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生气里斯
年夜饭比往年更加丰盛, 外婆之前偷偷发微信问过阮粟西奥多和里斯的食量,阮粟照实说了,结果今天就出现了满汉全席的盛况。
桌子甚至特意换成了大圆桌, 平日里那张小方桌根本摆不下今天的阵仗。
阮粟站在桌边, 愣是半天没找到放碗筷的空隙。
正中间是一大盆佛跳墙,砂锅盖子揭开,热气裹着鲍鱼花胶的浓香涌出来, 旁边是清蒸东星斑,鱼身上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 右边是一盘红烧肉,皮面被冰糖收得发亮,颤巍巍地晃着。
还有整只的白斩鸡、卤牛腱、爆炒腰花、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满满当当地码了一整圈。
阮粟粗略数了数, 至少十六个菜,还不算那两盘凉菜和外婆刚端上来的八宝饭。
“外婆,”他忍不住开口,“咱家是又添了八口人吗?”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最后一锅老母鸡汤:“你懂什么,头一年来家里过年,总得给两个老外一点年夜饭的震撼!”
里斯从房间出来, 换了件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金发被他在后面随手扎了个小揪, 衬得整张脸轮廓更加清晰。
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男人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震撼。
外婆看见他, 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个头这么大, 要多吃点!粟粟说你平常开车可费体力了, 来坐这儿!”
她不由分说地把里斯按着坐下, 又回头朝里面招手:“西奥多,快来吃饭!柳雅,别打电话了!”
西奥多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出来,看到满桌的菜,浅蓝色的眼里全是惊讶:
“这……太丰盛了,我从未见到这样的排场,比我们在纽约吃的圣诞晚餐还要丰富!”
外婆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就乐了。
柳雅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妈,您这是把整个菜市场都搬回来了吧?”
“你懂什么,这叫排场。”
外婆把鸡汤放到桌子正中间,解了围裙坐下,目光扫过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来,开动!”
里斯在旁边给阮粟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动作自然地剥了两只白灼虾放进他碗里。
阮粟埋头吃虾,碗里剩了块不想吃的鸡蛋羹,几秒后,一只汤勺伸过来,里斯和平常一样下意识帮他解决剩下的菜——
这一幕恰好撞上外婆的视线,阮粟急忙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下里斯,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里斯动作一顿,改作盛了汤给自己。
外婆欣慰地感慨:“粟粟现在吃饭乖多了,以前在家挑食,青菜都不肯吃。”
“那是Reese带得好,”柳雅接话,“里斯在家可会照顾人了,早餐都是他做。”
于是西奥多也开始夸赞阮粟的乖巧懂事,双方各执一词,把里斯和阮粟都夸的埋下头去,外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的氛围了。
阮粟埋头吃着饭,碗里时不时多出来几块肉和菜,几乎每一个人都给他夹了一筷子,当然,里斯夹的最多。
“妈,春晚是不是要开始了?”
“好像是,粟粟快去开电视。”
“好嘞好嘞!”
“外婆,碗筷我来收就行,您过去客厅陪着粟粟吧。”
“哎哎,好孩子——”
一阵手忙脚乱,电视里响起了熟悉的音乐,载歌载舞的开场十分热闹,西奥多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少有地激动,一直叽里咕噜兴奋地和柳雅讨论。
几个人沉浸观看,丝毫没注意外婆偷偷回了房间,再次站在他们面前,老人手上变戏法一样出现了四个红包,不由分说地依次塞给他们。
西奥多急忙从包里掏出一个超级厚的红包,率先塞到外婆怀里,用练习了好久的中文说:
“妈,过年好,祝您健康长寿!”
柳雅也从兜里翻出红包递给外婆:“妈,新年快乐。”
外婆笑得眯起眼:“哎呀好好好,也轮到你们给我老人家发红包了。”
里斯站起身,也把自己准备的红包递过去,被外婆拒绝了。
“啧,没结婚的孩子不可以发红包,这是我们中国的规矩。”
里斯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阮粟。
阮粟站起身,轻轻接过里斯的红包递给外婆:“外婆您就收着吧,里斯他工作了,这算是他给您的见面礼,他去年就一直想来见您了。”
外婆对上阮粟撒娇般的目光,还是收下了。
“说到结婚,里斯,你有没有打算呀?”
外婆乐呵呵地在他们旁边坐下,“你年纪二十五六,在我们这边都是要谈婚论嫁了喔!”
柳雅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变,转过身来:“妈,您别——”
“我只是问问,你急什么?”外婆皱了下眉。
两个女人一提到“结婚”二字就要应激,极容易吵起来,阮粟急忙拉住人,温声开口:“外婆……”
里斯忽然说:“外婆,我有喜欢的人了,正在慢慢发展。”
“啊,我就说嘛!你们小年轻还是要早点结婚好,成家立业!”
外婆一拍大腿,笑颜满面地追问:“里斯你找的是外国女孩还是中国女孩啊,以后生个混血宝宝,和你一样帅气漂亮……”
里斯喉结滚动,阮粟垂下眼看见他的表情,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眼见着里斯嘴唇阖动,阮粟慌不择言地开口:“那个那个——!外婆,他还没有确认下来呢!咱不着急问,他们欧美人都是自由恋爱,说不定过段时间又分手换人了,所以不用问那么清……”
他声音戛然而止,余光里,里斯的蓝眸直勾勾地看向了他。
下一秒,男人皱起眉头,铿锵有力、一字一顿道:“不会换。”
“……”
里斯淡淡地把目光转向外婆,语气柔和下来:“外婆,等他下次准备好了,我把他介绍给您。”
“好好好,乖孩子,”外婆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给我们家粟粟做个榜样,等他大点也可以找女朋友咯!”
阮粟低头喝茶,没再说话。
外婆很早回去睡觉,柳雅和西奥多也回房间了,留下里斯和阮粟坐在客厅。
门关上,里斯立刻就挨到阮粟身边坐了,两人面对面,男人目光沉沉看着他,弄得阮粟有点心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试图蒙混过关:
“刚刚就是想帮你遮掩一下,怕你说漏嘴嘛……”
却见男人不为所动,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依旧紧盯着自己,薄唇也抿着,看上去是真的有点生气。
阮粟的目光飞速扫过合拢的房门,然后飞快地倾身上前,在里斯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里斯依旧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很冷酷,就跟他在赛场上别无二致,冷冰冰的,弄得阮粟很不习惯。
他喜欢里斯在自己面前温柔的样子,喜欢他露出茫然、紧张、甚至无措的神色,因为那样鲜活的里斯才是最真实的,他最喜欢的。
“不要生气了好吗,里斯,”他大腿蹭着沙发,挪动着凑过去,歪着脑袋去看里斯的脸:“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那个意思,我真不是歧视你们欧美人的恋爱观……”
里斯不为所动。
阮粟的脑子飞速运转着,继续说:“我再大一点也没有要交女朋……”
他话音未落,腰腹一紧。
里斯的手握了上来,粗糙的拇指在他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弄得阮粟腰腹一颤,身下瞬间收紧。
“宝宝,”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瞳色因为压下的睫毛显得更黑更沉,定定地看着他:“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生气的重点在哪里。”
腰上的力道逐渐加重,阮粟急忙说:“我懂!我懂!”
里斯挑眉看着他,手已经从他后腰探进去,好像时刻准备着,只要他说错就惩罚他。
阮粟被人弄得眼圈有点红,可怜巴巴地仰脸看着里斯,小声道:“我知道的,你不会换人谈恋爱,里斯,我们不会分……”
“嗯,这次说对了。”
里斯的手从裤带里出来,换作覆在他的后背上,暖暖的,男人低声问:“那你呢?”
阮粟立马举起三根手指,软声道:“我也不会换人,也不和你分。”
“嗯,还有,我不是自由的。”里斯说。
男人看着阮粟,温声,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他们谈恋爱是自由的,但我有你了,我得被你时刻管着。”
阮粟眨眼看着他,里斯的目光专注而温和,半晌,小声说:“知道了。”
但里斯还是绷着脸看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偏了下头。
阮粟看懂他的意思,扑上去亲了他一口。
结果这一下太紧张,他力度没控制好,亲得很快却很重,一下子重心不稳,手掌撑在里斯的胸前,瞬间把人扑倒在沙发上。
沙发脚发出“吱呀”一声的动静,阮粟吓得瞬间静止,僵直在了里斯身上。
三秒,两秒,一秒。
他像一只小壁虎一样趴在男人身上,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手掌都陷进里斯柔软的胸肌里面,甚至还紧张地扣了扣。
男人被他按着的胸膛发出很轻的嗡鸣,阮粟撑在他身体上方,听到一声低笑,恍惚回神,就看见里斯偏过头去,嘴角勾了一下。
阮粟把他的脸掰回来对着自己,撅着嘴:“笑什么呢,不装生气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气,”里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不过眼底笑意未散:“但刚刚没忍住……Ruan,你实在是太可爱了。”
阮粟冷哼一声:“看我被吓到,你就这么幸灾乐祸啊,里、斯、同、志?”
“不是看你被吓的,”里斯扯过他的胳膊把他按进怀里,笑声闷闷传出来:
“你刚刚一紧张,抓到我那里了……好痒。”
阮粟脸一热,猛地发力就要从他身上起来,结果又被人按回去。
里斯的力道一再收紧,阮粟埋在他的颈窝处,手无处安放,只能发泄一般从侧面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腰,但是男人根本没有赘肉,掐一下他也没反应。
里斯就这样抱着他,两条长腿一条坠在地上,一只屈着靠在沙发内部,夹着阮粟的侧腰,恰好把人搂在自己的身前正中间,是一个很令人安心的姿势。
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还在播放,小品里面传来“包饺砸”的呐喊,紧接着是全场的掌声,“啪啪啪”地雷动,却像隔了一层很厚的膜,模糊得不真实。
里斯抱着他,偏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宽厚的手指插进阮粟柔软的发丝里面,动作很轻地揉了揉。
阮粟被他按地很舒服,懒得挣扎了,干脆把脸埋进男人胸口,手臂往上一搭,搂住他的脖颈。
“原来这里要结了婚才能发红包……”
安静了半晌,里斯的声音低低从头上传来,胸口发声震动,隔着软乎乎的触感传递到阮粟耳边:
“Ruan,你之前怎么不提醒我?”
“嗯……其实有时候工作了也可以发,”阮粟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说话:“想着让你给外婆一个好印象嘛。”
下一秒,里斯忽然开口:“那红包是你帮我送出去的,可以算我们两个提前送的结婚红包吗?”
阮粟被他突如其来的话一呛,咳嗽起来。
里斯笑着给他抚了抚后背,看见阮粟被他气得殷红发烫的脸蛋,忍不住伸手贴上去揉了揉。
“不可以吗?”
“……”
“沉默就当你默认了。”
怎么还强买强卖呢?阮粟闷笑着想,却无可否认自己的想法和里斯不谋而合。
很快就到了零点倒计时的时候。
“去年你们还卡点给我打的视频电话呢,”阮粟回忆起来,笑着说,“三个人喊新年快乐,结果根本听不清,像吵架一样。”
“嗯,知道我当时有多想去你身边吗?”
“其实我当时也有点想你们。”
里斯叹了口气:“原来只是有点,而且是想我们,不是我。”
阮粟笑着凑上去亲他,里斯故意偏开头,阮粟的嘴唇“吧唧”一下撞在他的脸上,然后里斯立刻偏过头吻住他的侧脸,嘬起来一小块,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阮粟刚刚洗过澡了,身上都是家里沐浴露的味道——不是美国家里那款,是他小时候用来洗头的婴儿沐浴液,觉得质量不错就一直留来用着。
这款沐浴露没有浓香,却带着一股很淡的奶油和软酪的味道,闻上去清爽可人,里斯忍不住多咬了几口,欲求不满地把他整张脸亲得湿乎乎的。
阮粟感觉自己快要溺水,推开他,恶狠狠道:“你知道你这样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里斯含糊地问。
“我们老家养的两只土狗!”
阮粟双手抬起他的脸,不允许他继续糊弄自己:“他们和你一样是个小黄毛,每次我回家他们就摇着尾巴来舔我,把我弄得满手满脸口水,跟你一样可恶!”
“那下次不要了。”里斯说。
阮粟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好说话。
然而下一秒就听里斯学着他刚刚恶狠狠的语气道:“下次不许让那两条蠢狗舔你了。”
“宝宝,你是我的,只能让我舔你。”
“……死变态。”
过了一会儿,阮粟有点热了,从他身上起来,盘起腿坐了起来。
“外婆看上去不太像……能接受我们这样的样子。”他开始认真和里斯复盘。
里斯也坐起来,手按住阮粟的后脑勺揉了两下。
“所以我说要等时机,毕竟这种事情瞒的太久也不好,对不对?”
“不可以一直瞒着吗?”阮粟叹了口气。
“Ruan,世界上没有捅不破的纸,”里斯低声和他说,目光落在少年红红的鼻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但我可以慢慢等这张小白纸想好,等他愿意。”
“Ruan,我随时准备着。”
阮粟抬起头望着男人的表情,此时此刻,他很确定里斯说的是实话,并且真的已经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那他自己呢?
晚上,阮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今天餐桌上一派和谐的画面。
如果这张纸戳破……
他们一家人还会有这样和谐美满的时刻吗?他所珍视的、寻求多年才得到的亲情,还能一如现在吗?
阮粟自认不是一个勇敢果决的人,他在是否喜欢里斯这件事情上纠结不休,又在是否和里斯在一起这件事上踌躇不前,这一次,同样在是否出柜这件事上面做出了比里斯更为“怯懦”的选择。
他很想要逃避,所以今天冲动之下说出那些话,现在想想,好像急于撇清自己和里斯的关系一样,实在是有点伤人心。
“这次我会勇敢的,对吗?”
入睡前,阮粟手脚并用夹着自己的抱枕,小小声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