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艾灸这玩意,沈闲鹊也是现学的。
他让关栖旸先趴下,然后找出个教学视频。
默默观看,严肃学习。
关栖旸听见视频的声音,就觉得多半还是没谱。
打火机一声轻响。
沈闲鹊点燃中药艾炷,灸热玉石格片,对着人体经络图,将玉片放向关栖旸颈后穴位。
玉片温度高于体温,放在皮肤上的存在感极强,和沈闲鹊的手形成明显温差。
关栖旸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沈闲鹊立刻将艾灸拿起来:“是烫吗?”
关栖旸说:“没有。”
是你的手太凉。
但这话关栖旸不会讲,讲了就仿佛他注意力全在沈闲鹊手指上似的。
不仅无端生出几分旖旎来,况且他根本也没这样想。
沈闲鹊手顿了顿,又拿起灸热的玉片,先在自己手臂内侧试了温度,确认不烫才再次放了上去。
关栖旸头低着,并没有看到沈闲鹊的动作。
174却是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再次感叹:【你对他也太好了吧,这就是直男吗?】
沈闲鹊面无表情:“这是孝子。”
174:【你的嘴比石头还硬呢,是不是啊,小禁魔石。】
沈闲鹊的手又是一顿:“都石头了,哪儿不硬啊。”
174沉默许久,突然冒出一句:【其实别的都无所谓,沈闲鹊,我就怕你心不够硬。】
沈闲鹊心如止水:“怎么会呢,我又不喜欢男人。”
174:【可是我根本没说你喜欢他。】
沈闲鹊在心里笑了一声:“套我的话是没用的174,你想说的不就是这个吗?”
174否认道:【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沈闲鹊:“那你想说什么?”
174:【我想告诉你的是,咱们穿书系统的祖训,在主系统大厅墙上刻着的一句话。】
沈闲鹊洗耳恭听。
174坚定宣布:【不要和任务对象谈恋爱。】
沈闲鹊:“……”
他还以为会是‘积极完成任务,登上人生巅峰’之类的,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句。
沈闲鹊适时发表听后感:“看来你们穿书系统内部,也有很多故事啊。”
174说:【是事故。】
沈闲鹊奇怪道:“既然不允许和任务对象谈恋爱,那你还一直瞎撮合什么?”
174有种不谙世事的理直气壮,电子音冰冷机械:【我只是让你相信他喜欢你,从没让你喜欢他。】
在系统的基础算法里,一切都可以分开计算。
感情当然也是的。
对系统而言,男主的喜欢也好,和男主结婚也罢,都是完成任务的必经路径,是它绝对会去促成的。
它不会因为男主的感情动容。
在它的认知中,任务者也应当绝对理智、绝对理性,犹如电子游戏的防沉迷程序,充满着矛盾与违和。
174耳提面命,又提起了那个被囚禁20年的任务者。
说那个人就是因为和任务对象谈恋爱,结果他玩脱了,任务对象黑化了,然后一切都乱套了。
沈闲鹊表示自己一定吸取经验教训,同时把最后一个艾灸放在了关栖旸腰后。
关栖旸侧头趴在抱枕上,两条手臂自然地搂着抱枕。
他双眼轻阖,呼吸渐沉,竟是睡着了。
沈闲鹊坐在旁边,看到关栖旸渐渐出了些汗,便去把窗户都关上了,又回来耐心等艾炷烧完,将他后背上的艾灸一个个拿下来。
对方始终没醒。
沈闲鹊仔细检查过没有烫伤,又给他盖了条薄毯。
关栖旸就像一只失去警觉的猛兽,不管沈闲鹊怎么摆弄他,他都睡得很沉。
甚至连沈闲鹊去摘他助听器的时候,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偏头避开碰他耳朵的手,顺势把左耳埋进抱枕里,很不高兴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警告的鼻音,依旧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沈闲鹊觉得很好玩。
他鲜少见到关栖旸如此松弛,没有防备的样子。
这种松弛和使用了镇静剂之后的放松,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人在镇静剂的作用下,虽然也会陷入沉睡,全身肌肉放松,但那种松是不受控制的,无论旁人动他还是叫他,他都没有反应,表现得非常木然,和植物人没有两样。
沈闲鹊完全能理解,为何关栖旸失眠都那么严重了,却不愿意使用镇静剂作为入睡手段。
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不乐意。
清醒时哪怕再痛苦,人也是清醒的、自我的、有独立意识的,设若失去这些,与草木山川又有何差别。
相比于无知无觉的状态,这种睡熟后下意识的小动作,就显得很有活人感了。
沈闲鹊又碰了下关栖旸右边的耳朵。
关栖旸揽着薄毯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侧躺,把右耳压在下面,刚刚藏好的左耳又露了出来。
顾头不顾尾的。
沈闲鹊忍不住想笑,轻轻捏着助听器边缘,终于成功把助听器摘了下来。
关栖旸这一觉睡得很久,一直从中午睡到日头西斜。
他中间恍惚醒了一次,似乎还喝了些水。
是沈闲鹊让他喝的,说他出了不少汗,需要补充水分。
水也不是普通的矿泉水,里面放了蜂蜜和雪梨片,有槐花的香气和梨果的清甜。
午后的日光灿烂得近乎蛮横,透过浅白窗纱照进房间,为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金色光影。
一切都那么明亮,那么耀眼。
亮到有些失真。
像那种老电影里特有的滤镜,像过度曝光的镜头,朦胧而盛大;又像一场无声的默剧,被技术抽走了所有声音,平和又安静。
时间仿佛在强光中化为乌有,视线所及尽是炫目的金芒。
虚实交错间,他眼前只剩满室流动的、耀眼的光。
沈闲鹊逆光站着,周身拢了层毛绒绒的金影,笑着跟他说话,还摸了摸他的下巴。
水杯是亮的,沈闲鹊也是亮的,连水底里晃动的、没有化开的琥珀色蜂蜜也那么亮。
关栖旸总怀疑那是一个梦。
因为他明明记得自己喝了两大杯梨水,可醒来后还是非常渴,那一切更像睡着时有了需求,才在梦中投射出的幻象。
现实中会有那么好喝的梨水吗?现实中的沈闲鹊会那么温柔吗?
关栖旸深表怀疑。
设若梦中多了个沈闲鹊将水打翻在他身上的镜头,他倒可以相信那一切可能是真的了。
关栖旸从沙发上坐起来,手脚还有些乏力。
不是镇静剂作用后的失控感,而是……一种餍足的慵懒与绵软,犹如久旱后吸饱水的植物叶片,连指尖都透着舒展。
筋骨不再紧绷,思绪也跟着慢下来,平日纠缠在脑海中的琐碎焦虑,全被软乎乎的倦意揉散了。
平生第一次,关栖旸只想就这么待着,别的都不想,也都不做,就这样坐在窗边看云舒云卷,等太阳下山。
偷得浮生半日闲。
难怪沈闲鹊总是吃饱了就躺着发呆,游手好闲,心慵意懒。
人这一生庸碌繁忙,从出生起便被安排好了要学这个、做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光,好像也就那么几个瞬间。
关栖旸起身去找沈闲鹊。
在厨房找到了。
沈闲鹊手上拿着一双筷子,正在一口蒸锅前不知在拨弄什么。
关栖旸走过去问他:“干吗呢?”
沈闲鹊看到关栖旸进来,放下筷子给他倒了杯水:“睡得咋样?先喝点水。”
关栖旸看向泡着梨片的玻璃壶,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一场梦。
刹那间,他只想知道沈闲鹊那时和他说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太亮了,关栖旸没戴助听器,也读不到沈闲鹊的唇语,按照当时的场景分析,大概是他喝水喝得太急,沈闲鹊让他慢点喝,然后又伸手帮他抹掉了脸上的水。
不是在摸他的下巴。
关栖旸出去戴上助听器,回来看到沈闲鹊又在观察那口锅。
锅里蒸着三条胖胖的肥海参,下面的灶火还开着,冒出白色的温暖的水汽。
关栖旸忍不住问:“在干什么?”
沈闲鹊回答:“研究这几根海参蒸没蒸熟。”
这海参是鲜活空运过来的,不是那种塑封好的即食海参,需要吃的时候现蒸现煮,下锅的时候还是活的。
他不知道该蒸多久,网上说10—20分钟,可这三头海参个头都特别大,他就多蒸了一会儿。
关栖旸往锅里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差不多就行了。”
能送到他餐桌上的海鲜都是刺身级别,全都经过专业净化处理,生的都能吃,更别说还蒸了这么久。
沈闲鹊将信将疑:“真的?这可是给你蒸的,海参营养价值可高了,别到时候你又不吃。”
关栖旸低笑:“真的,我吃。”
沈闲鹊不知道关栖旸在笑什么,可能睡饱了心情好吧。
他看着锅里的海参,表情有些疑惑。
海参放进锅里的时候,明明是长条状的,怎么蒸完还变短、变胖了,会不会是放什么庞大剂了?
算了,先出锅吧。
沈闲鹊关掉灶火,用筷子夹了两下海参没夹起来,就直接朝海参肚子中间一戳,想把它叉出来。
关栖旸陡然意识到什么,喊了句:“等等!”
为时已晚。
一筷子扎下去之后,海参在高温高压下膨起腔体,瞬间有了宣泄口,腔内滚烫汁水霎时喷出,足足滋出半米多高!
海、海参喷泉?
沈闲鹊完全惊呆了。
握着筷子的手忘了挪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连热水滋到手上都没反应过来。
人的一生可能会被烫到许多次,但海参喷泉的奇景委实难得,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关栖旸也看呆了。
素来运筹帷幄的大脑,此刻也不免有瞬息空白。
回神刹那,关栖旸一个箭步上前,顶着沸水把沈闲鹊的手拽开,拉着他到水池边冲冷水。
沈闲鹊还在回头看喷泉。
短短胖胖的一只海参,腔内竟能积蓄这么多水,喷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停下。
关栖旸苦笑摇头:“我就说呢。”
今天做艾灸时沈闲鹊没有惹祸,从头到尾都按照规范安全操作,既没烫到自己也没烫到别人,关栖旸还觉得挺不习惯,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真是早晚都有这一劫。
沈闲鹊作为扎海参被热水喷手的世界第一人,首当其冲,烫红了三根手指。
关栖旸紧随其后,手背也烫红了一片。
两个人大哥不说二哥,两只手一起伸在水龙头下面冲水。
海参喷水那一幕实在太好笑了。
沈闲鹊笑得停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总算知道,细长的海参为什么蒸熟后变成短胖了,是里面的热水给撑圆了,跟个气球似的胀起来了。”
关栖旸无奈道:“还笑呢,手不疼吗?”
沈闲鹊东倒西歪,斜靠着墙摇头:“太精彩了,真后悔没拿手机录下来。”
关栖旸说:“锅里还有俩,我再给你扎一个去?”
沈闲鹊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网上还说检查海参是否熟透,就是要用筷子轻戳海参最厚的部位,这不是坑人么。”
关栖旸忍不住叹气:“活海参蒸之前把它从下面剪开,去除内脏洗净沙子。”
海参被破开一道口子,蒸出来的汁水会顺着流出去。
不会像吹气球一样,把海参都撑巨人观了。
沈闲鹊说:“我哪里知道,我以为和螃蟹一样直接放锅里就行。”
关栖旸握起沈闲鹊的手看了看,说他想当然,又问他:“那是不是熬鱼汤也直接把鱼扔锅里,让它死前还能畅游两圈,就当放生了。”
沈闲鹊把手抽回来:“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关栖旸就说:“以后我给你做吧。”
沈闲鹊:“做什么?”
关栖旸睨他一眼:“饭啊,还能是什么?”
沈闲鹊惊了:“你还会做饭?!”
关栖旸被震得耳朵发麻,指尖轻揉酸胀耳际,云淡风轻道:“早上的鱼片粥都让狗喝了?”
沈闲鹊倒抽凉气:“我以为是厨师做的。”
关栖旸没接茬,从药箱里拿出烫伤膏抹在沈闲鹊手上,让他把手放好别乱动,然后才一边给自己抹药一边说:“我会做饭。”
沈闲鹊看到关栖旸手背也红了一片:“会做也做不了了,咱俩的手都没法沾水,我感觉火烧火燎的,估计得起泡。”
关栖旸:“我没被烫那么久,不像你烫手了都不知道躲。”
沈闲鹊挠了挠鼻尖:“我是不知道躲,但你都看到那儿喷着热水,还把手往里伸又能好到哪儿去,大哥不说二哥。”
关栖旸淡淡道:“那是因为你手还在那儿放着。”
沈闲鹊震惊地看向关栖旸:“你看到我手放在那儿没动,就以为水不热啊,那可是刚出锅的。”
关栖旸:“……”
他看了沈闲鹊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对待这种敲起来邦邦响、扔进水里还能浮起来的木头,说什么都白说。
也不知是不是艾灸的效果太好。
关栖旸晚上很早就困了。
上午和晚上加起来,竟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沈闲鹊手上果然起了水泡,在小手指连着手背的位置上好几个,火辣辣地疼。
关栖旸三令五申,让沈闲鹊别动那个泡,等里面的组织液慢慢吸收。
沈闲鹊转头自己就给挑了。
关栖旸又好气又好笑,只拿沈闲鹊没办法,提着他衣领把人拎过来,在手背上抹了药,嘱咐道:“不要沾水。”
沈闲鹊:“不行,我还要泡温泉呢。”
关栖旸睨他一眼:“忍忍,三两天就好了。”
沈闲鹊平常懒懒散散的,这会儿倒是洁癖发作:“那我也不能一直不洗澡啊,还有我屋里那些衣服也没洗呢。”
关栖旸手臂伤口刚好,非常有经验:“洗澡时举起来就沾不到水了,至于那些衣服,不是有洗衣机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洗了。”
沈闲鹊说:“那怎么洗头啊?”
关栖旸面露了然:“哦,在这儿等着我呢。”
沈闲鹊不是很有底气,但又还想争取:“你手受伤的时候,头发可都是我给你洗的,而且这手是蒸海参烫的,应该算工伤,你是不是应该……”
关栖旸抬抬手,打断沈闲鹊的废话:“我给你洗,行了吧。”
沈闲鹊秒答:“行。”
养伤期间,沈闲鹊可以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虽然剧情还未发展到他作威作福,肆意欺辱男主的时间段。
但他已经凭借自己努力,提前过上了好日子。
这就叫,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十分靠关栖旸。
正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沈闲鹊在获得关栖旸的使用权后,关栖旸以下的关杰、刘凛等人,全都或直接或间接的听命于他了。
连午饭都是关栖旸做的,还问沈闲鹊晚上想吃什么。
沈闲鹊靠在懒人椅上,一时也想不到,让关栖旸把会做的菜汇总一下,他要看着菜单点餐。
关栖旸转手就把活外包给了关杰。
关杰还在震惊于关栖旸会做饭,怔忪道:“我也不知道你会做哪些菜啊。”
关栖旸轻藐地瞥了眼关杰:“我不会还有厨师,你去做就是了。”
关杰‘哦’了一声:“行,知道了。”
关栖旸又说:“菜单做漂亮点,拿出你做标书的水准。”
关杰脑袋嗡嗡的:“做个菜单不至于吧,用得着这么顺着沈闲鹊?你杀人让他看见了?”
关栖旸:“没看出来吗?沈闲鹊喜欢当领导。”
关杰:“所以呢?”
关栖旸云淡风轻:“他手受伤了,你就哄哄他,下季度新开展的那几个重点项目让你跟。”
关杰当即再没有任何意见:“这都是应该的,他是我嫂子嘛,长嫂如母,我肯定孝顺好他,端茶送水,殷勤周到。”
关栖旸听前半句时还算满意,听到后面又皱起了眉,冷冷道:“也别太殷勤了。”
关杰:“………………”
*
沈闲鹊近来闲来无事,想着该给他的团队开个会了。
就是他手下这两人不太好凑一桌。
关杰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早出晚归的,物理意义上的躲着他,关栖旸又因为艾灸效果,睡得比平常早。
兄弟俩生活轨迹完全错开,搞得沈闲鹊非常烦躁,想凑一个三人会议都找不到机会。
这天早上,总算找到时机,把关杰堵在了厕所。
关杰匆忙侧过身,抓狂道:“我在撒尿呢!”
沈闲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手上晃着卫生间钥匙,叫了关栖旸一声。
关杰提上裤子洗手,简直对沈闲鹊无语了:“你好歹是我名义上的嫂子,能不能有点避讳。”
沈闲鹊说:“我这不是把你哥叫来了么。”
关杰:“……”
他欲言又止,以眼神询问沈闲鹊:三个人能行吗?
沈闲鹊也不知道行不行:试试吧。
关栖旸反手关上门,整个空间霎时安静下来。
三人谨慎地没有开口,相互看着彼此。
就在此时,警报声陡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