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死心
贺清川以为他要接近凌晨才完事,不承想仅隔一个半小时后,他就回到了酒店。
看样子他没少喝酒,走路偏偏倒倒,一进门就搜出兜里的两部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一头栽进沙发里,四仰八叉地趴着,脑袋耷拉在抱枕上。
贺清川询问送他回来的小刀:“这是喝了多少?”
小刀耸着肩,两手一摊,摆出一问三不知的架势;见贺清川没别的疑问了,便为他们关上门,退出了房间。
谢漪白闭眼假寐,贺清川瞧他这姿势不像是真的在睡觉,坐过来将他扶起,问:“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长发难打理,一卧一仰,缠得满脸都是,谢漪白刨开脸侧的头发,露出醉意沉沉的面容,目光失去焦距,如同刚睡醒。
他摇了摇头,闻到洗发水和沐浴露的芳香,旋即坐起身,扒拉着贺清川的胳膊,凑上前嗅着。
贺清川洗过澡了,头发刚吹干,一头金发看上去柔顺,摸上去毛躁。
长期漂白补色就会这样,再好的发膜和精华都挽救不了干枯受损的发质,所以谢漪白很少染发。
不过贺清川的头发是为取悦他而染——自从他说喜欢金发,对方的头上就再也没出现过一根黑色发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有毁伤,通常是为了赚钱或爱美。
而贺清川既不需要用容貌变现,也犯不着耗时耗力地维持美,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一句话而已。
还有其他人会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吗?
谢漪白宛如骑马一样,翻身坐到贺清川的腿上,两只手臂搭上对方的肩膀。
“我今天……调戏了我男神。”他幽幽地陈述道,“还凶了那两个小朋友。”
贺清川圈着他的腰,“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庆功宴是邹延出钱出力替他安排的——这种事他肯定不能说。
谢漪白谆谆教诲道:“你要夸奖我,说我厉害。”
“你好厉害。”
“嗯……”谢漪白对着对方的嘴,连亲了两下,说,“这是奖励你的。”
奖励你听话把我放在心上,奖励你千依百顺,对我无有不从——他预备好了答案,等待着贺清川追问,却许久没有听到声音。
谢漪白定了定神,仔细瞅去,近在眼前的那张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羞赧之色。贺清川眼睑微垂着,似有难处,不与他对视。
“不是吧……睡都睡过那么多次了,亲你两下还害羞吗?”他震惊之余,捧起对方的下颌,左右端看,“你真的假的啊?”
“不,这是因为……”贺清川望向他,眼神闪烁,“我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会因为我做对了什么而奖励我。”
单亲家庭的孩子,九岁才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有钱归有钱,但命也是真苦啊。
谢漪白同情道:“你好惨,可怜死了。”
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又亲了贺清川一下。
他是无法想象没有爸爸妈妈的话,他要怎么长大。
虽然他的父母不见得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但他得到了来自爸爸妈妈最多的爱,多到他愿意分一些出来,馈赠给没有的人。
贺清川情绪稳如泰山,不常波动,即便被揭露伤疤,也不会自怨自艾,更不会向他倒苦水,只说:“你多亲我几下,我就不惨了。”
——他很少问我要什么,这点小要求,我该满足他!
谢漪白豪情万丈地在对方的脸颊、额头、下巴上,分别亲了好多遍,亲得又重又响亮,直到有些亲不动了,才停下休息。
听见他呼吸乱了,贺清川抚摸着他的后背和细颈,将他按进自己的肩窝,说:“谢谢宝贝。”
谢漪白忽然眼热,眼眶像被针扎了,冒出泪花,心间酸楚泛滥。
——我怎么那么奇怪呢?他明明这么喜欢我,我却总想看他痛苦。
他的手指攥紧,双眼在对方肩头磨蹭着,擦掉泪水。都是酒精惹的祸,害得他悲喜交加、多愁善感,一会儿疾言厉色,一会儿默然垂泪。
“我以后尽量不欺负你了。”谢漪白低声说,这不是他幡然醒悟后的忏悔。
他只是在今晚想通了一件事——他不能总是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
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贺清川说那些过分的话,和盛柯那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学了那么多坏毛病。
“我没有怪过你。”贺清川说。
也就是贺清川了——天生缺一根筋,不易动怒、不跟他计较,不然他真的会死得很惨吧。
他问:“那你为什么不怪我呢?”
“因为我喜欢你。”朴素到极致的回答,没有更多理由了。
谢漪白好像有一些懂了,每个人丈量甜和苦的刻度是不同的。
好比他亲一亲邹延,邹延只会捏捏他的脸;他亲一亲盛柯,盛柯会反咬他一口。邢展云会得寸进尺,问他能不能伸舌头。
只有贺清川,被他亲吻后,居然会感动。
邢展云自幼要什么有什么,愿望一旦不被满足,就会暴跳如雷、失心疯发作。
邹延也同理,只不过邹延的心思更幽深曲折。
盛柯会假装自己没有愿望。
而贺清川——大约从没有得到过几样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有了就不挑剔。
智慧不能带来幸福,财富也解不了精神的贫瘠。
活着真苦,没有会痛苦,有了也痛苦。
谢漪白的酒意渐渐消散了,空泛的内心萦绕着千思万绪,他都快要三十岁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再那么幼稚。
从前他憋屈、他压抑,他就想解放天性、横行无忌;现在他想要的全部拥有了,他有名气、有声望,再没人能随随便便地强迫他、践踏他。
甚至他可以反过来,去处置他讨厌的、看不顺眼的人,都不用他自己动手,他只要发号施令就够了。
可他却要学着自我约束,努力不变成那种他最看不起的人。
做人好难,他要好好做人。
“我问过导演了,他下个月能给我排几天假,你记得带我去看祁蓝,不要忘了哦。”谢漪白允许自己保留小小的缺陷和污点——他就是爱看别人的笑话!怎么样!
“好,我来安排,一定让你见到他。”贺清川承诺道。
窗外夜色茫茫,霓虹灯通亮,车水马龙,房间内遽然沉入寂静。
肩头传来匀稳的呼吸声,贺清川摸上怀中人的脸庞,他阖上的眼和唇,温软安详。
睡着了。这样也能睡着吗?
谢漪白这个睡姿,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肌肉酸痛和血液循环不畅而醒过来。
所以说,不必着急叫醒他。
贺清川搂着他,并不敢做任何惊扰他酣眠的事,只仰头看着天花板,好似那里有一轮供人赏鉴的月亮。
其实不然,明月已入怀。贺清川轻拍着他的背,确认他还在,确认这不是一场镜花水月。
在他听不见、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一遍遍地对他说了无数次“我爱你”。
《照破青山》的拍摄重新步入正轨,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欢迎新晋影帝回归的仪式已在宴会上演绎过,谢漪白正式重回片场的这天,终于没人再搞花头。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去,太阳尚未爬上山头。
片场的工作人员在架灯,轨道车一寸一寸往前推。
谢漪白在拖车内换好戏服,坐到化妆镜前。
化妆师手里的刷子落在他脸上,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徒增几许惆怅。
贺清川今天上午就飞走了。
他是天性粘人,谁离开他都舍不得。
“谢老师,眼睛闭一下。”化妆师说。
他照做。粉底、阴影、修容,一层一层叠上去。
镜子里的他逐渐蜕变为另一个人,不是谢漪白,而是江飞白。
被替换的感觉使他心灵安定——不要再想情情爱爱了,想想你的工作!
谢漪白又过上了成天台词本不离手,不是在揣摩角色,就是在进入角色的生活。
收工后,他还排了两小时的武训,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只要戏没拍完,就坚决不能松懈。
他提前说了下个月要休假,薛凡把他的戏份重新拆分,场次调整得更紧凑。
于是他白天拍戏,晚上预习第二天的动作戏。不间歇地连轴转,每天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着。
剧组是一个忙碌运转的系统,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往那个标准里一点点压进去。
大家都是螺丝钉和配件,演员只不过是比零件更显眼的核心材料——这是薛凡的工作逻辑,虽然他是个好沟通、不骂人的温良导演,但在赶进度和精益求精这方面,严苛到了极致。
清晨的外景,午后的室内戏,傍晚的补拍,夜里的重来。
一天结束的时候,谢漪白常常记不清自己具体拍了什么,他只记得光从哪一个角度打下来,某一场戏里对手演员的胳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还有镜头推进时被盯住的感觉。
累,累到他偶尔走神,不过很快就会被下一条拍摄打断。
剧组生活是有秩序的,井然森严的秩序会慢慢吞掉不必要的情绪。
俗称:累傻了。
好在累成这样子,他是真没空理睬Jeffrey和Rosa了。
一到中午吃饭,他就和其他演员坐在一起。听他们聊最近的通告,吐槽炎热的天气,或者讨论今天的镜头。
话题轻而散,他也会接几句,语气自然,带点笑,用最省力的方式与同事们打成一片。
每当这时候,方晔作为他男神的魅力就尽显无遗。
一点也不把他那天喝醉后的调戏与非礼当回事,该怎么相处仍是怎么相处。给他讲戏、讲笑话,教他如何精进台词,怎样区分长句中的重音和调节气息。
真好,他勤勤恳恳地拍戏,就是为了能够和优秀的对手一起工作呀。
这种生活日复一日,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生命中只剩下拍戏这一件事。
外面的世界被压缩成手机里的几个窗口,而谢漪白更多时候根本懒得点开。
他的手机经常会震,大多是工作消息,也不乏Jeffrey给他发的微信,他基本不会点进去,直接划掉。
他男神方晔说了,分手只要一个人提出就够了。
“我同意分手才能分”是霸王条款,但凡遇上这类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一刀两断的不是渣男,拖泥带水反复纠缠的才是。
如若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不喜欢Jeffrey了——嗯,其实一开始就没喜欢过。
小朋友虽好,赏味期却有限。
况且是个会惹事生非的小朋友。谢漪白现在也学聪明了——只要一个男的稍微露出点好勇斗狠的苗头,他就知道这人不能要。
他固然有他的错处。当他春心荡漾的时刻,看谁都有几分姿色,这个也不错,那个也还行。等他心如止水了,谁来撩拨都不顶用。
可这不是形势所迫吗?
他当下对男人的期盼只有:邹延安分守己、盛柯潜心创作、邢展云天天向上、贺清川按部就班。
谁都别来找茬儿,也别再生事端。
话说回来,谢漪白也不相信Jeffrey是真心喜欢他的,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鬼头懂什么叫“喜欢”?
青春期男孩子激素不稳定,见色起意罢了!
再说了,喜欢又怎么样,明知他有对象还来插足的能是什么好人?
甩了也就甩了,他一点也不亏心,一点也不!
谢漪白的心理素质早已被锻炼得刀枪不入,工作是工作,私情是私情,一旦他决定封心锁爱,拍戏中的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流,全是隔靴搔痒,不足为惧。
至于Jeffrey和Rosa怎么想,他管不着,彻彻底底与他无关!
他是潇洒了,薛凡却不得不顾及每个演员的情绪和状态,夹在中间又当保姆又当爹,还要扮演知心哥哥,为小演员们做心理疏导。
就拿谢漪白和黎正宣的那几场打戏来说,薛凡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把黎正宣劝上场。
——小孩哥初次坠入爱河,就被人始乱终弃,自尊心受挫。看向谢漪白的那神情,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掐死他。
当然了,小孩嘛,杀人是万万不敢的。
但薛凡估摸着,谢漪白这次是给人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再三给黎正宣做思想建设——和谢老师拍对手戏,你再恨再生气也不能真动手,他细胳膊细腿儿的,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是把他弄伤了,咱们剧组全班人马都得给你陪葬!
黎正宣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道:“我想弄伤他,你看他有没有命活?我再蠢也不至于在摄影机前下手。”
薛凡跟这小孩好话说尽,偏头痛都要犯了。
但看黎正宣这德性,他再讲下去,恐怕会起反效果,青少年叛逆起来,亲爹亲妈来了也管不住,他能有个鬼办法!
也罢!现场别的没有,人手管够,绝不可能让一个半大小子闹翻天。
能演就演,演不了就换人!他早就忍够了!
夜戏在晚上八点开拍。谢漪白裹着外套,站在一旁等下一场的制景布置和光替试光,远处灯光炽亮,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噪音被冷风吹散。
他不玩手机,一味地低头看剧本。手上这几页被翻得很旧了,边角卷着,某几句关键台词用红笔反复圈过。
导演在喊他的名字。他抬头应声,把剧本合上并脱下外套,一起递给小刀。
棚内灯光全部架好了,布景是一条逼仄的走廊。水泥墙、铁门、低顶灯,专门用来放大肢体碰撞的压迫感。
谢漪白走进灯光里,站在镜头前,一切杂音被隔绝在外,他收紧气息,人物带来的感受被重新唤起。
薛凡伫立在监视器后面,牢牢盯着画面上的两个人,没急着喊开始。
谢漪白已经就位了。他靠在墙边,动作缓慢而散漫地活动着手腕,不像在热身,仿佛只是随便找点事情做。
冷灯打下来,镀着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得过分,骨相凌厉,淡极生艳,气场没有一丝外泄,全都收进去了。
黎正宣与他面对面,嘴里嚼着口香糖,满脸的不耐烦,这是角色设计中的一部分。
一边克制,一边外放。
薛凡看了一会儿,点头道:“这就对了。”
“来,走一遍。”他冲着对讲机说。
双方各自站位。这场戏没有台词,是纯打斗。
“你们俩记住啊,”薛凡补上一句,“不光是打架,也是正邪对抗,要带情绪的。”
场记板一合。
“——Action。”
黎正宣先动,他冲上去的那一瞬明显带了真劲,指掌扣住谢漪白的肩,往墙上压,身法利落中透着凶狠。
薛凡喉咙一紧,心脏狂跳——
然而谢漪白的反应很快,他侧身卸力,手腕一翻反扣住对方的手肘,顺势一带把人掀开半步。
这一招标准、漂亮,无可挑剔,比训练中做得还要好。
黎正宣被带开后没有停,反手又缠上来,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更近,胸腹相贴,喘息碰撞交错。
薛凡全程咬着大拇指,着重观察黎正宣的一招一式,没有轻易喊停。
等确认他们俩只是正常走戏,没人公报私仇、暗藏杀机后,薛凡如释重负地喊道:“可以了!停!”
双方还停滞在最后一个动作——谢漪白压着人,手卡在黎正宣肩颈的位置。他听到指令便放手起开,往后退了几步。
黎正宣杵在原地没动,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动,却只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别以为装冷酷就能甩了我。”
谢漪白语调平平道:“你在说什么呀,台词里没这句。”
薛凡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忍俊不禁,好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强压下笑意,对全场说:“准备好,再来一条,就按刚刚那个状态。”
挺好的,小孩哥没死心,不会下黑手。
而谢老师么,内娱第一男妲己,果真名不虚传;道行不够深的,撞上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别说黎正宣这样的愣头青,邹延修炼了那么多年,不也栽了吗?
还有那个谁,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恐怖。这是薛凡出生以来最庆幸自己是顺直男异性恋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