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压力
谢漪白到家时间并不晚,却仍逃不过被他亲妈唠叨。
他今天在外面忙的时候,贺清川提早下班,来接他父母出去吃了饭,完事又把二老送回来,陪他们喝茶聊天,等他这个亲儿子归来。
谢漪白一进门,先把小饼干交给阿姨,他是没力气给狗擦脚清洁了,然后跟客厅里的爸爸妈妈还有正牌男友打了声招呼,再去卧室洗手换衣服。
何荔梅有话要对他讲,便跟着他进了房间。
谢漪白洗过手,看见站在面前的,他日益年轻貌美的母亲,问:“妈,你又往脸上打什么了?你不要动不动就做项目,医美也是有副作用的。”
“我最近什么也没做呀。”何荔梅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我又变漂亮了?你还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谢漪白从衣柜里拿出居家服,“你儿子也这么大了,你多少该避讳点。先出去吧,我很快就来。”
何荔梅当即顿悟道:“好啊你!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妈妈还没说你什么,你倒先对我训起话来了!”
“那你在这儿待着,我去里面换。”谢漪白拿起衣服去了浴室,他妈没再跟着,他也就没关门,只听他妈在外边一条条地数落他。
“你说好这次放假要陪我和你爸,结果今天一起床人又没影儿了。再忙也不是你这个忙法,你自己算一算,这一年到头,咱们一家人才团聚过几天?”
“你是不是又跑出去约会了?”何荔梅说这句时不敢太高声喧哗,“上次吃饭,我看你跟那个导演在一起,就知道你们俩绝对有事儿!”
“妈妈知道,你从小就不缺人追,但你也不能把别人对你的好当作理所应当啊!你瞧瞧小贺,人家工作那么忙,得知我和你爸来了,还每天打电话关心我们,问我们睡得好不好,吃得怎么样。这不,今天听说你出门了,怕我们俩没人陪,还专门带我和你爸去吃饭,那地方可高级了我跟你说。现在这么踏实顾家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多了,你可不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啊。”
谢漪白听着只觉得好笑,但他又不能真正地反驳什么。
他的脑袋从衣领口钻出来,随手薅了薅头发,短发真是很便利。
他来到卧室,捡起丢在床上的手机,说:“我没去约会,我今天是真有事,不信你打电话问阿楚。”
“是你给她开工资,还是我给她开工资啊?”何荔梅嗔怨道,“阿楚她当然是帮着你说话咯。”
谢漪白不知是因为他年龄长了,还是父母岁数大了导致思维和行为模式退化,他时不时会觉得爸妈比他更幼稚,比他更像小孩子。
他说:“那我出个主意,你们俩去收小贺做干儿子,这样就算将来我和他分手了,你们也不会失去这个大孝子。”
何荔梅被他这轻佻调笑的口吻气得不行,想骂他没大没小,再扇他两巴掌或拧他两下,然而却要顾及儿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再随便打骂。
只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置一词地出门去。
谢漪白再度来到客厅,贺清川很有眼色地起身,和他爸妈道别,婉拒了那些客套话,说明天还要工作,就不久留了,然后拿起外套便离开。
“我送你下去。”谢漪白主动提出,他跟贺清川一起出门,一同乘电梯下楼,并聊起今天的事。
“阿楚签的那几个新人,你也都见过吧?”
“见过,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在的日子,都是由贺清川在公司主持大局,堪称他家庭与事业上的贤内助。
“没什么问题。”谢漪白道,“晚上我跟邢展云见了一面,把车还给他了。”
贺清川问:“怎么突然不想开了?”
“我只有一双手,哪儿开得过来那么多车,你送我的那辆都还放在车库呢。”
“原来是因为开不过来吗,我以为是我送的你不喜欢。”
谢漪白侧过头望向身旁的人。
他只是想把话说得尽量好听点,贺清川却永远在探寻他的意图,虽然每次都能精准地猜中,但给出的回答总是偏离他预想的结果。
就像给他送礼物一样,深知他的喜好,却永远送不到他心坎上。
不过他现在懒得动气了,跟在对方身后走出电梯,说:“我跟邢展云以后不会再私下见面了。”
从室内到室外,光线变得极为暗淡。贺清川的脸色被阴影遮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问:“那你是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他家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夜晚的照明讲究寂静幽秘,走到花坛边一棵葱茏的绿树下,头顶的月夜不见,只剩下浓黑的树影和零落的灯光,有种与世隔绝的凝滞感。
谢漪白在黑暗中站定,贺清川也停下等候他开口。
然而什么宣判也没有到来。他挽住对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出树荫,四周的光源霎时明亮,贺清川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耳朵和嘴唇上,反倒像被他困住了,犹如一只落入蛛网的昆虫,被粘住、被攥紧,束手无策。
谢漪白笑了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灵和快意,“你紧张什么呀?”
贺清川意识回笼,心有戚戚道:“我怕你下一句就是,你也要跟我分手。”
“嗯……”他没有立刻否认,似乎享受着这充满未知与惊慌的片刻,又说,“其实真的有人一直在催我和你分手。”
这个人是谁,贺清川心里有数。
但这句话只是一个陷阱。重要的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谢漪白的意见。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答他啊。”谢漪白骄傲地说,“我自有决断!他还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好骗呢,我才不要事事都听他的。”
这次问对了,虚惊一场。
贺清川还没来得及庆幸,谢漪白又把一条手腕伸到他嘴边,命令道:“你咬我一口。”
不懂,但照做。
天太暗了,两个人相隔咫尺,仍看不清彼此的脸。
谢漪白感觉贺清川确实是张了嘴的,但那不能算咬,只算是亲了他一口,连牙都没用上。
不过他没有再试第二次,而是抽回手腕,训斥:“你这个笨蛋!给你个机会报复我,你都学不会!”
贺清川对于报复他什么的,实在是没有想法也提不起兴趣。就算是被他骂两句,也不觉得被羞辱,更不会恼怒。
过去所有人都夸他聪明,现在终于有人骂他笨,按照谢漪白喜欢说反话的性格,未尝不是在夸奖他。
他捧住那颗小巧精致的头颅,在那张白净的脸蛋上亲了又亲。
谢漪白搓了搓自己的脸,他倒是不介意被亲两下,只是联想到贺清川亲他的架势,和他亲小饼干的时候很像。
他喜欢吸狗,贺清川喜欢吸他。
其他人对他的喜欢,他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但贺清川每每对他真情流露,他都会暗自惊叹——我的魅力真是太大了!
谢漪白把贺清川送到小区门口,看人上了车,就掉头回家了。
兼听则明。他固然是更偏爱某人,可他绝不容许谁恃宠而骄,骑到他头上去!
当然,除了他那位年过半百的少女母亲。
妈妈其实是最好哄的。
谢漪白回到楼上,陪他妈看了两集刚上的热播剧,给她科普了一下那两位主演的绯闻,何荔梅听得津津有味,当即喜笑颜开,把先前和他闹的那点别扭抛到了九霄云外。
追剧上头的效果堪比打麻将连胜局,妈妈一旦沉迷其中,也不乐意管他跟谁谈恋爱跟谁分手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管那么多干吗。
至此谢漪白算明白了,世界上并没有谁真正地关心你,大家吃瓜看戏,只是闲得无聊罢了!
第二天他老老实实地在家陪伴父母,吃了一顿爸爸下厨做的家常菜。
午后爸妈进客房午睡了,谢漪白却焦虑症状发作,坐在沙发上抓耳挠腮,难以平静。
有件事压在他心里几个月了。
盛柯回来给他写了新剧本,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从剧本到电影,要经过一道漫长且复杂的工序。
他在度假之时试探过盛柯的态度了,和邹延再度合作的几率渺茫。
所以怎么把剧本变成一部电影的压力,就来到了他的头上。
盛柯对此大概是有想法的,拍电影本就是用资源和金钱作画,人脉是涂料,导演手头不可能没有相应的积累。
但是他不放心全部交给盛柯——这是一个会缺席首映礼的导演。
这个人做得到彻底抛弃自己的作品。
他知道那是事出有因,可相同的情形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难道邹延不在,就没有人能约束制衡盛柯了吗?
不至于吧,这地球上可有好几十亿人呢!
谢漪白三思而后行,决定约邹延出来喝个下午茶。
——和情情爱爱无关,他和邹延了断得很干净,主要是为了事业。
邹延在他们分手后的这一年里,表现良好;不捣乱不插足,言而有信。
这种表现让谢漪白重新找回了一些自信,对于“人与人之间不会只有情人和仇人两种关系”的自信。
但他也没有虎到敢于直接一通电话打给邹延。
现代人办公的大部分事项与内容都转移到了线上,于是说话做事都讲求“留痕”。
谢漪白掏出手机,在列表搜索邹延的名字,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终只发出去一句:延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早在几年前,他和邹延相识之初,就曾问过对方这个问题。
如果我最后还是没能喜欢上你,那我们可不可以做朋友。
他原话不是这样说的,当时问得更含蓄,但邹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并果断地回绝了他。
这是他和贺清川在一起的第二年,也是他与邹延相识的第四年。
他已经不是最初那种想法了,这几年的经历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他,或许时间也能让邹延有所改变?
谢漪白发完消息,不再心惊胆战地把手机搁置到一旁,他停留在聊天框,坐等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对面的状态变成正在输入。
邹延:你愿意当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不晓得是手机电池突然发烫,还是他的心魔在作祟,他只感到烫手,立马把手机扔去了沙发角落。
谢漪白捂住眉眼,仰天长啸一声,声音拖拉绵软,比起悲愤更像无助。
——我长大了,我是成熟懂事的一家之主了!不可以动摇和退缩不前啊!
他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狼狈地从抱枕底下摸出手机,打字道: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有些电影制作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这就叫留痕——你来见我,就表示你认同我们之间只是清白单纯的朋友关系,见面也只讨论电影相关的专业话题。
邹延怎会读不出他的潜台词,又回复道:嗯,那你定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