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梁明琅性情温和, 与世无争,幼时因大皇子病故受了惊吓,同样缠绵病榻, 故被送出皇宫, 在棋山的一处行宫里修养,直至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才被接回皇宫。
不过许是在皇宫外生活自由惯了,也或许是对父皇的后宫心有余悸, 梁明琅并不愿成亲嫁人。
梁怀徽在感情一事上是个人渣, 但在某种程度上却算是个还不错的父亲, 譬如梁明琅不想嫁人,他也纵着由着, 一直拖到今年梁明琅都满二十三岁了, 也没逼她非要出嫁。
倒是皇后觉得这事实在拖不下去了,所以在秋猎时欲让梁明琅从随行的王孙公子中选个心仪的驸马出来。
梁初景不清楚梁明琅和皇后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上一世这俩人大吵一架, 梁明琅负气出走, 结果意外坠崖而亡,皇后因悲伤过度, 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他既想救下姐姐, 也不想遂梁怀徽的愿娶其他女子为妻, 可惜任凭梁初景说破嘴皮, 梁怀徽却只当他单纯是想“逃婚”, 因此坚持要按照原计划举行秋猎。
梁初景无可奈何, 只能在心中暗骂:猎吧猎吧, 真来刺客你就老实了!并盼望他二皇兄这一世安排的刺客武艺高些,让梁怀徽受点伤吃点苦头最好!
数日后, 秋猎就在曲月翎祈祷刺客出现、梁初景企盼刺客能让梁怀徽受伤、二皇子梁初锋和容冽期愿刺客直接杀死梁怀徽的几重希冀中来临了。
只是前往凇山猎场的路程颠簸劳累,曲月翎身体单薄羸弱,马车刚驶出京城,人就病倒了。
这段时间,曲月翎几乎没再见过容冽,然而当他才吐过一场,从昏沉中醒来时,却发现照顾自己的人由谭乐变成了容冽。
男人如一道幽影,侧身坐在窗边,他今日没戴银制面具,狭长锋利的伤疤似凶兽竖瞳,瘆人又邪异,和他的目光一齐凝视着曲月翎,完好俊美的半张脸庞却被掩在帘下的阴影里。
看到曲月翎醒了,他也没出声,平静地搅搅手里的药碗:“哥哥醒了。”
曲月翎和他对视须臾,然后捂着胸口:“……哕!”
容冽:“……”
那张脸上的神情以显而易见的速度阴沉了几分,可他对曲月翎说话的语气倒仍旧徐和,透着迥然相异的温柔:“哥哥还是不舒服吗?”
“我何止是不舒服。”曲月翎气若游丝,“我好恶心,好想吐……”
容冽扶起曲月翎,让青年靠着自己肩,将一勺药汁喂到青年唇边:“这是太医开的止晕药,哥哥喝了吧,喝了应该就会好受一些。”
曲月翎不想喝。
他晕车,胃里没东西都想吐,觉得喝了东西会吐得更厉害,便把脸偏向左边避开了,问:“谭乐呢?”
“哥哥叫他做什么?”容冽收回手,像是以为曲月翎不肯喝药是怕烫,便低头用唇碰了碰银勺,确定温度适宜后又将其喂向曲月翎,“我让太医加了点甘草,不是很苦,温度也正好入口。”
别说加甘草,就是加了金箔曲月翎都不想喝,把脸又往右边一扭,第二次提谭乐的名字:“冽儿,你帮我叫一下谭乐过来吧。”
“哥哥为什么一定要谭乐过来?”容冽闻言动作顿住,缓缓垂下眼睫,语气里满是失落,“我好久没见哥哥了,我还以为……这么久不见,哥哥会想念我,想见我,结果哥哥却一直要见谭乐。”
“也没很久不见吧?几天而已呀,我让人去叫你来陪我吃饭,你还说你忙没空呢。”曲月翎费劲地抬眸瞥他一眼,“你现在不忙了吗?”
曲月翎实话实话,没有要指责容冽的意思,出发点也是好的——容冽太黏他了,搞不好还由于自己救过他的雏鸟情结产生了些类似“恋母癖”的病情,因此在有些时候像极了系统狗嘴里没断奶的儿子一样,就是离不开他。
虽然曲月翎心里明白,大多数人对于自己的朋友和亲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占有欲,但他和容冽的情况比较特殊。
毕竟他这般貌美,随便放一篇文里都是白月光级别的存在,容冽又不是只对女主死心塌地的纯爱男主,不管容冽前期是把他当父亲、妈咪、哥哥、朋友……何种身份,对他有亲情还是友情,总之这份感情若不好好加以引导,后期都有可能变质。
所以曲月翎决定要好好引导一下容冽,培养出他的独立性,让他断奶,另外还要注意保持距离,防止容冽对自己的占有欲恣意妄为变异下去。
于是曲月翎摆摆手:“你继续忙去吧,让谭乐来照顾我就行。”
他腕间的银饰随着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容冽似被这阵动静吸引,视线短暂地从曲月翎面庞上移开了一瞬,把青年撩动自己心弦的指尖捉住掌心握住,再继续温声询问:“哥哥是在怨我这几日没有陪你吗?”
“我这些日子是有些忙,不过……”容冽话音微顿,随后笑了笑,别有深意道,“等过了这段时日,我就再也不会忙了,我以后能永远陪着哥哥。”
“况且哥哥生病一直都是我在照顾,谭乐能比我做得好吗?”
他偏过脸,用下巴蹭着曲月翎的墨发,声音也压到最轻,仿佛先在为这几日的冷战和疏离低头认错,想和青年重修于好:“哥哥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就和我说吧,我会伺候好哥哥的。”
可惜曲月翎经过系统多番提醒,现在对容冽的亲近已经很有警惕了,原先喂药时他最多歪歪脑袋,眼下容冽一来贴他,他马上歪倒身体,躺回床上,比一条刚被捞进网中又扑腾入池的肥美鲜鱼还灵活。
容冽对他没有防备,又怕自己手劲大弄疼青年,抱曲月翎时一向都是虚拢着,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勺没空档,因此给了曲月翎溜走的机会,纵然他迅速伸手去扶,也只来得及抓住青年的几缕发丝。
曲月翎则闭着眼睛反问他:“你又不是太医,不舒服找你有什么用?”
容冽捏紧银勺,手背上的青筋鼓起:“谭乐也不是太医,哥哥找他就会舒服了吗?”
“还是说……”
“哥哥现在连看到我的脸都不愿意了?”
问到这里,容冽的心神也短暂地分给了谭乐一瞬,心想只要青年回答说“是”,他就打算在刺杀梁怀徽时,让属下顺手把谭乐也杀了,毕竟把哥哥的目光、视线和注意从他这里抢走的人都该死!
好在容冽问的问题太多了,曲月翎头晕得狠,根本没心思细听容冽讲什么。
他轻弱地喘了两口气,觉得这副破烂身体实在拖累自己,本来都好些了,不过自己刚刚倒下时动作幅度太大,现在眼睛一睁开就天旋地转,便蹙着眉说:“我哪里是要见谭乐?我是要找他去叫陛下过来啊……”
——原来该死者另有其人。
容冽神情彻底阴下,他见青年眼睫紧阖,仿佛正应了自己问的那句“哥哥现在连看到我的脸都不愿意了”,心中的暴虐便再也压抑不住。
他钳住曲月翎的面颊,逼迫青年张开双唇,强硬地喂了一勺药进去,等青年愕然睁开双目看向自己时,又将眼中的凶戾顷刻换成温柔,怜惜地擦擦曲月翎嘴角的药汁,继续轻声哄劝道:“哥哥连药都喝不进去了,病得这样严重,应该好好休息才是,就别见外人了吧?”
曲月翎立马拒绝:“那不行。”
万一刺杀在自己没在现场时发生了怎么办?
曲月翎急了,觉得自己得盯紧梁怀徽,便用手掌撑着床榻勉力起身,提嗓自己叫人:“……谭乐!谭——!”
然而他还没稳住身形,下一顺就被容冽攥着手腕掼回去,男人俯身睨他,眼底布着血丝,好像曲月翎苍白面颊上消失的血色全到了他眼中。
“梁怀徽也不是太医,为何执意要见他?”容冽的音色亦如此刻他的眸光,已失去平稳,微微颤着,森冷阴沉,“难道你见了他,病就能好?!”
曲月翎和容冽相处五年,从没被他这样堪称粗.暴的对待过,人是愣住,嘴却转得比脑子快,下意识答出他提起编好的借口:“能好,我最近得的是相思病。”
容冽:“……”
容冽沉默,曲月翎也陪他沉默。
因为他总感觉容冽的眼神不太对劲,视线过于邃寒,像是想把他毒哑一样恐怖癫狂,明明是无形的东西,却给人一种病态扭曲的错觉。
而在这气氛凝滞之际,听到主子呼唤自己的谭乐掀帘进来了——
“公子,您叫我……”
只是一进来他也沉默了。
谭乐看到容冽压在曲月翎身上,与青年挨得极近,发丝交织,呼吸相缠,姿势暧.昧得就差吻到一块去了,吓得他匆忙低下脑袋,在容冽喊出“滚”字前就麻利道:“……奴该死!奴眼拙!没看到公子已经睡下了。”
说完,谭乐就要退出去。
“站住——”
曲月翎赶紧拦下他:“你眼睛是真有问题,我哪睡了?快帮我叫陛下过来。”
“公子……这、这不太好吧?”谭乐苦着脸,不懂自家公子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把陛下叫过来,来抓奸吗?“陛下此时正在贵妃娘娘那儿呢……”
曲月翎却以为谭乐面露难色单纯是因为后一句解释。
他想了想,也觉着二皇子为防止误伤母妃,应当不会在虞贵妃伴驾时开展刺杀行动。
结果刚要放弃说“算了”,却听到容冽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嘶哑道:“阿翎真可怜,你想见的人此刻在陪别的女人,若是我……我是绝不会舍得让阿翎伤心的,阿翎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曲月翎马上说:“那你先闭嘴,别捣乱我和谭乐讲话。”
容冽:“……”
容冽:“哥哥病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这药也凉了。”
“谭乐,你重新去拿一碗热的药过来吧。”
容冽把银勺丢进碗里,寒声下令。
“是是是……”谭乐头都不敢抬,收好药碗缩着脖颈走了。
只是离开没几步,一名小太监便连滚带爬跑到他面前,凑近把一个惊天大消息告诉给了谭乐。
谭乐听完也脸色大变,一时都忽略了对容冽的畏惧,马上掀帘又进了马车,刚好听见曲月翎在教训容冽:“你不听话。”
而被他教训的男人垂着眼睫,那双素来阴郁冷厉的黑眸中竟透着几分无辜,嗓音也装得很可怜地说:“哥哥冤枉我了。”
“公子——!”谭乐扑通跪下,打断青年的训话,“出事了,出大事了!”
容冽微微抬眼,居高临下朝谭乐投来一睨,目光中全无在曲月翎面前的乖驯,满是暴露本性的恶劣,他见谭乐被吓得面无血色,却勾起唇角,愉悦道:“什么大事?皇帝死了吗?看把你慌的。”
==========作者有话说:==========
日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