给他带来的,即便不能称之为“噩耗”,也是个不那么喜闻乐见的消息。
他这类走偶像路线红起来的男明星,私生粉的数量极其夸张。
这两年,阿楚对内整顿团队;对外采取多种手段治理,双管齐下,才让那群人有所收敛。
原本他现阶段是在“去流量化”,对粉丝营业已经很少了,她们也在逐渐适应中。
谁知天降一座影帝小金人,又把他推回了流量之巅。
他的身份信息早就被扒得底朝天,所有航班和行程动态近乎透明。
谢漪白甚至怀疑,跟他最紧最久的那一小撮粉丝,其实对他性取向和恋情掌握得一清二楚,只不过帮他捂着而已。
不管了,这事儿不能细想,要是他总惦记着自己在被监控和跟踪,那早憋出抑郁症了。
贺清川打电话来,是为了告知他,由于他的航班信息严重泄露,明天他要乘坐的那班飞机上可能有一大半乘客都是他的粉丝。
因为飞东南亚本就便宜,当地消费也不高,多数工作党都负担得起,请年假追星的大有人在。
曼谷就两座大型机场,不论他是临时改签,还是多买几张机票,随机选乘一架起飞,都避不开守在机场围堵他的粉丝。
敢于追线下的女孩子都非常有毅力,等不到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多请一队保镖走VIP通道也是一种办法,但想想一架飞机上,有一半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太不安全了。
举着手机相机偷拍且不说,万一有人行为过激,非要冲进头等舱怎么办?
就算当场被拦截,事后引起的负面舆论又该如何公关?
阿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助于贺清川——贺总手头能调动的私人飞机那么多,给我们小白老师行个方便,不为难吧?
贺清川必然是同意了,答应今天下班后赶来他这边,明天一早接他去机场,会一路将他安全护送到剧组。
谢漪白自然也宁愿坐公务机,但他不是很想贺清川陪他去。
可是借人家的飞机,不让人家陪同,颇有过河拆桥的嫌疑。
他咨询过置办一架私人飞机的费用,符合他出行办公需求的机型,落地得好几亿!
以他当前的收入水平,也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才买得起一架宽敞豪华的专用飞机,未免奢侈。
按需包机或办理公务机小时卡,都不如直接找贺清川借来得便利划算。
他交这个男朋友,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谢漪白挂掉电话,好心情瞬间萎顿下来。
他绝对没有不想和男朋友见面,只是……只是他原本有别的安排啊!
他重新拨通盛柯的手机,说:“你别买菜了,回来吧。晚饭我不能跟你一起吃了。”
盛柯神机妙算道:“你男朋友要来?”
“是啊……”谢漪白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这种情况,我也不可能拒绝他,说你人别来了,飞机到位就行了吧。”
“嗯。”盛柯反应平淡道,“那我这就回来,收拾东西,给你们腾地方。”
谢漪白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等电话挂断。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琢磨着对方刚才的语气——难道是生气昨晚上他把主卧房门给锁了?
那盛柯熬夜写剧本搞到那么晚,他不想被打扰到睡眠,锁门很正常嘛!
不过……他的确以为他们还有今天一天,所以不用着急的。
呜哇——又要被迫分开了!
谢漪白带着满腹心酸和怅惘,将头发扎起来,去浴室洗澡。
待他洗完澡出来,盛柯已经回到酒店,把行李全部整理完毕,并且将箱子和包都拿去楼下地库的车子里装好了。
只要跟他说一句再见,就能甩手离去,如同未曾来过。
谢漪白进卧室和书房看了看——收拾得真干净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跑回客厅,跟对方发火道:“谁让你动作这么快了!?你就不想跟我多待会儿吗?亏我一结束工作就赶着回来见你!”
酒店里暖气开得足,盛柯把外套一并放到了车上,上身只穿了一件修身款衬衫,纯白的,面料抗皱有光泽,下摆扎进腰里,黑色直筒裤显腿型长而窄。为方便干活儿,袖口挽至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体脂率低的人,外形看上去会比同量级的对象要颀秀挺拔,但手臂上的青筋又暴露了训练有素的体魄。
谢漪白看着这个人,忽然又没那么大火气了。
谁都有自己偏好的类型,他就喜欢这款干练紧凑的身材和这张冷酷帅脸,不挑衣服和发型。
“我尽快收拾完,就是为了多跟你待会儿。”盛柯说。
谢漪白顿时就绷不住了,走过去抱紧对方,哭哭啼啼地说:“我后悔啦!我还没有和你玩够呢!”
男人就像玩具,这个玩腻了就想玩那个。但如果,有一个玩具他玩得正起劲,却被人强制收走了,那等他再拿到这个玩具,就会抱住不肯撒手。
这个世界太坏了,那些人都太坏了,总是妨碍他玩喜欢的玩具。
“喔,那我们抓紧时间。”盛柯不给他时间哭了,捧起他的脸就要亲他。
“不、不好吧。”谢漪白退缩道。
他只是想哭两声,排解忧愁苦闷。
真让他抓紧时间,趁着贺清川来之前干点什么,他又觉得不是很有必要。
哪有人急色饥渴到那份上。
“怎么不好?你这一进组,没几个月出不来,你男朋友还会不定时去探班,都不知道我们何时还能再见。”
“你也可以去探班找我啊……”
盛柯松了手,“也行,那我今天就先走了,不影响你和男朋友约会。”
“不行!不行——”谢漪白拉住对方,“你都不知道,上次你走的那天,我有多难过……你再多陪陪我!你陪我到、到他过来吧……”
盛柯被他拖着,直言道:“陪你等男朋友可以,但我定力没那么好,只能看不能吃是要我的命。”
谢漪白嘟囔道:“这种事哪有讨价还价的……万一被他撞上怎么办?你倒是吃完嘴一抹就走了……我怎么办?”
“你不是总说,你男朋友最宽容、最识大体的吗?他明知我跟你在一起,难道想不到我们会做什么?”
“可是你说了,不能故意践踏别人的底线!万一真把他惹急了,他跟邹延一样发疯怎么办?你别以为只有我会遭殃,你也逃不过!”
盛柯道:“那就正中我下怀了,你不会喜欢那种人的。等你跟他分手了,我就是你男朋友。只要能让你讨厌他,我愿意遭殃。”
谢漪白哽住了,说:“我不愿意你遭殃!你为什么不能消停点?他都默许你来陪着我了……只要你安分守己,大家都能和睦共处啊。”
“所以我现在就走,不跟他打照面,可以维持你想要的和睦。”盛柯摸摸他的脸,“小白最乖了,知道男朋友要来,就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坐在房间里等着。你男朋友一定会爱死你的。”
谢漪白的心尖上仿佛长出一截嫩芽,还未见到阳光,便被人狠心拧断了。
只留下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在渗血。
“我没想让他爱死我。”他的嗓音发颤道,哪怕是上台领奖的那天,他也没有像这样战栗过。
宛若失血过多,遍体生寒。
“你走吧。”他把手放开了,缓缓背过身去,不想看、不想回头。
盛柯的手穿过他的腰侧,从背后搂住他,将他拢入怀抱;一条手臂沿着他的胸腹上移,掌心覆盖上他流泪的眼睛,侧着脸颊,鼻尖在他耳际摩挲,温声道:“对不起。我只是一想到你因为他,不愿意和我亲近,我就很难过。”
“你难过就要让我跟你一起难过吗!?”谢漪白拿开那只手,泪珠扑簌地落着,“你就只想着你自己!又不是我不想和你亲近……假如他也背地里记仇、报复你,再也不让我见你……我真的会难过死的……”
“原来见不到我,让宝贝这么难过啊。”盛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和脸颊拂过,带着热烫的温度,“那你……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可能……还要两年吧。”谢漪白细算着时间,一下子乐观起来,“不过两年也很快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快吗?我觉得太慢了。”盛柯故作神秘地问他,“宝贝,你好不好奇,你的完美男友究竟在宽容大度的表象下,隐藏着何种真面目?”
又开始危言耸听了!
谢漪白没心思再哭,说:“你不要总对我灌输你对他的偏见。我已经考验过他很多次了,他就是那么完美,只可惜他喜欢的人是我。”
盛柯:“日久见人心,你只考验过他几次,哪里够呢?如果就此放弃,那才真叫被他蒙骗过去了。”
“没有人性经得起考验!”谢漪白不容置疑道,“你不要再说了!他对我特别好!我不想再伤害他了。”
见他态度强硬而坚决,盛柯不再处心积虑地诱导他,又问:“那在他来之前,我能抱着宝贝亲亲吗?昨天晚上就没有亲到,今天好想你。”
谢漪白心里有数,他经常栽进“能亲亲你吗”“能抱抱你吗”这类老套的陷阱。
可他一想到,贺清川要下了班才赶过来——那得大晚上去了,便不由得生出些许侥幸心理。
好几个小时,足够他们干完想干的事情了……吧?
等回了剧组,他就没得选了,只能将就。
那还不如在能玩的时候玩够本!
“只要你动作快点……”谢漪白埋着头,在对方怀里转过身,主动送上去,“就什么都可以做。”
他低着眉眼,万般柔顺。
盛柯的手绕过他耳边,解开他束发的头绳,乌黑如云的长发散开的那一刹那间,那只手托起他的后颈,便于身前的人急切地吻住他的唇。
因为赶时间,性急而迫切,盛柯难免用上牙啃了他几口。
他像走投无路的羊羔,发出几声细弱的哼叫,松垮垮的宽袖里伸出雪白的胳膊,勾住对方肩背。盛柯没和他客气,抱起他去了卧室。
他才洗完澡,穿的是浴袍,为遵照他要求的“动作快”,盛柯连衣服也没给他脱,一进门就把他抵在墙上。他始终没有抬眼,好似有自知之明,这不是能见光的事。
晦暗的光线里,他浓密的睫毛轻颤,面颊上积蓄着红云,颇有“粉黛弛落,发乱钗脱”的意味,发生在和男友相见的几小时前,香艳而隐秘。
这算不算“偷”?谢漪白不确定。因为没有人再将他们之间的事看作“秘密”。
可他仍旧害怕被撞见。因为害怕,所以很急;而越急,就缠得越紧。
“被撞见”这一悬念和危机,犹如毒蛇吐出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背,让他恨不得逃离这具躯壳,遁入虚空,使日落到天黑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拉扯得无限漫长。
然而人生如此,想留住的快活总是像插了翅膀,转瞬即逝;不愿面对的煎熬,却像生了根的枯树,怎么拔也拔不出分毫。
他被塞进了一颗苦涩又甜蜜的气泡里,倏忽间下沉,再遽然被挑高。
一团古怪的东西窝在他心底,它哭得好大声,笑得好尖锐。
他凑近一看,那居然是只彩色的树蛙。
谢漪白在漫无边际的神游中,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清晰地穿过客厅,传入卧室敞开的房门,被他敏感的听觉神经捕捉到。
他猛地坐了起来,疑心自己还在做梦,于是看向窗外——天黑了啊。
“有人来了……我去开门。”他对床上的另一个人说。
盛柯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被窝,告诉他:“不用管。没人给他开门,他难道不会去找阿楚要房卡?”
“也是。”谢漪白又躺下了。他脑子是空白的,如同喝断片了,宿醉醒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干了哪些事。
“你真不想知道,贺清川的底线在哪里?”盛柯执迷不悟地蛊惑着他。
我真不想知道。谢漪白正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你想不想看他生气的样子?”盛柯不断地挑动着他心中邪恶的念头。
我也不想看他生气的样子。谢漪白还是没说。
他的沉默往往是一种半推半就。
盛柯道:“等他进来了,你多喊几声,声音要亮。”
“喊什么啊?”他问。
盛柯把玩着他细细长长的手指,给他出主意道:“就喊……你要嫁给哥哥,给哥哥当老婆。”
“这我怎么喊得出口……”谢漪白嫌弃地皱起眉。
——不,也许他真的喊得出口。
让贺清川听到的话,会厌恶和反感吧?
都对他掏心掏肺、予取予求了,依然不能唤醒他的真心,依然要承受他的轻视和践踏。
实际上,他就是这般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原来,他那一次又一次试探与考验,不是好奇贺清川的底线与包容心。
他希望的不过是贺清川讨厌他。
他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学习着如何成为一名万众喜爱的偶像,他想受欢迎、想被仰慕、被爱戴。
唯有这次,他想学着被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