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剑影与刀光,是一瞬间炸开的。
沈闲鹊与多罗斛同时出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彼此。
‘咔嚓’一声震响!
金铁相碰刹那,火星四溅。
多罗斛弯刀破空挥起,招式大开大合,狂暴悍猛,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之力,重重劈向沈闲鹊。
沈闲鹊身形如燕,并不与对方强拼蛮力,足尖在弯刀挥劈的光影间踏走,迅捷矫健,轻若无物。
扶生剑连续横挑斜刺,以快打快,身形运转到极致,几乎只剩残影!
殿内宗亲百官瞪大双眼,被这气冲霄汉的惊天一战镇住了。
文官们呆若木鸡,根本看不清二人交锋的动作,武将们更是目不转睛,感叹世间果然高手如山。
一山更比一山高。
谁会是今晚那座巍峨难越的高山?
承光帝愣愣地看着沈闲鹊,仿佛倏忽被那道冷白剑光击中,又似千钧重物撞在心口,心跳悬空般顿了一拍。
银瓶乍破水浆迸,锐气凛凛暗自生。
弯刀压覆之下,长剑凝锋蓄势,寻隙游走。
沈闲鹊剑意灵巧,专挑多罗斛收刀运力时向对方袭去,然而此人体魄非常人能比,剑刃刺中手臂肩膀,竟如捅到石头上,只留下浅浅血痕,根本捅不穿。
多罗斛丝毫不觉疼痛,挥刀的动作都不曾迟疑半分。
这就是刺客打壮汉的难打之处。
同样都是身上被捅穿一剑,像沈闲鹊这种不耐痛的,可能就直接残血进斩杀线了,但多罗斛却能跟没事人似的。
没准还能叠个血怒。
沈闲鹊估计得砍对方八刀,才能顶得上自己挨一刀。
皇家影卫都是敏捷轻灵的刺客型,正面打起肉坦型的多罗斛格外吃力,所以在原剧情中才会连战连败,被一挑三杀穿。
高台之上,影八跪坐在承光帝身边,将类似的原理解释给皇帝听。
承光帝当然知道派影卫出战有多不合适,只是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心中原有自己的谋算。
再想反悔时,却也没有机会了 ,
影八说:“大漠刀法不循中原武术招式,十三只能抢攻,只是他毕竟比多罗斛少修了十几年内功,无论是气力还是内力,都会先撑不住。”
此时看似势均力敌,且沈闲鹊隐占上风。
但时间一久,他就很危险了。
多罗斛自恃身体强健抗伤,只着重保护要害部位,四肢皆弃之不顾,任由沈闲鹊划出血口,因此需要回护的地方,比沈闲鹊少了一倍不止。
影八沉声道:“多罗斛不畏痛,他可以失误十次,可十三一次都不能失误,他素来怕痛,扛不住多罗斛的刀。”
沈闲鹊面对多罗斛围攻,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多罗斛的弯刀又沉又宽,每一寸刀剑相撞,扶生剑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沈闲鹊手臂发麻,回守慢了半秒,右臂登时吃了一刀,玄色影卫服洇染出一片暗色。
承光帝瞳孔剧烈收缩,垂在桌案下的手猛地攥起。
沈闲鹊痛得差点握不住剑柄,呼吸急促,眼前发黑,额角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重新握紧扶生剑,绞锋缠刃,剑破长风,又发起了新一轮星驰电走的急攻。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硬碰硬他耗不过多罗斛。
他的优势,便是敏捷的速度。
多罗斛很想赢,总是被沈闲鹊的剑划到,却常常碰不到沈闲鹊衣角。
时间长了,再沉稳的人也恼。
多罗斛忽然横刀腾闪,向前突进,只攻不守,和沈闲鹊以血换血,互换了一招。
沈闲鹊腰侧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多罗斛后背中剑,左肩被沈闲鹊的扶生剑捅穿,涓涓地涌出血来。
两人俱是重伤了彼此,同时后掠,拉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
多罗斛看了眼自己肩膀,眉梢紧蹙。
沈闲鹊右手持剑,左手捂住腰侧,剧烈喘息。
紧身束腰的牛皮革带,严格限制了刀伤的出血量,令沈闲鹊不至于立刻失血过多。
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抬剑转身的动作,都会牵扯伤口。
承光帝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沈闲鹊挽了个剑花,再一次和多罗斛缠斗在一起。
多罗斛刀锋凌厉,气力蛮横,招式固然刚猛,但没有那么多的技巧和章法,出手全是实打实的硬招。
兵法有云:奇正相变,循环无穷。
打仗要虚实结合,比武一样。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常人没有沈闲鹊这般灵活机变的身法,使出虚招或许无用。
但沈闲鹊的轻功确实有点说法。
多罗斛仗着肌肉结实,只护身躯而忽略别处,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沈闲鹊在持续流血,内力也即将耗尽。
他不能再拖了!
剑影陡然间铺天盖地,如不要命似的唰然连刺,攻向多罗斛的胸腹要害,剑锋的力道却一次不如一次,落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他累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沈闲鹊气力不济,疲态已显。
这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的攻击,看起来像是被逼到绝境,奋起发出最后一舞。
多罗斛趁机反击,刀势愈发狂暴。
沈闲鹊险些被弯刀砍中,侧过头躲避瞬间,鬓边发丝被斩落一缕,眼下颧骨处微痛,渗出一线血丝。
再往上半寸,割到的就是眼睛。
沈闲鹊以虚招诱敌,数次急攻多罗斛心口。
多罗斛感受到沈闲鹊剑气迟滞,抓住沈闲鹊转身挥剑的机会,微微偏身避开要害,拼着肋下被捅一剑,也要将沈闲鹊击毙于刀下!
弯刀全力挥出,携带灭顶之势,劈向沈闲鹊颈侧。
沈闲鹊只要转身过来,就是将脖颈置于刀下。
他根本无处可躲!也没机会变招!
腰腹已经开始扭动,这时候哪怕他停下来,身体也会凭借惯性转过去的。
不懂武功的人瞪大双眼,还在等待这一次交锋结果,精通武艺的人却已悬心在口,几乎抑制不住喉间的惊呼。
结果已近在眼前,可以预见——
多罗斛肋下中剑重伤。
沈闲鹊被劈下头颅,血溅当场。
有人甚至按捺不住紧张心情,忘了自己还身处宫宴,直接站了起来!
然而此刻,已无人再计较失仪不失仪了。
承光帝也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按在御案上,一声‘住手’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眨眼间。
沈闲鹊突然在旋身同时,身体以微妙的、不可思议的控制力,往后退了三寸。
他转身、屈膝、矮身、挥剑、上挑。
时间在这一秒恍若停滞。
沈闲鹊单膝盘跪在地,后仰避开弯刀的锋芒,扶生剑斜刺上撩,剑尖精准点在多罗斛颈侧。
多罗斛愣在原地。
因沈闲鹊的后退与矮身,已与他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即便他继续挥刀,也只能砍伤对方手臂。
而在这之前,沈闲鹊的剑会先刺穿他的喉咙。
想要回刀格挡,也已然不及,弯刀纵劈时去势向下,变招回护胸前容易,可要抬起来护到脖颈的位置,却是不能。
一寸长一寸强。
沈闲鹊的剑比他的刀更长。
多罗斛慢了半招,便来不及了,进攻来不及,防守也来不及。
只能尴尬地僵在原地。
沈闲鹊持剑起身,将扶生剑架在多罗斛颈侧。
他身上伤口还在不断出血,肩膀暗色愈深,脸上横着道寸长的新伤,眼中却满是睥睨一切、凛然自得的傲气。
承光帝坐回龙椅上,心池如秋水波动。
周围喧嚣的群臣,隐隐的乐声突然都远去了,万象森罗、人间百景都在这一刻相形失色。
满殿的光仿佛都照在沈闲鹊头顶。
中秋的圆月,宫闱的纱灯,藩国进献的夜明珠……
这世间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眼前的沈闲鹊耀眼明亮,灿若桃夭,灼灼逼人。
气冲志骄,颖悟绝伦,骁勇善战,用计如神。
所有人都以为沈闲鹊的目标,是刺中多罗斛心口取胜,殊不知前番一整轮的闪击剑招,都是在强化这种思维惯性。
他真正想击中的,从一开始就是咽喉。
沈闲鹊受伤吃痛是真,气力不济是真,剑锋迟滞是真,甚至急切抢攻、用尽所有力气只发起最后一轮攻击都是真。
唯有他剑锋披靡纵横之处,是假的。
虚虚实实,奇招制胜。
多罗斛败了。
那柄所向无敌的弯刀,‘哐当’一声,铮然坠落在地。
泰王目眦尽裂,脸色霎时灰败如土,不可置否般瞪向沈闲鹊,几乎要将手中折扇捏碎。
沈闲鹊傲立于麟德殿堂中,剑锋直抵多罗斛咽喉,却稳稳收住力道,没有向前半寸伤及性命。
多罗斛纵然悍勇,也无法向前半步。
“我输了。”多罗斛颓然道。
沈闲鹊收剑入鞘,微微颔首道:“承让。”
麟德殿内,刹那寂静。
老将军英国公看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案几,扬声高喝了一句:“好!好儿郎!”
林宝泉见机行事,当即俯身叩首,带头拜贺:
“影卫武勇!陛下万岁——”
紧接着,满殿宗亲贵族、文武百官齐齐起身,锦缎朝服簌簌翻动,朝承光帝叩首拜贺,齐声三呼。
“影卫武勇!陛下万岁!”
“影卫武勇!陛下万岁!”
“影卫武勇!陛下万岁!”
群臣百官伏拜俯首,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但沈闲鹊没有。
山呼海啸万众呼和之间,唯有他一人屹然独立,站在麟德殿满堂华彩之下,与端坐在高台之上的承光帝遥遥对望。
沈闲鹊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态度、他的眼神、他的傲气,已经把什么都说尽了。
他不恭敬、不顺服、不低头。
沈闲鹊敢接下皇命,就敢违抗皇命,他的能力足以支撑起他的骨气。
承光帝心跳如擂。
朝贺恭祝的声浪漫过高台,随长风远去,他却也恍若未闻,耳边轰然震响的,只有胸膛间蓬勃的心跳。
那是他的影卫。
凭一己之力,打败西域不世出的高手,在心怀叵测之徒与番邦使臣面前护他颜面,扬他国威。
沈闲鹊说此战定只胜不败,于是便真的胜了。
说有十分胜算,于是便真有十分。
承光帝九五之尊,富有四海,见过无数闭月羞花的绝色美人,也见过无数智勇双全的忠烈猛将。
但从没有谁,能像沈闲鹊这般,在一片染血的刀光剑影中,勾得他神摇魂荡。
风姿动人,风骨更动人。
承光帝心中激荡,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冷峻的神色没有分毫变化,待群臣恭贺完毕,便云淡风轻地叫了起。
“众卿平身。”
众臣皆入席落座,唯有英国公起身再拜:“陛下,这位小兄弟如此身手,只做一个小小的影卫,也太屈就了。”
此言一出,席间立有附和之声,对沈闲鹊称赞连连。
承光帝沉吟道:“确实当赏,赐酒。”
林宝泉亲自捧着漆盘,将盛满美酒的酒杯端给沈闲鹊。
沈闲鹊拿起酒杯,抬眸看向承光帝。
承光帝亦举起酒杯:“得此勇士,夫复何求,众卿共饮此杯,为沈大人贺。”
众人纷纷举杯,起身齐声道:“为沈大人贺!
英国公和大家一起喝了酒,趁热打铁道:“老臣斗胆,臣所掌管的禁军五军营中,前日有个羽林郎将不慎殒命,想向陛下将这位沈兄弟讨了去顶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羽林郎将为从五品,属禁军中层,是武将中阶官职中最低的一个,讨要这个封赏看似不高不低。
然则,羽林郎将之上,便是正三品的羽林将军。
英国公如此看好沈闲鹊,将人调到他手下之后,岂有不提拔的道理,等熬些年限或者混个战功,寻隙便就升上去了。
从一介影卫到三品将军,那可是真正的一飞冲天!
或艳羡或赞许的目光落在沈闲鹊身上。
沈闲鹊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表现出什么喜色。
众臣虽然不说,但心里不免感叹这人实在走运,不仅在皇帝面前出风头,还一举得了英国公青眼。
羡慕的同时,又都觉得只是在宴会中切磋取胜而已,这个封赏着实有些高了,按陛下的性格应当不会同意。
承光帝宛若静水深流,叫人看不出情绪,只问沈闲鹊:“爱卿以为如何?”
沈闲鹊又不指望封侯拜相,当然不会被升官收买。
这会儿仍然口服心不服,讲的是只有他和承光帝两个人,才能听懂的顶人倔话。
沈闲鹊淡淡道:“臣是陛下的影卫,自然听候陛下吩咐。”
承光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望向沈闲鹊:“爱卿势如破竹,勇冠三军,只封个郎将岂不屈就,朕的殿前司还缺任一名副指挥使,你去试试吧。”
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殿前司副指挥使。
那可是名副其实、如假包换的——
正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