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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有变,预备登基 第54章 生辰

持之以欢 · 耽于纯美 · 413.2KB · 2026-10-16 20:47:10

第54章 生辰

  元光二十五年正月初一,萧泓在太庙称帝,改年号正启。

  他特意挑了这象征着新王朝吉祥开端的正朔之日,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日天阴得厉害,沉甸甸的灰云压在太庙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能哭出雨水来。

  萧泓站在香案前面,一旁正红服色的大珰手捧那卷黄绫遗诏,高声念诵。本就尖细的声音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底下跪着的百官听不太清末尾几个字,但没人愿做那出头的椽子,尽都木着脸垂头听着。

  大珰念罢把遗诏双手奉给萧泓,萧泓将之展平放回案上,叩首之后转过身来面朝百官。

  他穿了一身新赶制的帝王衮服,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昏暗的天光里暗沉沉的没什么光彩。一张脸被病气浸泡了太久,蜡黄里透着青,唇也发紫,颊肉塌陷下去,倒让那件奢华尊贵的衮服像是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百官三拜九叩,山呼万岁。魏洮立在偏殿的帘子后面,手扶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听着那阵“万岁”声传过来,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事情在她眼里已经脱了轨。原想等腹中宝儿落了地,先送走了萧泓,萧淌萧汀还在与汗王缠斗无法回顾,她便能一步登天成为听政太后,比前世少走二十年的弯路。

  可谁知那汗王十几万大军竟如此不堪,被两个年仅十八的小儿一夹击,不到月余便已土崩瓦解。她也再没有理由能拦着萧泓称帝了。

  万般恼恨最终只得了一句:为什么重来一世她还是这么的蠢。

  男人能靠得住吗?靠得住的只有枪杆子。

  可惜她领悟的太晚。

  称帝后的第二日,勤王军的急报就到了。萧淌不认遗诏。他在大营当众指责萧泓伙同魏洮秘不发丧的事实,说先帝早在几月前就已宾天,是萧泓和魏洮隐瞒死讯伪造了遗诏。且说他有确凿的证据。十万勤王军拔营南下,已至京郊五十里外扎营。

  魏洮得知时正在给肚里的孩子缝小衣,闻言一错手,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白棉布上,洇开一小朵淡红。她把手指含进嘴里,看着那朵血晕慢慢扩散。

  不过一日一夜,萧淌便带兵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至此魏洮方知,还有人比她更蠢,蠢到没有下限。

  萧泓为了解围,竟让人将于家人押到城头,威胁萧淌退兵。就连本该册封为太后的于娆也没放过。

  等魏洮拖着沉重的身体匆匆赶到时,于家人已经在墙头上站满了一排。远远能看到于娆大红的宫装还有前丞相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

  不详的预感临头,而事实果如她所料,于娆虽已瘦得不成样了,但依然端着当初册后时的气派,下颌扬起,目光轻飘飘向周围一扫视,忽地纵身一跃……来不及反应,她生父、萧淌的亲外祖也跟着跳了……

  魏洮急怒攻心,肚中剧痛,猛地软到在地,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待她幽幽醒来,疼痛一阵催逼一阵,眼前阵阵发黑,正是生产之中。

  恍惚间她想起前一世的三个儿子。老大生的时候疼足了八个时辰,老二轻松些,省了一半,老三凌晨开始折腾,生完天就亮了,窗外鸟也叫得热闹。孩子一串串的生,可她却不知那个把她囚禁在方寸之地的男人居然是当朝皇子。

  她恨毒了萧淌。虽然也因此得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可怎么也抵挡不了多年被囚被强的屈辱折磨。

  发现再次回到人间,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辈子再也不要靠近萧淌这人渣,她利用上一世所知早早救了一富商家的女儿,顺利被人收为养女,彻底脱离了贫苦,她曾以为就这样平安富足过下去也不错。

  可认知从来就是双刃剑,传闻中爱女如命的富商确实爱女如命,所以被想吃绝户的勋贵胁迫要娶他女儿做妾时毫不犹豫就把她推了出来……费尽心思,万般周折,她终究还是重新走入了这座深宫。

  可最后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魏洮已经顾不上回忆了,羊水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淌下,瞬间湿透了裙摆。产婆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喊着“娘娘娘娘”,后面跟着的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收拾,她的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无论经历多少次,生育之痛并不会因此少掉半分。

  再次睁眼时,殿内烛火亮着,产婆跪在塌尾,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东西。太医站在屏风外面低声说着什么,魏洮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滩泥。

  “宝儿,我的宝儿……”她哑着嗓子喊,这是她最大的希望和慰藉,她盼了九个月才得来的孩子。

  产婆抱着襁褓凑过来,掀开一角露出皱巴巴的一张小脸,暂时瞧不出像谁,但这点倒不用太担心,不管像老的还是像小的,总脱不了萧家的模子。

  她怜爱地盯着小宝宝,伸手去触碰那红通通肉嘟嘟的脸颊,一旁产婆颤巍巍地说,“恭喜娘娘,小公主五斤六两,身体康健,漂亮极了。”

  魏洮的手一顿,转手将裹布一掀……确实是个女孩,她居然生出个女儿?

  泪水无知无觉地涌出,顺着颧骨滑进鬓发里。

  她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坐起来,把孩子从产婆手里接过来自己抱着,让小家伙贴在胸口。孩子在她的体温里慢慢止了哭,细细哼了一声,像是打了个嗝。她抬头吩咐宫人,“去请陛下来。请陛下看看他的……皇妹。”

  宫人跑出去又跑回来。跪在门口喘着气说,"太妃娘娘,陛下他……陛下他急火攻心吐了血,太医正在……"

  话没说完,被一声巨大的炸响惊断。

  “十皇子……十皇子开始攻城了!”宫人一脸的惊恐,想逃又有点不敢,悄悄抬头看魏洮的神情,害怕得肩膀直抖。

  萧淌大约已经疯了,直接让神机营炮轰京城,还专门瞄着皇宫来的。

  魏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这么大的响声也没被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粒细小的奶沫。她伸手把那粒奶沫擦去,神色恢复如常。

  "知道了。"

  她没问具体情况,也不需要问,药是她亲手下的。

  萧泓每天喝的药里都没有毒,每一味药材她都让太医验过,萧泓自己也找人验过。但她常用来给萧泓擦嘴的帕子是特制的,染料里混了一种西域来的草汁,单用无色无味,进入人体也无害。可若跟药里那味不起眼的辅药茯苓相遇……就会在体内慢慢结成一种蚀肝的剧毒。

  她当初设计这个法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层层设防,不着痕迹,就算萧泓死了,太医院验尸也验不出毒来,只会说是肝脉枯竭而亡。

  可此刻她抱着刚出生半日的女儿坐在榻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殿里只剩她娘俩和一盏残灯,她把那个小襁褓又往怀里拢了拢,忽然觉得聪明也没什么用。倒不如有些人天生命好。

  命好的人不用像她这样,亲手沾上的污秽,还得亲手擦干净。

  当天夜里,魏洮把女儿喂饱了奶,轻轻拍着后背哄睡着了,静静起身去了皇帝寝殿。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一亮,宫人便胡乱奔逃着狂喊“陛下驾崩了。”

  魏洮以太妃之尊站了出来,收拢人手,安抚人心,随后大开了城门。

  城门打开第一个入内的不是萧淌,是于娆的棺椁。短短几日,萧淌的脸已瘦得不成样子,眼内血丝密布,身后跟着大队的亲卫。他看着面前为他缓缓打开的宫门,竟然还咧嘴笑了一下。虽然有些人不人鬼不鬼的。

  魏洮跪在宫门内侧的石板地上迎接他。素白的衣袍,散乱的长发,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她跪在那儿只管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有前几夜被雪水泡烂了的枯叶。

  萧淌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靴子停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她什么。但他没有。走过去之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延伸,沿着甬道越来越远,朝后宫的方向去了。她知道他要去哪儿。凤仪宫。

  萧淌走后,魏洮被内侍架起来押往偏殿。她抱着孩子走了几步,眼神自然地四处打量。萧淌的人正在接管各处宫门,全身甲胄的兵丁在甬道两侧的红墙之间穿梭往来,像一群归巢的蚂蚁。

  大局已定。但也没关系。天下再没有比她更了解萧淌的人。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她站在甬道中间抱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被人推了一下肩头,往前踉跄了一步,继续走了。

  萧淌坐在凤仪宫的灵堂里,一个人坐了三天。

  于娆的灵柩停在正殿中央,紫檀木的,漆得锃亮,前面的牌位上"圣德太后"四个字也是他亲手写的。他坐在灵柩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铜盆和几叠纸钱。

  一张一张的纸钱投进火盆里,火舌舔着纸边,灰烬盘旋着升上去散在梁下。

  一时间回想起太多太多的往事,甚至记得幼时膝盖磕破了,于娆蹲下来给他吹了吹,皱着眉说,"淌儿疼不疼,要是母亲能替你疼就好了"。

  他把纸钱再次投进火盆,火苗蹿起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毫无所觉,把手收回来,继续投下一张。

  三日后,萧淌登基称帝,改元武威,册封母亲于娆为圣德太后,外祖于鸿和赠太师,谥文正。

  正月底,萧淌决定要为母亲和先帝举行合葬大典。

  他在朝会上直接当众宣布了这件事,语意笃定。底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了几息,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于太后是继后,按祖制,先帝应与元后沈氏合葬。若于太后入帝陵,需另行……"

  萧淌蹭一下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走到礼部尚书面前站定。

  礼部尚书六十多岁了,发已花白,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新帝,嘴唇微微翕动。萧淌低头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过身对殿内的禁卫说:"拖出去。杖毙。"

  礼部尚书彻底懵了,没料到一句话便招来杀身之祸。被拖出去的时候甚至没顾上喊冤,只是嘴里反复念着"祖制、祖制"。萧淌站在殿中央听着外面的杖击声,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龙椅上坐下。双手搁在扶手上,脊背挺直。

  他笑着环视了一圈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开口说:"还有人要提祖制吗?"

  再没人说话。

  帝后合葬大典的规格远超礼制。陵寝逾制修建,甬道长出了三丈。陪葬的金玉器物搬空了半个国库。百官需哭临三日,丧服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上一个说不字的人比帝后还先入了土。

  二月初一,萧淌坐在御书房里写下了一道发往各藩王的圣旨,"送去给各地藩王。让他们接旨后十日内进京致哀。只准带三百护卫,逾制者以谋反论处。"

  内侍捧着圣旨躬身退了出去。萧淌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初春的树枝上那几颗刚冒头的嫩芽,坐了很久。他的母亲再也看不到春天了。那个每年春天都要在御花园里种一畦芍药的人,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袖子翻飞得像两只白鸟。

  二月初六,那封圣旨被飞马送到了离京城六百里的长谷滩。

  萧汀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圣旨的时候,天已黄昏。他站在营帐外面,借着最后一缕暮光展卷读了一遍。初春的风从河谷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营帐,还有无数次第亮起的篝火。

  身后传来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萧汀迅速回头,费适从营帐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烟气袅袅。再两步便到了萧汀身侧,将杯子递了过来。

  “暖暖手。”

  “这你看看。”萧汀将圣旨递过去,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量从掌心渗进来,把微僵的指节慢慢化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红枣枸杞茶,水色淡红透亮,浮着几颗饱满的果肉,轻抿一口,甜丝丝的。

  费适已快速浏览了那封圣旨,折好后捏回手里,“十日,是专门针对我们来的吧。殿下这一趟的上京路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萧汀笑看他一眼,捧着茶又喝了一口,“我引人注目?那还不是长史大人将军队练的太好,什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绝不踩踏一苗一田……沿途还万家生佛似的一路撒钱粮,救助流民和赈灾。呵,长史大人倒是有本事把功劳都栽在我头上。”

  费适回个浅笑,“殿下不是说与我是同一人么?我做的,便就是殿下做的。”

  “啧,说不过你。”萧汀也没继续掰扯,转头看向远方,“最终还是让小十登基了,你那书上所说的暴君怕也要现行了。才几日啊,就在大朝会上当众杖杀了礼部尚书。”

  “受了刺激,情绪病便爆发了。”费适接口,上前半步走到萧汀身边,两个人面朝着同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于娆就死在他面前,这个人多少算是有孝心的,此刻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萧泓呢?只说病死了,我却觉得多少有些猫腻。”

  “此事柳期有信报,他怀疑与魏太妃有关,只是没有实据。”

  萧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杯子里沉浮的枣肉,“我就记得六哥幼时身体特别好,甚至比小十还健壮些。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他,虽说在宫里,我俩都是不怎么会读书、整天游手好闲的透明人,可他有母亲。淑妃娘娘待他极好,冬天亲手做厚袄子,夏天给他熬绿豆汤。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六哥有的,我统统没尝过,我那会儿就觉得他可真好啊,他就算不得宠,至少有个娘能替他遮风挡雨,真心实意地疼他。”

  费适没接话,只伸手搓了一下萧汀的耳垂。然后静静陪着他看天边最后一线橘红从云层边缘溜走,暮色彻底漫上来,把河谷、营帐、远处山峦轮廓都融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蓝。

  不远处又点起了一堆篝火,陆续有士兵围过来,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着,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

  萧汀把手里的茶又喝了一口,杯壁已经凉了,茶水也温吞吞的,他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觉得夜风从袖口灌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凉飕飕的,转过半身,他对费适说,“回帐吧。”

  费适没动,“今日初几了?”

  “初六啊,怎么了?”

  费适哼笑了一声,伸手拽住萧汀的衣角,“再等等。”

  话音刚落,前方河谷处响起了第一声响。“咻”一道金光冲上了夜空。

  这光柱近乎笔直地攀升,在十几丈高的地方猛地绽开,碎金顿时铺满了半边天幕。紧跟着的第二道银色也炸了开,银屑四溅,把整座河谷照得亮如白昼。金银交辉,在夜空中交织成流动的华彩。

  萧汀仰着头。瞳孔里映着天上不断绽开又坠落的流光,那些碎金碎银不停辉映在他脸上,然后在所有的光汇拢到最高处的那一瞬,两个字同时亮了起来。

  “长”“寿”

  金光流转,银鳞闪耀,两个字悬在河谷上方,在整片夜幕中静静地亮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簌簌坠落,像一场金银色的雪花从空中洒下来。

  萧汀这才反应过来,初六。今天二月初六。他满十九岁了。

  五岁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之后十年唯有安顺能记得他的生辰,到了燕翎后有费适每年帮着庆生,今年在外出征奔波,倒是完全忘记这码事。

  可费适记得。

  “降虎兄……”他猛地转过头。费适就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费适也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坠落的金色碎光,侧脸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闻声他把头低下来,目光从夜空移到萧汀脸上。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微微反光。

  "全生做的。火药改了配比,能让烟花显出字来。长寿是你的小字,却也是最朴素绵长的祝福,冲着这个字,你父皇再有多大的毛病,我也原谅他了。"

  萧汀被说的噗嗤一笑,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周围人影开始晃动。费忠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大嗓门吼了一声:"殿下生辰!"

  篝火旁几个正在烤火的兵都吓了一跳。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边冲他举了一下酒碗。安顺抱着件狐裘站在暗处,大约随时在等他的召唤。觉明和尚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嘴里喊着"殿下福寿绵长"。窦良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羊腿搁在长案上,回身又去端别的。费平杵在人群外围看着,石头脸难得挂出了笑。

  萧汀被一堆人推着走到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烧旺了,长案上摆满了东西,有腊肉和风干鸡,伙房刚出锅的热饼,竟然还有几筐蜜饯果脯和糕点。一个伙头兵蹲在案角啃一块枣泥糕,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觉明。"萧汀在长案边坐下来,接过谁塞过来的一碗热酒。"这些东西……"

  觉明蹲在他对面,把他钟爱的小酒壶搁在膝盖上,咧嘴笑了一下,"殿下放心。蜜饯糕点是周围乡亲们送的,我白日里去采购肉食,被他们知晓燕王过寿,非得送。殿下如今在百姓心里分量重着呢。"

  萧汀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糕饼蜜饯。枣泥糕、核桃酥、芝麻糖、蜜渍金桔,粗纸包着的,有些纸边还沾着糖霜。最大的一个纸包打开,竟然是一块块的蜂蜜小蛋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松绵密,甜得恰到好处。

  “红衣送来的?她可太有心了,这么老远。”

  “殿下有所不知,红衣姑娘的糕点铺子如今已经开了好些处了,这次送东西来的离咱们不到百里,这蜂蜜蛋糕,可再也不是燕翎独有的喽。”

  觉明蹲在旁边说完,把小酒壶举起来灌了一口,仰着脖子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哈"。

  安顺在旁边忽然开了口,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的,觉明师父不是戒酒了吗?当初在白山关怎么说的……'贫僧这辈子滴酒不沾了'。"

  觉明举着酒壶的手顿在半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了两息,他扭过头看着安顺,把壶口朝下倒了倒……壶里淌出一串透明的液体,落在泥地上很快渗了进去,丝毫没有酒气。

  他把壶收回来重新盖好,理直气壮回怼:"水!我的安公公!贫僧拿着它就是装装样子。大家都在喝,贫僧不拿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安顺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把手里狐裘展开抖了抖,细心替萧汀披上,嘴里也没忘反击:"装什么样子,这有什么好装的,理解不了你们这些酒鬼。还不如去厨房喝碗汤。"

  觉明没再接嘴。既提到了白山关,他今日必须当众把安顺这口气平了。他站起来走到萧汀面前,认认真真地弯腰拜了下去。

  "殿下。贫僧那夜酒后失言,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贫僧实在有愧。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跟殿下告一回罪。贫僧向佛主发誓……从今往后,再喝酒误事,贫僧就自己把舌头割了。"

  萧汀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旁边坐下,又递了块蛋糕给他。"行了。那晚的事过去了。再说怎么能怪你呢?我还要多谢你替我和费适解开这个心结。你要真心想戒酒也行,发誓什么的就免了吧。留着舌头还要吃肉呢。"

  周围一片的哄笑声。

  觉明接过蛋糕,眼眶就红了一圈。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殿下"。安顺在旁边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篝火烧得更旺了。程四两又摸出他那支破胡琴拉起来,调子跑得七零八落,但也算热闹。费忠端着酒碗跟一个百户划拳输了,仰头灌了一碗又满上一碗。窦良骥端着一盘新烤的饼在人群里穿梭,走到谁身边就塞一块。

  萧汀坐在长案旁边,被篝火烘得浑身暖洋洋的。他侧头看了一眼,费适就坐在他旁边,火光把他眉骨的棱角、鼻梁的线条都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对视之间,费适的睫毛微动,眼波脉脉,只这一眼,萧汀觉得胸口那个暖烘烘的东西又胀大了一圈。

  周围的一切都闹哄哄的、活生生的。篝火、酒碗、跑调的胡琴、蹲在案角啃糕的兵丁……还有他的神仙爱人。萧汀坐在人群正中间,觉得这是他十九年来最好的一天。

  篝火宴散了大半的时候萧汀才起身。费适走在他旁边,步频自然地跟着他的,不快不慢,肩并着肩。

  掀开中军帐帘,帐里的炭火还温着。矮几上摆着一只小砂锅。

  费适走过去揭开砂锅盖子。白蒙蒙的热汽涌上来,带着葱花香油和骨汤底醇厚的暖意。砂锅里是他亲手包的馄饨。

  "生辰快乐。"费适说。

  这一刹那,萧汀觉得今天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些金色碎光好像还没有散完。它们落进了他的头发里、衣褶里、胸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此刻被帐中炭火一烘,全都暖烘烘地亮了起来。他伸手抓住费适的手。费适的大手反握回来从指缝里扣住。

  "费适。以后每年生辰我都要吃你亲手包的馄饨。"

  "好,说定了。"

  费适伸手把他鬓边一根碎发拨到了耳后,笑着应了。

  帐外远处又传来一阵笑闹声,是程四两那个跑调的胡琴又响了一声然后被人笑着抢走,大约再也听不下去了。篝火的余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拢在同一片暖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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