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苹果眼泪
车上,宋骁戴着口罩靠在车窗边,还在不断地咳嗽。
宋骁的身体素质一直比席豫好,像这样淋了场雨就发烧的情况很少见。
席豫转头看他,车的颠簸让宋骁身子轻轻地晃,额头磕碰到车窗,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
席豫想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把宋骁拉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闻到熟悉的香甜苹果香味,宋骁显露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慌。
席豫看着他这副样子不太好受,“想抱就抱着吧。”
“谢谢,小鱼,谢谢。”宋骁沙哑着声音重复道谢,很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到了医院,宋骁的状况在短时间内变得更糟糕,下车的时候甚至站不稳。
席豫吃力地扛起他,身形晃了晃,差点两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陈绍元急急地从驾驶座上下来,扶住宋骁的另一边。
“怎么烧成这样了?”陈绍元没有经验,十分疑惑。
而有经验的席豫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含糊地回:“可能冷到了。”
将人放到急诊的床上,席豫摸到宋骁的手环,把档位调高了些。
宋骁不太舒服地转过脸,席豫摸了摸他的额头安抚他。
察觉到触碰,宋骁控制不住地伸手,握住了席豫的手腕,迫切地想要这双手再贴近一些。
席豫转了转手腕,很小幅度的抗拒,仍旧被尚在昏聩中的宋骁捕捉到。
他一下松开了手,两人对视几秒,席豫很轻地叹了口气,“易感期还在外面东奔西跑,你不要命了?”
宋骁的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他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哪里,更别说搞清楚自己的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只会简单地重复:“对不起。”
席豫在他的道歉声中,在床边坐下。
席豫背对着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
他捏着指环,把戒指摘下来几寸。
戴得太久了,指根都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痕迹。
席豫垂眼看着自己指根上的痕迹,小声问:“为什么要一直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你对我一直很好……”席豫把戒指套回去,“我们早就不欠彼此什么了。”
衣角很轻地被人从后面扯了一下,席豫转过脸,宋骁正无意识地捏着他的衣角,眼睛已经紧紧地闭上了。
席豫有点想笑,不知道自己和近似昏迷的人说这些干什么。
宋骁好像陷入了某种梦魇,嘴唇蠕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很轻微,“……不是的,不一样……”
席豫看他太难受,帮他把额发往后梳,揉了揉太阳穴。
宋骁睁开眼,眼白上全是/高/热/烧出来的红血丝,泛着湿润,“不一样……”
席豫笑了,以为他彻底糊涂了,“哪里不一样?”
宋骁沉缓地呼吸着,“那时候,我家里有钱,我想拿钱出来很轻松,可你不一样……你赚钱很辛苦很累。”
席豫唇角的幅度慢慢地落了下来,最后弧度变得有点牵强,“没有人赚钱是轻松的,你后面为了赚钱也吃了很多苦。”
宋骁摇头,难受地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我一辈子都欠你,还不清。”
席豫的手随之也落了下来,落在枕边,摩挲着他头顶上的发,没有再说话。
做完检查,医生给宋骁挂上水,开了药。
席豫翻看着药盒,发现真的有抑制类的药物,先打开来给宋骁把药喂了下去。
医生特地叫他到走廊,询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席豫咬了好几次下唇,脑海里闪过很多个说辞,最后还是妥协,“我们是夫妻。”
“是夫妻就好,患者信息素数值有点异常,”医生说,“回去多观察,药能控制住的话是最好的情况,控制不住的话……”
席豫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医生叮嘱他,“等这次易感期过去,记得带患者到腺体科做次检查。”
席豫回到病房,陈绍元正坐在病床边剥橘子,剥好一个见他来了,就先递给了他。
“刚刚下去买了点水果,无聊的时候可以吃,”陈绍元从袋子里拿出新的橘子,不抬头地问,“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发烧,”席豫糊弄过去,“等会挂完水就好了。”
陈绍元掰了瓣橘子扔进嘴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起来,“平常成天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的,第一次见他这样,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陈绍元实际上想说的是被扔出家门的狗,但鉴于两人日后可能还有和好如初的可能,他聪明地选择了个较为收敛的词。
席豫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转到宋骁身上,忍不住也笑了。
宋骁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天花板上冷色的吊顶灯。
虽然他清醒了不少,但头还是有点晕晕的,一时没有动。
“你醒了?”席豫探过脑袋,仰头看了眼吊瓶,“刚好要挂完了,等会我们就能回去了。”
宋骁从床上坐起来,还在状况之外,“这是哪?”
“医院,你发烧到昏迷了还记得吗?”席豫往床头桌上一趴,用手撑着自己下巴,“下次别学文艺片男主角了,大半夜啥事不好干,就喜欢淋点雨。”
宋骁摸了摸自己脖子,他的嗓子还有点痒,眼眶骨在隐隐发痛。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席豫问。
宋骁懵懵地摇头,瞥过墙上挂的时钟,整个人都拘谨起来,“这么晚了,你守到现在吗?”
席豫点头,“我可不想你烧死在我楼下。”
宋骁张了张嘴,席豫打断他,“你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我不想再听。”
宋骁就闭嘴了,最后一点药水很快就挂完了,席豫独自去结费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宋骁给他打了一大笔钱,多到席豫想立刻跑到导演面前,一拍桌子就说自己不拍了。
席豫回到病房,没有走进去,而是靠在门框边,晃着手机,“干什么,打赏呢?”
宋骁状态看上去好了许多,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不是,”宋骁无措地站在他面前,“只是想给你,想让你心情好点。”
席豫直起身,没有多说什么,“等会给绍元也打点钱,他也忙活到现在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陈绍元开车,在电梯间时,席豫叫他明天帮自己和导演请个假。
陈绍元看时间也很晚了,以为他怕影响明天的拍摄状态,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导演还要看你脸色呢。”
宋骁住的楼层低,第一个走出了电梯,他想要道别的时候,转头看见席豫也下来了。
席豫抬眼,“你身体还没稳定,我怕你后面又发烧。”
宋骁再次露出那种诚惶诚恐的神情,席豫觉得蛮新奇的,偷偷多看了他好几眼。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宋骁想去睡沙发,席豫觉得这对一个病弱挺残忍的。
但他去睡沙发的话,宋骁绝对不会允许。
忙了一晚上,席豫也懒得折腾了,脱了外套后,就地往宋骁身边一躺,眼睛一闭就要睡去。
床很大,两人之间实际上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宋骁躺在床沿边,却感到了无比的满足,连身上的病痛都似乎消失了。
过了段时间,在黑暗中席豫睁开眼,躺着小声问:“你睡了吗?”
隔壁传来细微的声音,宋骁离得更近了些,但很克制,两人之间还留有安全距离。
席豫想着他在医院里说的话,“宋骁,你是不是一直对我都怀有愧疚?”
宋骁没有回答,席豫安静了会,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和我结婚……是不是为了报恩?”
“不是,”宋骁这次回答得很快,“报恩的形式有很多,结婚不算报恩。”
席豫合拢手,手指碰到戒指,他意识到后又移开了些,“还是有一点的吧,可是……你现在不用对我负责了,已经够了。”
宋骁突然坐了起来,“不够!”
席豫被他骤然变大的声音吓到,转过脸,略微惊慌地看着他。
“不够,远远不够。”
“你那时候给了我全部,我也要给你我的全部。”
“你那么小的年纪,就要在剧组奔波,吃那么多苦……”宋骁喉头哽住,难以继续往下说。
席豫无言片刻,开口声音很轻很低,“我不觉得我那时候在吃苦。”
“和喜欢的哥哥在一起,我每天都很满足,很快乐。”
“我以为,结婚后应该也会这样……”
宋骁也失去了声音,朝着席豫俯下了身。
席豫被闷在怀抱里,眼角不受控制地变得湿润,眼泪缓慢地落下来,掉进发间。
宋骁的信息素不断地从溢散出来,带着轻微的苦涩,沉沉地萦绕在他的身侧。
“可是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了,”席豫用宋骁身上的衣服蹭掉自己的眼泪,“听说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幸福,所以我想,会不会我们分开会好一点。”
“如果你一开始,只是想用婚姻捆绑,将利益分给我的话,”因为哽咽,席豫不得不停顿了下,“现在已经够多了,我不再需要了。”
宋骁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小鱼,我对你太坏了吗?”
“对不起,让你产生这种想法。”
“我不那么糊涂的人,我很清楚婚姻需要的基础条件和意义,”宋骁闭上眼,胸腔内的疼痛如有实质,顺着神经在全身游走,“我和你结婚,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对你好。”
可能因为情绪太过于激动,宋骁又开始咳嗽,他怕传染到席豫,想要起身。
席豫却抬手,握住了他/滚/烫/的手臂。
宋骁被拉了回去,他下意识躲了下。
“不许躲,”席豫抱住他脖子,把他整个人都拉下来,“你自己易感期了不知道吗?”
宋骁不知道,他迟钝地还没想明白,唇上就传来柔软温热的感觉。
苹果的香味和眼泪的酸涩,同记忆里的夏日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