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影卫的感知格外敏锐。
沈闲鹊虽然晕厥过去,但被抱起失重刹那,意识就恢复了。
但他警惕地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用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判断当前情况是否安全。
沈闲鹊闻到了帝王常服上的柏木香。
然后是声音。
承光帝说了一句:“宣御医。”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走路的步伐也很稳,又或许是因为怀中的影卫太轻。
重华宫宽敞奢丽,从外殿到内殿距离算不上短。
承光帝也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完的那段路,只记得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沈闲鹊后背接触到一片柔软的锦缎。
174实时播报道:【承光帝将你放在了龙榻上!】
沈闲鹊更不敢睁眼了。
柔软的绸质锦帕抹过来,轻轻在他口鼻处按了按,沾走脸上黏稠湿润的血迹。
174继续转播:【承光帝在给你擦鼻血!】
沈闲鹊淌出的鼻血很多,整个下半张脸,连同脖颈衣襟上都是血,纯黑影卫服不显颜色,染了血和滴了水没两样,都是洇湿出一块不起眼的暗色。
殷红血迹被锦帕抹开,那张清俊苍白的脸更加狼狈。
174:【承光帝没生活常识,不知道绸缎材质不吸水,把你脸擦得更脏了。】
沈闲鹊:“……不用你解说。”
174只得遗憾闭麦。
沈闲鹊能感觉到脸上的血全被抹匀了,本来只是鼻子那儿黏糊糊的,现在嘴里都有血腥味了。
之前还能看得出只是流鼻血,现在瞧着倒跟要死了似的。
承光帝眉梢蹙起一道不悦的弧度。
他不责怪自己不会伺候人,用锦帕擦血,越擦越花,反而厉声质问:“御医怎么还没来?”
“已经派人去传了。”
内监总管最了解承光帝的脾性,看见承光帝抱起沈闲鹊的刹那,只愣神了半秒,就立刻吩咐下去了。
周围乱糟糟一片,他甚至还命人沏了茶,端来盥洗的铜盆,浸湿了两条手巾拧了半干。
“陛下,您先净净手,”
内监总管捧着两条湿手巾,躬身上前,将其中一条递给承光帝:“奴才来给影卫大人……”
承光帝拽过手巾,直接去给沈闲鹊擦脸,不耐烦地打断:“去看看御医到哪儿了。”
内监总管:“……是。”
一名影卫越众而出道:“陛下,属下粗通医术,可为十三诊脉。”
承光帝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挥手示意:“你来。”
影八半跪在龙榻旁,翻过沈闲鹊右手手腕,将中食二指按上去,探过右手脉息,又去切左手。
承光帝:“如何?”
影八沉默半秒:“十三脉象虚弱细促,是暑热入体,才昏厥了。”
承光帝看着满脸血的沈闲鹊:“不是中毒?”
影八摇头:“不是。”
承光帝对影八的医术深表怀疑,困惑地看向身边信任的内监总管:“林宝泉,你看呢?”
林宝泉只陈述事实,不下定论:“陛下,八月虽说天转凉了,可外面日头还很毒辣,眼下又值正午,重华宫外连片阴凉都没有,您瞧影大人这满头满背的汗。”
承光帝定睛一看,登时拽过林宝泉手里的另一条湿毛巾,折了两折,盖在了沈闲鹊额头上。
林宝泉:“……”
承光帝又道:“去取些冰来。”
林宝泉一边示意小内监去取冰,一边盛上薄荷冰片龙脑膏:“陛下,用此物涂抹于太阳穴,或可清心醒神。”
承光帝接过龙脑膏,竟难得地夸了句人:“还是林监心细。”
身为承光帝面前最得脸的大内监,林宝泉的应变能力委实令人叹服。
众人不甘让林宝泉独占鳌头,紧随其后,纷纷进言献策。
只有影卫们默默解除警备,安静地退回墙角。
禁军和内监们都有丰富的处理中暑的经验,这个说要扇风,那个说要喂水,这个说要解衣,那个说要擦身。
沈闲鹊听到这儿,登时打算醒了。
承光帝被吵得心烦意乱,冷冷瞥去一眼:“都闭嘴。”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一点龙脑膏抹上太阳穴,带着薄荷的清香和冰片的凉意,沈闲鹊眉毛动了动。
承光帝龙心大悦:“果然有用。”
林宝泉不是很明显地挺了挺腰,骄傲地环视众人。
沈闲鹊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是想假装茫然,结果一睁眼,看到满殿人都齐刷刷盯着他,是真的惊讶了。
他瞳孔一缩,从床上翻了下来。
沈闲鹊半跪在床榻边:“属下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承光帝说:“无妨,起来吧。”
沈闲鹊抱拳谢恩,只是一蹲一起之间血压波动,竟又开始流鼻血。
承光帝脸色顿时由晴转阴。
林宝泉扶住沈闲鹊,夸张道:“啊呦喂影卫大人!你这身子还没好,可别再乱动了!”
沈闲鹊捂住鼻子,低了低头:“属下失仪,先行告退。”
承光帝没说话。
沈闲鹊后退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承光帝极为不悦的视线,转身跑了。
正和得到承光帝宣召、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御医擦肩而过。
御医进殿问安,还没来得及跪下,就听见承光帝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承光帝面冷言横,话中带刺:“怎么不再来晚些,等人到了阎罗殿再来瞧病,方显得出你们御医院医术高超。”
御医:“……”
打工人命苦就命苦在,就算挨了领导的挖苦责骂,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就算病人都跑了,他也得诊出个病因来。
好在现场还有个诊过脉的人在。
御医根据影八转述的脉象、沈闲鹊年龄体质症状,以及外殿的御膳得出结论:“依微臣愚见,既饭菜皆已验过无毒,又并不存在相克之物,故而应当确是被暑气所伤。”
承光帝漫不经意道:“他鼻窍流血不止,这是为何?”
御医回答:“暑热迫血逆行,津液亏耗,影卫大人试菜时未曾饮水,又食鹿筋羊肉等热性之物,胃火炽盛,循经上沿,迫血从鼻而出。”
承光帝目光转向那桌御膳,视线在沈闲鹊试菜的玉盘停了两秒,冷哼一声:“又娇又馋。”
他没明确说是谁,但说得是谁又再明显不过。
没人敢接话,也不知该接什么。
连长袖善舞的林宝泉都默默无言,只在心中暗自前因后果琢磨,却半个字不敢显在脸上。
影十三有暗通泰王爷的嫌疑,因事涉影卫营,未免打草惊蛇,消息还是林宝泉手下的内监核实来的。
林宝泉拿到确凿证据时,简直可以用心惊肉跳四个字来形容。
影卫营,皇帝手下的特务机构,居然被泰王渗透了!
泰王爷甚至全然不在乎这枚棋子的死活,拿到消息就堂而皇之地用了,抛开泰王的智商不谈,这是否意味着,即便折了影十三,泰王也依旧有手段有人脉获取消息呢?
帝王疑心的恐怖之处在于,他总是宁可错杀,也不会错放的。
这份怀疑只能用血洗净。
不只是影十三,整个影卫营以至禁军、殿前司、内廷监,所有皇帝近臣,包括宫女太监在内的整个皇宫,都会迎来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清洗。
随着这份清洗不断扩大,势必会成为某些人排除异己的手段,届时检举揭发蔓延成风,恐怕会发展成另一场‘巫蛊之祸’!
林宝泉怎能不怕不惧。
昨夜在文华堂,他本以为影十三必受大刑。
在影卫的审讯手段下,不实实在在地吐出几个人来,想求速死都难,可最后陛下屏退左右,却什么都没做,任由影十三活蹦乱跳地走了。
今日亦风平浪静,陛下没有下旨清查影卫营,只下了一道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口谕:
【影卫营上下,若无朕允准,皆不许与影十三交谈嬉戏。】
林宝泉去传口谕时满头雾水,心想谁会在影卫营嬉戏啊?影卫营那帮人一个个沉默寡言,冷淡如冰,据说连笑一下都要挨鞭子。
方才发生的一切,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皇帝召了影十三试菜,影十三把试菜当吃饭,皇帝没有管,影十三中暑晕倒,皇帝却管了!
林宝泉从未见过承光帝那样紧张,更没见过承光帝会用‘又娇又馋’形容任何人。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您完全是被影十三蛊惑,根本没有把他当细作啊。
林宝泉都想去道馆拜拜了。
承光帝又和御医随意聊了几句,无非是问中暑后应如何处置。
听到需应静卧休养时,承光帝剑眉微拧,淡淡扫了林宝泉一眼,似在责怪他只知道拿龙脑膏,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任由影十三跑了。
林宝泉:“……”
御医继续道:“动则耗气,宜静养以复气,饮清暑益气汤滋阴生津。”
承光帝看了眼窗外的烈阳:“酷暑未消,烈日难当,吩咐御医院,熬煮清暑益气汤,派发给各宫宫人。”
御医叩首道:“陛下仁心浩荡,体恤宫闱,臣这就去办。”
承光帝沉默几息,吩咐影八:“去看看影十三在干什么,倘若又在到处蹦跶,便即刻将人压回来,免得他暑热而亡,倒叫朕落下个不仁德的名声。”
这话说完,连面无表情的影八,都忍不住冒出一串极为忤逆的想法——
您仁德过吗?
什么时候还在乎上名声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有时间抽空回趟影卫营,再翻翻影十三档案。
这小子好像被皇帝看上了。
皇帝肯定会打听他。
*
另一边,沈闲鹊不知道自己离开重华宫没一会儿,就让同事给盯上了。
他在屋檐上几个起落,飞向御花园。
沈闲鹊坐在湖边柳树下,随手扯开束腰的宽腰带,找了块清凉的石头躺了上去。
长舒一口气。
“影卫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沈闲鹊拽了拽衣领,低骂道:“我可造了孽了。上辈子偷爬龙床,这辈子皇宫站岗。”
这罪可让他遭的,影卫服格外修身,腰带束得紧,玄色布料吸热,这副身体主人昨日刚刚服毒自杀,虽然被系统强行续命复活,但底子还是虚。
沈闲鹊从昨晚开始便一直胸闷头晕。
就知道不是错觉。
影卫绝对是比禁军侍卫更辛苦的活计。
他们需要潜形匿迹,控制呼吸、心跳,甚至是血液流动,灵巧敏捷的身法,是每季通过测试的必考项。
这要求他们必须足够轻盈。
鸟禽为了飞行,进化出中空的骨骼,人类不具备那样的天赋,只能凭借外力。
浸泡秘药、控制体重、修习缩骨功。
沈闲鹊运气还不错,没有亲身历经训练之苦,但他继承了一副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的身体。
影十三今年24岁,这个年纪,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极年轻。
但对于一名影卫来讲,却已经很年长了。
他在这批影卫中排行13,前五个都死了,影六升任总指挥使,影八影九是副指挥使,十三在影卫营中是绝对的老资历。
横向对比的话,影卫这个职业和打电竞差不多,十几岁反应快的时候是职业巅峰,24岁都算老将。
影卫与电竞选手最大不同的是,打游戏反应慢了只是游戏角色阵亡。
影卫反应慢了,却没有第二条命。
或许是知道自己没几年可活,影十三才铤而走险,去给泰王传递消息。
获取了什么好处,沈闲鹊不得而知。
但影十三一定是觉得值得。
沈闲鹊将手按在心口上,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虽然叛主的是你,倒霉的是我,但我也不怪你了。
不过就这么把咱俩卖了的泰王,我是不会放过的!
沈闲鹊鼻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他懒得擦,就那么满脸血地躺着吹风纳凉。
成功吓到一个路过的小宫女。
沈闲鹊连声赔罪,从怀里掏出黑巾,把脸盖上了。
更吓人了。
正这时,‘啪嗒’一声闷响。
沈闲鹊掀开黑布,发现身边落了水囊。
他刚才没听到半点声响,能有这个身手的,也只有他的影卫同僚了。
感谢同事的馈赠。
沈闲鹊打开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突然反应过来。
诶,不对呀,他同事什么时候来的,他刚才的胡言乱语……不会让同事听到了吧?!
确实听到了。
承光帝听完影八的汇报,脸色说不上难看,但心情也不怎么美妙,气得午憩时都没有睡着。
龙榻上的寝具已然全都换过了,但他总觉得还能闻见某个人的味道。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新草木气。
也不知那个野影卫是在草丛里打了滚儿,还是在树上蹲守时沾了桂花香。
那味道仿佛沁入了床板里。
只有把整张床榻劈了烧了,才能彻底消除。
承光帝猛地坐起身,一振袖袍,厉声高喝道:“林宝泉,把这张床搬出去,直接烧了!”
帝王一怒,火焰三丈。
陪伴了承光帝多年的紫檀龙塌,就此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彻底燃尽了。
物理意义上的,
燃、尽、了。
承光帝烦乱的心情,却并没有随着那张龙塌的焚毁而烟消云散。
他阴沉着脸,处理了一下午政务。
直至闻及各宫派发清暑益气汤,沈闲鹊阴差阳错连喝两碗苦药,才露出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可当他意识到自己因为某个小影卫而情绪浮动时,那么一点好心情,也全然没有了。
沈闲鹊当真时运不济。
他不知皇帝为何心血来潮,突然阖宫派发避暑汤。
在御花园躺着时,被掌管御花园的嬷嬷抓住喂了一碗汤,回到影卫在宫中的宿地,又被饭堂的老公公抓住喂了一碗。
这个汤有多难喝沈闲鹊不想形容,反正他喝出里面肯定有黄连。
简直苦死了。
沈闲鹊喝了两碗消暑汤,肚子里全是中药,呼吸间都是股难挨的苦药味。
可恶的承光帝。
难得大发善心一次,居然还是派发黄连汤,做好事也能引人腹诽痛骂,这是种怎样异禀的天赋技能。
看来要坐实暴君的名号,也是得些资质的。
能像承光帝这般挥洒自如、信手拈来的暴君皇帝,真的已经不多了。
沈闲鹊恨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