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身患难以彻底治愈, 又不会立刻死去的顽疾的一个特别之处便是:在乎你的人,能拥有一段漫长的,去接受你终将离开这件事的时间。
但很难说清这究竟是命运的怜悯, 还是另一种痛苦的折磨, 毕竟人类的思想总是无法统一。
就像曲月翎此刻在竭力欺骗容冽,想给他留下些能抚慰痛苦继续生活的希望,可曲月翎始终无法骗过自己——月亮其实是一颗死去的星球, 上面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死去以后, 灵魂的电波就会从宇宙里消失, 不可能再回到活着的人的身旁。
不过容冽好像被骗住了。
因为他的应激反应缓解了许多。
其实自从被喂着喝下解毒汤药后,曲月翎就没有太剧烈的病症反应了, 那些反应似乎都转移到了容冽身上——他喘.息很急促,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额角全是冷涔涔的汗水,手掌甚至比曲月翎还凉, 紧张到吐了三次, 那样肉眼可见的痛苦只有在他仍能听见曲月翎的心跳时才能被抚平。
“我还在这里呀……”曲月翎牵着他像是冰一样的指尖,“我还陪着你的。”
容冽张了张口想回应曲月翎,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像是哭泣的奇怪声音, 他只能紧紧回握住曲月翎, 攥着青年的手小幅度打颤, 一整夜都没合眼。
如此守到天明, 他发现曲月翎仍有呼吸, 脸上便骤然绽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亢奋光彩, 因为御医曾断言曲月翎活不到天亮,可曲月翎熬过去了。
容冽便因此有了希望, 他让御医来为曲月翎重新诊脉配药。
御医把完曲月翎的脉象也十分诧异,因为这仍昨晚的必死脉象,但青年又确确实实还活着,御医便只能开重药继续为曲月翎吊命。
那些汤药会令人昏睡,曲月翎喝完之后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不过每回睁眼,容冽都守在他床边,好像他仅仅是短暂地睡了一小会儿。
而容冽原以为除夕那夜的噩梦,在初一的曙光来临后便结束了,但他看着曲月翎的身体一日日消瘦,自己伏在青年身上听心跳时会渐渐开始担心压断他的肋骨后,容冽才终于明白,自己始终没有醒。
醒来的人只有曲月翎。
他有时苏醒会听到容冽的呼吸——他伏在自己手边小憩;有时又会听见容冽的哽咽——他伏在自己身上落泪;曲月翎唯一没有再听见过的就是他的声音。
又一次醒来,容冽不在了。
他身边只有系统。
见他睁眼,系统便马上靠过来:“……老大,你还好吗?”
曲月翎只能发出低低气音:“还行,感觉像吃了毒菌子一样……那毒不会就是用毒菌子做的吧?”
系统没被曲月翎的幽默逗笑。
它沉默了几秒,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接着它又赶紧补充:“我不是在催你!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我就是……怕你不舒服。”
“没有手机、我任何时候都不会舒服的……”曲月翎说完顿了顿,才道,“……再等等吧,等容冽……容冽人呢?”
系统说:“就在这啊,他在屏风后面和御医谈论你的病情。”
曲月翎问:“……那我怎么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系统有些回答不上来。
而不用它解答,曲月翎自己就看到了答案——容冽是靠写字和御医交流的。
纸上写了什么,离得太远,天光又太黯,曲月翎看不清,只能勉强听清御医强压着恐惧情绪,断断续续的低语:“没有好转的迹象……如此强撑着,应当是痛苦的……或许曲公子还有事放心不下吧。”
最后这句话落下,容冽便没有再动笔了。
曲月翎隔着屏风看他,总觉得他从前如山一样高大的身形单薄了很多,他伏在自己身上听心跳时,也从以前宛如压住纸张不许其飞走的沉重砚石,变成一些苦涩的眼泪,干涸后就没有任何重量了。
他无声地站在原地很久,才挥挥手让御医退下,接着便绕过屏风回到床边,继续无声地与曲月翎对视。
可能是因为今天还没有喝药,曲月翎的意识比较清醒,才蓦然看清容冽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发,面庞却依旧打理得干净齐整,不见半分颓唐邋遢,许是他本就知晓自己面上有疤,不想让曲月翎看见任何丑态。
“冽儿……”
曲月翎想朝他抬手,却感觉自己手腕沉得抬不起来,明明他腕间的银饰已经全部取下了。
好在一个对视容冽就能读懂他的全部意思。
容冽稳稳牵住他的手,嘴唇动了动,竟说出三个字:“……雪停了。”
但他声音太过沙哑,乍一听曲月翎甚至感觉刚刚的三个字不像是他说的。
容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清了清嗓音,弯着嘴角说:“哥哥都在屋里闷好几日了,我陪哥哥出去走走吧?”
曲月翎答应他:“好。”
“那我帮哥哥梳头穿衣。”
容冽扶着他坐起,为他穿了一件曲月翎从未见过的雀翎色衣裳,曲月翎猜这可能是容冽提前做好的新衣,准备在过年时送他——以前在卫祁时就这样,容冽常爱为他备新衣,制新饰。
穿好衣裳,容冽也拿来了全套饰品,从发间到腰间,从手腕到脚踝,他把曲月翎打扮得漂漂亮亮,仿若一尊光溢彩的神像,然后抱起他。
系统见状也默默走出房间。
出门时,他们碰到来送药的宫人。
容冽说:“不用喝了。”
宫人闻言错愕地抬起头,不知是为容冽说的话,还是为他居然又能说话这件事震惊。
容冽略过宫人,最终带着曲月翎来到了拥月宫的观月台上,他让青年靠着自己的肩,等待月出。
“今夜无雪,可堪观月。”
说完这句,他又哑声道歉:“阿翎,对不起。”
曲月翎无奈:“……你怎么总有道不完的歉?”
“以前有过一个心愿,要是阿翎一直病着,不能离开我的照顾就好了。”容冽前面的声线很平稳,到末了才茫然无措地问,“……怎么就只有这个心愿被实现了呢?”
“对。”曲月翎说,“都是你的错。”
容冽低低地应:“嗯,对不起。”
曲月翎盖住他搭在膝前的手背:“所以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你都必须做到。”
容冽喉结滚了滚,似乎青年这句话他回得很艰难,但最后他还是答应道:“好。”
曲月翎看到有水滴落到自己手背上,他狠心不再低头,仰起脸望向夜空。
恰逢云开月出,清辉落雪,天地间俱是一片银光。
曲月翎的嗓音同样沙哑:“……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世间所有恩爱相逢,因缘聚合,无常变幻,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总是难以永久相守。
他原想等到容冽放下再走,终于等到这一刻时,曲月翎才发现自己居然那么舍不得离开。他望着那轮美奂绝伦的圆月叹道:“今晚的月,明明那么好看……太可惜了。”
曲月翎忽然后悔自己强行把这场告别拉得如此漫长,长到遗憾和恨都变得越来越多,让他也忍不住眼泪。
那么多缺憾恨事里,哪件最遗憾呢?
也许是好梦将醒吧。
这场相遇的好梦是容冽的,也是他的。
容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那轮他摘不到的月,他唯一能拥有的月亮就在自己怀中,他看着青年那双漂亮的绿眸闭上,好像再也不会睁开了,却仍在颤着抖落泪水。
“别难过了……哥哥。”
容冽为他擦去眼泪:“走吧,你走吧……回你的月宫仙台去吧。”
“容冽……”
曲月翎最后一次触碰他,像月光轻轻落在手背上,曲月翎覆着容冽的手,说:“多谢你……送我这一世好梦。”
梦该醒了。
雪又重新落下,从云隙纷纷飘散,将朦胧的圆月挡住。
容冽这时才想起抬头看月,可惜今后无论他再往哪寻,他最想见到的月亮都不在了。
除夕前,曲月翎和系统说他元宵前就要走。
但他陪容冽过完的这一夜,便是元宵。
这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皇宫中却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只有国丧的钟声响彻云寰。
容凝听到钟声后立刻赶到了拥月宫,她知道死的人不是容冽,可看到容冽的第一眼,她觉得皇兄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虽然容冽没有哭,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他平静地将曲月翎的尸体放到早已备好的棺椁里,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阖上棺盖,手背绷得青筋迸起,用嘶哑的嗓音对容凝说:“让曲月珠进宫。”
“天明以后,我们便送哥哥出城回家。”
容凝涩声开口:“皇兄,你……”
“我不能不听他的话。”容冽缓缓挪开按在棺木上的手,喃喃道,“……哥哥如果生气了,不来接我怎么办?除了这个,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穿斩衰之服,用帝王丧仪为曲月翎送行,神色始终平静,哪怕看着曲月珠从他这里带走曲月翎的尸体,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直至曲月翎的灵柩离开皇宫大门,去到到他完全看不见别处时,才猛地动身追上去。
“阿翎……阿翎……”
“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你带我走啊——!”
容冽跑出几步就跪跌在地,喉间咳出大量的血,到彻底失声的前一刻,他都在求曲月翎带自己一起走,好像人间是那么痛苦,他一瞬都不愿再停留。
==========作者有话说:==========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明天曲曲会现代,要写曲曲那么执着于回现代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