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倒霉
邹延每隔四十分钟,用冰袋敷脸十五分钟,三四轮下来,伤口不再红肿。
但那张脸一看就受过重击,没法靠障眼法掩盖过去。
谢漪白摸着下巴思索,一筹莫展,只好戳了戳盛柯,说:“要不你给他化个妆吧,盖一下。”
盛柯不为所动:“何必呢,我干的,我又没说不承认。”
谢漪白:“可这样不好看啊!”
“他本来也没多好看。”
“……”
谢漪白故意没出声,他以为邹延会还嘴,然而安静了几分钟,并没有人再说话。
邹延躺在沙发上,像是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一般,一会儿摸额头,一会儿按太阳穴,看上去难受极了。
谢漪白问:“延哥,你还好吗?”
邹延:“我头疼,可能脑震荡了。”
盛柯:“他装的。”
由于邹延没提出要看医生,其他方面三人的意见也无法达成一致,只能就这么僵持到饭点。
男人到了一定岁数,事业有成,也积累到了足够的财富,美满的家室和优秀子女,便会成为比资产更值得炫耀的首饰。
拥有两个能干的儿子,很让父亲长脸。
但两个儿子在该成家立业的年纪,还掐架互殴,把矛盾与不合摆在台面上,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实在是丢人现眼、荒唐至极。
“你顶着这张脸,到底要怎么出去见人呢?”邹若清盯着亲生儿子,无比心寒地说,“你已经落人口实了!还嫌自己不够丢人?你不妨数一数,这是第几次了?”
盛柯:“是我先动手的。”
“你也是个蠢材!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把他打成这样,想过被别人看见了,他往后怎么做人吗?”
邹若清越说越上头,火气难消,胃口全无,将筷子一摔,喝令道:“这顿饭,你们俩都别吃了,跟我上去!”
椅子在地板上挪移发出的噪音断断续续地响了一会儿。
谢漪白悄然间抬眼,瞄了眼他们上楼的背影,餐桌上只剩下他和程琦两个人,面对着一席珍馐菜肴。他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点名点到自己头上,连筷子都不敢妄动。
好在有惊无险,没后续了。
“他们不吃,咱们吃。”程琦热情地给他夹菜道,“来小白,尝尝这道鱼,这是阿姨老家的特色菜,你在别处吃不到的。”
程琦倒觉得这下轻松多了,凭什么在这个家里,她总是扮演那个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的角色?难道教育孩子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过两天家里要宴请宾客,儿子顶着一脸伤,不能出面招待客人、撑场子,她那只会装好人的丈夫才终于动怒了。
这个家庭最看重体面和声誉,她也不是没想过,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两个小子都要强,小时候他们俩抢玩具,她把玩具没收了,谁也没得玩儿,也就消停了。可后来孩子大了,翅膀硬不服管,谁敢剥夺他们的心爱之物,能被他们记恨一辈子。
她和丈夫并非那样短视、霸道的父母,既然投胎成为了一家人,那求的便是以和为贵,而不是支离破碎。
就算里子一团乱麻,面子也不能塌。
这就是撑起一个家的奥义。
她把每盘菜的做法和火候,悉心讲给谢漪白听,让他吃得开开心心,听着他嘴甜的夸赞,程琦笑着说:“好孩子,你多待几天吧。算阿姨求你了,他们俩只听你的话。”
“啊?”谢漪白吃饱了,才发觉这是一顿鸿门宴,他辩解道,“阿姨你误会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小白,阿姨没恶意。阿姨知道,没有你,小柯是不会回来的,他脾气执拗,说过的话很少反悔。你叔叔这一辈子,百分之九十的心血和时间,都扑在了电影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人能传承他的衣钵,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不要放弃。邹延不能实现他的心愿了,但小柯还有希望。”
谢漪白静静地听着,不提问不打断。
“今天的事儿,如果不是你在场劝着,邹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我生的,我了解他的秉性。无论你是和他们做朋友,还是做恋人,那是你的自由,阿姨都不管。但过两天家里要来很多人,都是你叔叔最看重的挚交好友、知己后辈,你就当帮帮我们家的忙,好吗?别让他们再闹腾了,阿姨会记住你这个人情的。”
“您言重了阿姨,可我真的没法跟您保证……”
“阿姨不用你保证什么,只是喜欢你,希望你能留下多待几天,再多给你做几顿好吃的。”
这话讲得够明白坦荡了,也没有刻意为难他。
谢漪白耳根子一软,说:“那……也行吧。”
“真乖,那你吃着,阿姨去帮你收拾房间。”程琦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也上楼去了。
谢漪白绷直的肩线松垮下来,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餐桌边,逡视着这栋装潢陈设无一不精巧的房子。
果然一个人掌握的财富和智识是相匹配的,这事儿要放他家,他妈能一哭二闹三上吊;而邹延的母亲,从头到尾对他客客气气,单靠一顿饭和几句话就把他笼络住了。
让他甘愿留下来当她家两个混账儿子的维[]稳工具人。
他虽然也不乐意掺和别人的家事,但如果回他自己的家,极有可能被阿楚抓壮丁喊去公司开会。贺清川又天天上班不能陪他,还不如就留在这儿呢。
反正他有单独的房间,闹烦了把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
程琦为他布置的客房,几乎是待客的最高礼仪,所有用具物品皆是全新的,从睡衣到充电器,还拿了几种香氛让他选,尽可能地让他住得比酒店更舒服。
谢漪白躺在客房干净的大床上,新换的床上用品散发着洁净的馨香味。
其实他内心还是有点暗爽的——那两个人,平时在他面前总是很神气、很了不起的样子,原来回到自己家里,照样会被爸爸骂得抬不起头,犯了错就不给吃饭。
嘻嘻。
这么看来还是他的家庭地位最高,他爸妈可不敢对他颐指气使。
晚上九点半,程琦敲开他的房门,说怕他晚饭没吃饱,给他送来了好几叠瓜果点心,那份量绝不是给他一个人吃的。每个当妈的都会怕孩子吃不饱。
偶尔放纵一次是可以的,谢漪白敞开肚皮吃到了十点,撑得胃疼,一口也吃不下了,躺在床上挺尸,这时终于听见了那两个人路过二楼的脚步声。
——这是训话结束,放归了。
说什么能说这么久啊?该不会这个家里还有“家法伺候”这一说吧?
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谢漪白跳下床,打开房门,他住的是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正对着远处的上下楼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绕过拐角平台,往下走去。他冲着那两人喊道:“你们俩!过来!”
任凭是谁,空腹被家长喊去书房,站着挨骂三个钟头,都不会好受。
两人都麻了,听到他的召唤,掉头朝走廊这边走来。
谢漪白开门把他们俩放进屋,指着桌上那堆点心茶水说:“你们先吃这些垫一垫吧。”
他还没问话呢!不能轻易放他们下去吃饭!
盛柯没多说,坐下就捡起食物往嘴里送。邹延却吃不下,只撑着头休憩,仿佛头很痛。
谢漪白兴味盎然地问:“你们都挨骂啦?有没有挨打呀?”
“没挨打,就是挨骂。”盛柯言简意赅地总结道,“讲了一箩筐大道理,让我们深刻反省,互相给对方手写一封道歉信。”
“哈哈哈哈哈。”谢漪白听得心里美美的。
“你笑什么?”
“我喜欢看你们俩倒霉。”
“是真的很倒霉了。”邹延说,“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倒霉。”
谢漪白看着邹延的脸,惨状堪比当初和邢展云打架那一次,他心生同情,端了一盘点心到邹延的手旁,说:“延哥你也吃点吧,吃得多好得快。”
邹延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真的这么痛还是装的?他狐疑地想,然后拿起一块既像饼干又像小蛋糕的甜点,送到邹延嘴边,“那我喂你,你也吃不下吗?”
“你喂的话,我就算吃不下也会吃的。”邹延说,接着就要顺水推舟地张嘴。
盛柯横过手臂,快一步抢走了他手里的点心,没让对手得逞,并讽刺道:“这么直的钩你也咬?没长进。”
邹延没气恼,反正也没饿到就差那一口,只望着他说:“吃不成了。”
“这儿还有一盘呢。”谢漪白端起碟子送上去,“吃吧吃吧,都是你的。”
这下邹延不吃也得吃。
点心终究不能替代正餐,两人在他房间里待了会儿便走了,盛柯下楼去觅食,邹延则回房间休息。
谢漪白把房门反锁了,去浴室泡澡追剧,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才从水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睡前玩手机,盛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为什么锁门。
好家伙,难道是趁他洗澡的时候,来敲过他的门吗?
他冷冰冰地回复:你今天的种种作为,太过分了!我要一个人睡。
通常来说,也该到此为止了。
但谢漪白显然忘了,他不仅是住在邹延的家里,盛柯同样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对房屋的结构尤为熟悉。
他关上灯,刚要躺下睡觉,却听到窗户被人叩响。
……幻听了吧?他自我催眠地闭上眼。
又是“笃笃”两下,毫无疑问是用指关节敲击玻璃,轻快中带着催促的声音。
谢漪白睁大眼,有点被吓到,他第一反应是噩梦演变成现实了,难道有神通广大的极端粉丝跟到这里趴窗偷窥他吗?
这间客房在二楼,没有阳台,扒在窗边多危险啊,摔下去不死也得断条腿!
他陡然坐起身,打开灯——
房间的每一扇窗户都是关好上锁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职业性质所迫,使他养成了诸多不得已的生活习惯。
谢漪白不敢走去窗边查看,马上拿起手机给人发消息。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盛柯十分钟前给他留的言:我翻窗来找你
无语!
“笃笃笃”——因为他许久不应,外面的人敲窗户的节奏愈发急促。
他循声下床,急冲冲地走到那扇窗前,拉开窗帘,正对上盛柯的脸,一言难尽的心情达到顶峰。
考虑到腿摔断了就不方便拍电影了,他拧开窗户的锁扣,将人放了进来,他这种行为有对应的专有名词,叫“引狼入室”。
盛柯手法灵巧地扒开窗缝,敏捷地翻身跃进屋内。
谢漪白只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眼皮子直跳道:“你敲门不行吗?”
“你不会给我开门的。”盛柯说,然后就像抢劫似的,先把他制住了,抱着他亲了又亲,“况且我不进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把邹延藏在被窝里?”
他原本没有反抗,一听到这话再也不能淡定了,手臂挣动着,骂道:“你吃错药了吧!”
“你先当着我的面喂他吃东西的。”
“你也没让他吃成啊!”
“不吵架了。”盛柯一碰他的手腕就被他挥开,于是托住他的下颌骨,捧起他的脑袋,吻在他的眉心上,“睡觉。”
“我不要跟你睡觉!”谢漪白说。
“那我哄你睡,我给你讲故事,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我信你个鬼!”
他打掉对方的手。可紧接着又念及这是一双不计后果与代价,会帮他以牙还牙的手。
似乎也没那么可恨吧。
而且该受的惩罚也受了。
“这次就饶过你!”谢漪白重重地扔下这句话,走向自己的床。
他掀开被子,手掌触及柔软的床铺,便感到后方有一片阴影覆下,有人掰住他的肩头和手臂,将他翻了个过去,在他看清灯光之前,强劲地压倒下来。
一个被欲望挤压得变调的沙哑声音,在他耳畔威胁道:“不准你对他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