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剧本3+4
谢漪白手头有两份直接递给他本人的剧本,他先把蒋妮写的故事读完了。
——可算知道为什么这个角色其他人都不愿意接,安霏不惜拉下脸面也要塞给他。
概括地说,这是四个女人和一个渣男的恨海情天,涉及凶案与谋杀,但比起悬疑惊悚,更偏向一出都市狗血大戏。
大约是讲,从前有这么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他精通时间管理,花心滥情,劈腿数次,最终把自己作死了。
在他死后,警察调查了他生前来往密切的四位女友,这四个女人分别是外企高管、个体户女老板、顶美模特、离异单亲妈妈。
她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中的不同角落,身处于不同圈层,各自有着烦恼与苦闷。
本该毫不相干的四人,因同一名前男友的死亡而相遇。得知曾经的情人死于非命,她们有的欢喜,有的忧愁,有的冷漠,有的落泪。
主要剧情就从这四个女人的身上展开,讲述她们在快节奏都市中如何安身立命,怎样在职场和家庭中自处,探讨了后现代中产女性的生存空间和情感困境,充斥着大量长段台词与对白,是典型的小格局群像戏。
谢漪白的戏份只出现在她们的回忆杀里,他需要和四位女性角色,碰撞出不同的爱情火花——在外企高管面前扮演热爱古典乐的文艺男;在个体户女老板面前装清纯男大学生;给顶美模特当爹系男友;给单亲妈妈当年下暖男。
一开始他怀疑,蒋妮这个剧本是不是在影射和内涵他,但通篇读完,他感觉人物塑造和情节排布还是非常自洽的,并不是指桑骂槐。
这部戏的结局写得很巧妙,没有落入推理破案的窠臼,经过警方的多方走访和侦查,所有证据和线索都指向——渣男的死实质上是一场意外。终于案情盖棺定论,全员洗脱嫌疑。
四个女人重新回归自己的生活,再度成为四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剧本名为《四季花》,四名女性角色的生活画卷,构成了故事中的人间四季。
人如花草,本就该有千万种姿态和样子。
谢漪白本有许多顾虑和不满,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被说服了。
蒋妮的剧作水平没有任何问题。其他外形适配的男演员不愿意接,多半是因为“渣男”不好演,演得太真太写实,会被限制戏路,后续一堆同类型剧本找上门不说,还会破坏偶像派男演员最重要的“苏感”。
如果放低对外形的要求,用那些还算有男性魅力,但不够惊艳的男演员,其实很好找,他们的片酬要价也不会高;但蒋妮死活不同意,选角上,她已经凑齐了四位大美女,找个不咋地的普男配四个美女,那不是哄抬猪价吗,她一定要找颜值第一梯队的男明星。
所以就找到了谢漪白头上。
而某种意义上,这个角色也确实算他本色出演。
至少在多角恋和脚踏N条船这方面,他经验丰富,舍他其谁。
谢漪白看完剧本,跟阿楚说了下,阿楚在公司里忙着,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于是他又和盛柯讨论剧本内容,请对方帮忙参详,这角色他能不能接。
“接吧。”盛柯持赞成态度,“听起来很适合你。”
“你也觉得适合我?”谢漪白生性多疑,又问,“那你说,她这么写,有没有内涵我的成分?”
“没有,她用的是经典的群像戏框架,你看过《八美图》吗?这类型故事都会有这么一个关键人物。只是她设计的这个角色,恰好很适合你。”
“那我就放心了。”
“尽管放心。”盛柯乐观地给他打鸡血,“你要是演得好,提个最佳男配也是有可能的。”
“真的假的?”他一听就来了精神,功利心被狠狠激发。
盛柯说:“真的,培养新导演很难。年轻人想要成为导演是一道坎,拍电影太烧钱了,这个行业普遍不乐意给新人机会。可得到了机会的新人,只要端得出作品,水平别太差劲,评委会多少会抬一手。你以为安霏为什么要用新导演?新人可以带来新的突破口,她还惦记着冲奖拿影后。
“而且404不养闲人,蒋妮的剧本我没看过,但我看过她的毕业作品,她在视听上是有想法的,你不妨信任她一次,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也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怎么能只演主角呢?演配角照样出彩,才是真正的实力!”谢漪白摩拳擦掌道,“行,这戏我接了,最佳男配的奖杯我也要!”
“嗯,不过你不要抱着势必拿奖的心态去演,这种事没人能保证的,顺其自然最好。”
“好!”他在盛柯脸上亲了亲,“你以后就这样,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吧!”
“那你什么时候看完我的剧本?”对方问。
“我已经看了一半了!明天飞机上接着看。”谢漪白的坏心眼又在隐隐作祟,“要是我看完你的本子,不是很想演,你怎么办?”
盛柯被他刁难惯了,说:“还能怎么办?就当没写过。”
“啊?那岂不是让你白忙活?”谢漪白假惺惺地说,“要不我付你点稿费?”
“我觉得你会喜欢的。”盛柯没有接他的戏言,认真道,“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你先看完再说。”
谢漪白有此发言倒也不全是找茬儿或刻薄。
盛柯给的剧本前半部分,可以总结为女诈骗犯与男富二代的爱情故事,这一女一男,一个贪财一个好色,两人一拍即合,同居了,每天在公寓里共赴巫山云雨、颠鸾倒凤,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说实话,有点色情。
当然,写了未必要拍,拍了也不一定能剪进正片,他只是不敢相信盛柯会写这种甜甜腻腻的糖水片。
如果他想演甜宠戏,那安心待在古偶赛道不就好了吗?
但盛柯又说了这是一部悬疑片剧本,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欲知后事却不敢直接翻到结局去看。
次日,谢漪白在回剧组的飞机上,读完了剧本的后半部分。
这个故事叫《女修》,先从头说起。戏中女主角玉如第一次登场,地点是虚构城市“乌庐市”,在该市的北面有一座乌庐山,素有“仙山宝境”的美名,山中怪石嶙峋、峰峦险峻,自然风光绝美。
古往今来,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前往观光,吟诗词歌赋咏诵之。
山上建过寺庙、立过道观,传说曾有修士在此飞升,位列仙班。
一句话概括:风雅灵秀之地。
男主角越疏明出生在一个暴发户家庭,自幼浪荡、不学无术,这日他跟随老爸来到乌庐山旅游。
每个白手起家的富一代,人到中年总会变得封建迷信,见了庙要拜,见了道士就喊大师。
越疏明年过半百的父亲也不例外,带着儿子来到仙山,是为给后代上香祈福,保佑家中生意兴隆、香火旺盛。
从庙里出来,越疏明收到父亲塞给他的副卡,父亲对他说,待会儿下了山,自己还有高人要见,不便带着他。于是给足了钱,让他去市区找点乐子,想吃什么玩什么都随意,不必节省。
做儿子的岂会不了解老子的尿性。越疏明瞧他爹这偷鸡摸狗的德性,一看就是在外面给他找小妈了。
所以下山后,他假意叫了辆车去市区,实则叫司机在转角把他放下,他尾随着父亲,来到了景区附近一个叫“浩然居”的地方。
越疏明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两小时,等到父亲被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送出门。
抓到你了。他结账离开咖啡馆,敲响了女人的院门。
他是家里独生子,父母已离异,本没有立场插手亲爹的风流艳事。
奈何如今骗子当道,他爸一个初中学历的老头,人老了倒惦记起红颜知己那套,也不想想,人家花容月貌的才女,能瞧得上你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
这女人不是惦记他家家产才有鬼了。
骗他爸的钱,就等于骗他的钱。他决不允许他爸栽进一个狐狸精手里。
浩然居的院门开了,走出一名穿月白色旗袍的高挑女人,身段和容貌比明星也不差分毫,鹅蛋脸、水蛇腰,眉眼间笼着一抹淡淡的忧色,略有些苦相,但清艳动人,韵味十足。
越疏明看愣了,心下不再迟疑——这他妈绝对是骗子。
长成这样的女人,只要流几滴眼泪,就能掏空无数个男人的荷包,绝不可能嫁给他爸当他小妈的。
女人不知他是谁,但听说他要找人,礼貌地邀请他到院中做客。
越疏明一进门,图穷匕见,说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们的套路,这都形成一套完整产业链了。长得顶漂亮的清冷女人,自称隐士,住在名山名湖周边,置办一间古色古香的小庭院,主业做文物修复,兼职古董字画鉴赏,还会自学中医,懂点药理。等偶遇了有钱老男人,引之诱之,上床叫双修。水到渠成之后,就以修缮古刹破庙为由,让老男人给私企批皮的虚假教派捐款,等几百万到手,再用退隐或云游四方做借口,功成身退,消失在滚滚红尘之中。
看着像模像样,不过是为老男人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女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越疏明又说,我爸是有几个臭钱,但不管你骗他多少,我都有把握让你一分不少地全吐出来,我还要送你和你的幕后团伙进监狱,让你们蹲个十年八年。到时候小姐你人老珠黄,怕是想靠男人吃饭,也没那本事了。
女人还是一言不发,既没有骗局被戳穿的窘迫,也没有人格被羞辱的气恼。
不愧是女骗子,心理素质就是好。越疏明接着说,你看你这么漂亮,去当个小网红,或者去短剧里演个小姐公主的,一年挣个几百万还不是轻轻松松,何必走歪路赚脏钱呢。你听劝,答应我别再见我爸,我就不报警抓你。反之,你要是还不死心,但凡再被我抓到一次,看我不弄死你。
越疏明撂下狠话,便扭头离开了浩然居。
之后几天,他观察他老爸的一举一动,被美人拒之门外,老头心灰意冷,没待几天便回家了。
此后也相安无事。
越疏明和女骗子的第二次见面,是他来到一座新城市安家的第七天——啃老富二代也有自己的骗钱套路,跟家里人说要创业,挑个经济发展好的宜居地,先把房子和车子买了,然后拿着创业资金肆无忌惮地挥霍,今朝有酒今朝醉,等钱没了再说。
他在凌晨的烧烤摊上,再度遇见了她。
花天酒地的日子,昼夜颠倒是常态。午夜醒来餐厅关门,只有烧烤店生意红火。
越疏明坐在油腻腻的桌椅上,望着来回忙活的她,烟熏火燎的,哪儿还有半点仙女的模样。
旗袍和高跟鞋,换成了洗旧的棉T和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松垮垮地挽在脑后,被油烟熏得光泽不再。
不过依然很漂亮。
所以当她端着盘子来上菜的时候,越疏明叫住了她,嘿小骗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玉如,只愿意说名字,对自己的年龄、籍贯、家世只字不提。
“玉如”不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城市女孩会有的名字,他们这一代的家长起名都浮夸,没这么古朴。
她也许来自乡下,多子女家庭,有弟弟妹妹,没读过什么书,早早地辍学进入社会,家里急用钱,才逼她走上了歧途。
不然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见识有认知的女孩,怎么会顶着一张绝色脸蛋,去当诈骗犯?
没有人喜欢老头的,还不都是为了钱。
越疏明不是很看得上她,觉得她不聪明,不当骗子了就跑到外乡当打工妹,这条歧途换到那条弯路。
当然他能提供给她的也不是正道,他觊觎她的美色,不介意花点钱持有她。
他把她带回了自己的新公寓,让她从此不用在烧烤摊上被烟熏、被火燎,也再不用担心被客人调戏、在脏活粗活中磨糙一双手。
他没有和她结婚,仅仅是花钱养着她,一种短择关系。
越疏明养玉如,玉如养鹦鹉。玉如有一只会学舌的牡丹鹦鹉,蓝紫颜色,圆滚滚的,它只会说两个字:玉如。
两人一鸟过上了和美愉快的同居生活。
读到这里,这个故事都还只是常规的浪漫爱情走向,包养出真爱、日久生情云云。
于是谢漪白才对盛柯说了那些话——假如就是这样一个跨越阶级的恋爱童话,那他不是很想演。
好在剧本的后半部分,也就是他在飞机上读到的内容,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越疏明和玉如在一起后,不工作不出门,每天与她在公寓里痴缠云雨,沉溺鱼水之欢;就算什么也不做,他也只想和她待在一块儿,哪怕是坐在阳台上看雨。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和她相守便是永恒。
他不再接家里人的电话,也不再理会狐朋狗友的呼唤邀请,每天一睁眼就只有玉如、玉如。
直到有一天醒来,越疏明发现自己变成了玉如养的鹦鹉。
他以为自己死了,然而并没有,他通过鹦鹉的眼睛看见“自己”还活着,那是个与他迥然不同的越疏明。
至此,叙事切换成玉如的视角,从头讲了一遍这个故事。
玉如是乌庐山上的一位女修弟子,她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师兄,然而某一日的雨夜,师兄为了营救受困山林的游客,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师兄与她一同修炼,已有灵根,死后魂魄附于画眉鸟上,不愿离她而去。
玉如发现此事后,不断查阅古籍密法,终于在修复一件法器上勘破了镌刻在上面的铭文,习得了起死回生之术。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了数年的骗局,不过针对的不是谁的父亲,玉如相中的对象一直是越疏明。
她要为师兄找到一具年轻俊美的新身体,越疏明不仅有着完美的皮囊,还有着殷实的家境,以及和他父亲一般肤浅愚蠢的、极易上当受骗的头脑。
这场阴谋从一开始便是冲着他来的,他父亲不过是幌子。
乌庐山下,玉如故意露出马脚被他发现,故意请他走进浩然居,故意来到他所在的城市,故意在烧烤摊上偶遇他。
与他同居是为了熟悉他的一切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让鸟身中的师兄学习他、模仿他,待时机成熟,便复活师兄,将他们的身体互换,让师兄取代他、成为他,并继承他父亲的家产。
越疏明目睹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新的灵魂,然而为时已晚,知道这一切的他已经失去了身为人的思想——他到底是凡夫俗子,不曾修炼过,没有了躯壳自然魂飞魄散,只能变成一只鹦鹉,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谢漪白合上剧本,心绪震荡。
不管怎么说,盛柯没骗他,这是货真价实的悬疑片剧本,反转惊人,从王子灰姑娘的都市爱情,到现代奇幻灵异。
同时这也是一部真正的电影——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不受类型限制,不受题材约束。
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抛弃了绝大部分观众与市场。不是所有导演都拥有这样的创作自由,也不是所有演员,都有机会演绎框架之外的故事。
他甚至忘记了手机开着飞行模式,wifi还没连上,就给人连发数条微信——
:我看完了
:我要演
:我们找个漂亮的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