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骆驼里斯
“早安, 这里是西米大人的沙漠vlog……”
阮粟举着手机,从衣服里探出半颗脑袋,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像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此时是美国时间凌晨五点, 车窗外的沙漠天际线刚泛起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这是他们抵达荒漠的首日。
哈特曼教授带着四名学生,里斯兼任司机,前方还有一辆向导车开路, 昨天开了六七个小时才赶在日落前抵达根据地,所有人累得倒头就睡, 所以今天很早就醒来了。
“嗯,今天是拍摄第一天,按照计划, 应该会有叉角羚经过,我们的司机大人需要一改他速度与激情的飙车风格,成为我们的沙漠骆驼……”
前座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阮粟碎碎念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攀到前面座椅上,往前探头。
里斯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卫衣,金发被一顶黑色棒球帽压着,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来, 蓝眼睛在晨曦未至的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呀,这不是我们起的最晚的司机大人吗, 采访一下, 你昨晚睡得好吗?”
阮粟笑了下, 把镜头对准里斯。
“不错, ”里斯目光越过镜头看向他, 挑眉道:“休息好了,现在随时可以听候西米大人的命令出发。”
阮粟轻轻锤了下他的后背,警告他不许在大家面前叫自己的网名。
不一会儿,哈特曼教授抽了支烟回来,吩咐里斯可以开始追踪迁徙群。
天光渐亮,车子在沙漠中缓缓启动。
阮粟扒着车窗往外看。
沙漠的清晨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此时恰是日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荒漠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粉色。
光线穿过飞扬的沙尘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光柱,远处的沙丘轮廓被风削得圆润而绵长,晨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沙粒在地表上缓慢地流动,像一层正在呼吸的皮肤,天和地连在一起,像是没有尽头。
车沿着旧车道低速行驶,引擎声压得很低,里斯开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大家看——”教授忽然压低声音,手指着左前方。
阮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出现了一群灰褐色的身影,正缓慢地朝西南方向移动。
领头的是一只体态健硕的公叉角羚,头顶的角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身后跟着十几只母羚和幼崽,队伍拉得很长。
“叉角羚,大概三十只。”
哈特曼教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而清晰,“大家把设备准备好,长焦,别下车,窗户摇下来一半就行。”
阮粟把相机端起来,镜头对准远处。取景框里,兽群在起伏的沙丘间穿行,偶尔有幼崽停下来张望,耳朵竖得高高的,又被母羚用鼻子拱着往前走。
“真漂亮。”他忍不住低声说。
“但今天光线有点平,等太阳再高一点拍出来才有层次。”一位学姐说。
“不,现在拍正好,”哈特曼教授在前排说,“等太阳升高,荒漠的质感没了,就成了明信片。”
阮粟已经摸出了相机,半跪在座椅上,镜头贴着车窗玻璃,快门声轻轻响了几下。
“里斯,”他倾身凑到前座靠背后面,压低声音,“能不能稍微往左偏一点,让兽群在车窗正前方?现在逆光角度刚好,但偏了五度左右。”
里斯轻轻打了半圈方向盘,车身平滑地向左侧偏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样吗?西米大人。”
“再往左来一点……好,停!”阮粟的镜头贴着玻璃,快门声密集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怎么样?”里斯问。
“完美!”阮粟扬手比了个大大的“OK”。
哈特曼教授抬了下手:“Reese,这里可以停一下,风速小了,我们下车去拍十分钟。”
阮粟一听就精神了,他把镜头盖一个个摘掉,几乎是在开车门的瞬间就跳了下去。
越野车车身好高,他跳下去脚底一阵酥麻,正弯腰锤着小腿,一双黑色的登山靴出现在视野里。
里斯蹲下来,和他平视,手里拿着一小瓶防晒霜:“脸,抬起来。”
阮粟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左手就扣住他的后脑勺,右手掌心直接贴上去,从颧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开始揉他的脸蛋。
阮粟被他揉得脸发烫,小声嘟囔:“喂喂,我自己来……”
“后面脖子没涂到。”里斯的手绕到他后颈,掌心温温热热的,指腹在颈椎凸起处轻轻按了一下。
旁边不断有学姐朝他们看过来,脸上带着姨母笑。
“可以了可以了!”阮粟小声道,偏头躲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里斯终于收回手,在自己脸上随便抹了两把防晒霜,心情很好地弯了下嘴角。
他们一边拍摄,哈特曼教授一边在旁边讲解。
阮粟在教授面前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拘谨,他问问题时眼睛亮得惊人,偶尔蹦出几个专业词汇发音,还能引起不少同伴的点头赞同。
里斯抱着手臂靠在越野车上看着他们,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自觉地笑了笑。
去年冬天阮粟刚来的时候还什么新鲜地方都不敢去,什么陌生人都不愿意接触,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寄居蟹。
而现在,这个小寄居蟹不仅敢在沙漠里追着兽群拍照,还能跟世界顶级摄影教授头头是道地讨论构图。
真是好厉害的小寄居蟹。
阮粟正聚精会神地拍摄,前面那座沙丘被风一吹起了沙雾,一下挡住了迁徙的兽群,他只能努力踮着脚,肩膀上扛着摄像机,摇摇晃晃地往前探身。
“要不要去车上站着拍?”里斯忽然走过来问。
“啊?可以这样吗,也行……”
阮粟话音刚落,一回头,就见其他学姐学长已经一哄而上,熟练地爬到了越野车顶端,连哈特曼教授都颤颤巍巍站上了车盖子。
“Ruan你可以让你哥哥驮你嘛!”
一个华人学姐笑着朝他们喊:“你不是说他现在是骆驼里子吗!”
阮粟疯狂朝她使眼色,然后心虚地把目光转向挑眉勾唇笑的男人。
……乱取绰号就这样被发现了。
“骆驼背你起来拍?”里斯带笑的声音响起,男人从后面轻轻握住他的腰。
“要不还是别了吧……”阮粟尴尬地看了眼身后的众人。
然而当他刚打开摄影机,正摆弄光圈,两只小腿忽然被一只手握住,男人就这样抓着他的小腿,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阮粟猛地一晃,手下意识抓住里斯的头发,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
身后响起一片惊呼和起哄声。
阮粟坐在里斯的单侧肩膀上,男人结实的斜方肌硌在屁股底下,力道稳得吓人,像坐了个人形升降台。
他两条小腿被里斯单手箍在胸前,脚踝刚好卡在男人锁骨的位置,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阮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顶多到里斯的胸口高度,这人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提起来,跟拎猫似的。
“怎么样,拍得清楚了吗?”里斯笑着问。
阮粟认命了,端起相机,在里斯的肩膀上迅速按了几张快门。
兽群饮水、大角羊对峙、远处的沙丘被夕阳镀成金色,每张都比平时拍得更加开阔。
他低头看了一眼取景框里的成片,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怪好看的……”
里斯抬头看他。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阮粟的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碎发在风里轻轻晃,睫毛垂着,眼里映着相机屏幕的光,少年乖乖坐在他肩膀上,美得像一幅画。
“Ruan,可以把相机借我一下吗?”
“你要干什么?”阮粟一边问着,却已经把脖子上挂着的小相机递给了里斯。
里斯把相机对准肩膀上的少年,“咔嚓”拍了一张。
定格的瞬间,阮粟恰好垂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身后是黄沙漫天,少年黑色的眉眼被染成金黄,碎发被风沙卷起,居高临下俯视镜头,眼里满是意气风发的光亮。
男人的目光停滞了好几秒。
“我拍好了,快放我下来。”
阮粟拍了拍他的肩膀,里斯的目光才从照片里挪开,弯下腰,像升降台落地一样稳稳地把阮粟放回地面。
一整天的拍摄行进很顺利,日落时分,兽群停在一片开阔的沙谷里过夜,车队也选了一处避风的岩背扎营。
帐篷里,里斯把充气垫铺好,睡袋拉链拉开铺成被子,阮粟盘腿坐在一角,举着相机在翻今天拍的照片。
沙漠的夜空和城市里完全不一样。
帐篷顶上的纱窗透出一小片夜空,银河像一条被揉碎的星屑河流,斜斜地淌过天顶,从北到南横贯天际,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晕光。
阮粟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揉着后颈。
“好看吗?”
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粟回过头,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厚外套,挨着他坐下来。
“好看,这里没什么灯火,星星真的好多好多。”阮粟接过外套披上,深吸了一口气,沙漠夜晚的空气冷冽干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味道。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靠在一起,阮粟玩着他的手指,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要回去车队比赛?”
“组委会要观测迁徙路径,应该两三天,我可以再多陪你一会儿。”
“这次还是你和凯尔首发吗?”阮粟随口问。
“不是,凯尔下个月要结婚了。”
阮粟微微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里斯垂眸道:“其实他本来想跑的,但这次我态度比较强硬,让他休赛期前就不要跑了。”
“他答应了,但我知道他其实不太高兴。”
“凯尔是想跑完最后一场再去结婚?”阮粟试探着问。
“嗯。”里斯垂下眼,反手把阮粟的手握在掌心里,粗粝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凯尔觉得那样吉利,我跟他说没有必要,他就说我迷信。”
哪有什么吉利的?
里斯想,已经成了一个人的未婚夫就已经有了这份责任,万一出了事,要让凯丽怎么办呢?
凯尔看穿他的心思,问他,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准备这么久,却迟迟不和Ruan求婚的原因吗?
“是,”男人沉默了半晌后,说:“这场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声音顿了顿:“它的前身,其实是当年我那位朋友没完成的赛事,我还没敢告诉Ruan……我想要替那位朋友比完,在这之前,不能随便给人做承诺。”
凯尔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答应了里斯的要求,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
阮粟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只当是里斯回忆起了那位在平安夜去世的朋友,沉默两秒,握紧了他的手。
“你们这次的赛道很危险吗?”犹豫了一下,阮粟有些忐忑地问。
“每场比赛都有风险,”里斯说:“但风险不是恐惧。恐惧是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担心是你在知道所有可能之后,还愿意继续做这件事。”
他偏过头,对上阮粟的目光,蓝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
“Ruan,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阮粟抿了抿嘴,声音很轻:“那你得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你觉得有危险就回来,哪怕中途退出,哪怕被人嘲笑,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以前的报道总说里斯开车不要命,但现在阮粟不允许他这样。
像是觉得语气不够严肃,少年又皱着眉头义正言辞补充了一句:
“因为现在你是我的人,你的命也是我的。”
男人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好好好,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阮粟眼一瞪,抬手飞快捂住里斯的嘴:“呸呸呸!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做鬼我可不收你!”
里斯笑着道歉,侧身去亲他,被阮粟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
“你快点呸呸呸!”
里斯任他扯,蓝眼睛弯着,像两弯倒映着篝火的月牙,笑着说:
“凯尔前两天在群里发了戒指的照片,说准备休赛期办婚礼,邀请我们一起去。”
“欸?那当然好呀,”阮粟微微一怔,手松开来,语调一下子轻快:
“我还没参加过西方的婚礼呢!”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喜欢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突兀地听到这句话,阮粟倏地一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转头对上里斯沉沉的目光。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啊……我没、没想过哎。”半晌,阮粟挠了挠头,偏过脸去。
里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脸上很快恢复了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
“那就先不想,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