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云涌从没想过, 自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打入核研院。
也许身为救世主,他应该紧张激动。
毕竟, 马上就要接近目标,破坏研究, 拯救全世界。
可惜, 云涌满心都是梦里的公式。
褚序星的黑色SUV带着他驶入核研院的停车场。
僻静空旷的地下空间,亮着惨白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监控摄像头一路注视他们, 走到了电梯门前。
云涌攥着手, 看着褚序星刷脸卡,按楼层。
超算中心一扇扇的紧闭房门,像是迷宫的高墙, 为他们指向唯一的目的地。
越往里面走,云涌的脑子越清晰。
他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地板, 狭窄的长廊。
而是他的梦。
他的梦在视野里跳动。
如同烦人的、挥之不去的飞蚊,带着数学符号, 不停的闪烁。
每一次看清它们代表的符号,云涌的呼吸就会变得微弱, 手掌激动得发烫。
他们终于快步走到了设备前。
褚序星熟练的开机登入, 询问他的意见:
“你要用准线性理论, 推导宇宙湍流模型?”
“不不不!”
云涌好不容易从梦里拔出来,立刻抓住了褚序星的衣摆。
他眼神恍惚,语气坚定:
“我要算的是宇宙膨胀背景下局部线性剪切流,假定麦克斯韦应力仅由线性算子与平均场梯度决定……”
他每一个描述, 都力求清晰。
手指拽住褚序星衬衣的边角布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兄, 你快录啊!”
他见褚序星盯着他一动不动,焦急的催促。
“再不录我就忘了!”
衣摆被师弟晃动,褚序星顾不得抽出来,赶紧替他进行环境部署。
这可能是褚序星从事科研以来,最为诡异的验算。
云涌的声音清晰平静,以口述的方式,要求他协助完成参数设置。
核心假设条件、明确的宇宙学框架,都由云涌仔细讲述。
然而,褚序星从屏幕的反光面,看得清楚:
云涌的视线并没有在看他,也完全没有核对他的录入。
那双雀跃狡黠的眼睛,黑沉得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飞向了夜空,飞向了宇宙。
他看的是更遥远的地方,只是声音暂时留在了这里,急促说出他的要求。
假设条件配置完毕。
云涌的声音并没有停。
他无需核验,全身心的相信褚序星不会有错。
接下来,他要求解。
云涌的声音,变得更为虚无。
“A组设置背景演化方程,B组设置扰动演化方程……”
无论是哈勃参数的平方,还是背景速度场的偏导数,一定是手写更加明确。
云涌的口述,并不完全符合学术规范,甚至还有他自己突发奇想的简称。
褚序星竟然能懂。
指令的录入,远慢于一个人的即兴语速。
偶尔褚序星将他的需求转换成编程语言,犹豫片刻。
云涌已经到了下一个方程。
不会等,不会重复。
全凭褚序星自行理解,自行修正。
也许褚序星应该生气。
又不是他的研究,更不是他的验算。
凭什么这家伙拽着他的衣摆,就能驱使他干这干那。
但很奇怪,褚序星的心情非常平和。
每一个求解方程的出现,都在不断展现云涌的思考。
他享受所有思考成型的过程。
可惜,他完全不懂云涌要算些什么。
这样的方程组,不符合他们讨论的准线性。
其中的关联,更像来自云涌的想象。
全新的、陌生的、褚序星从未见过的一种扰动演化。
和现实中的湍流一样,杂乱无章,没有规律可言……
忽然,衣摆的握力稍稍一松。
褚序星本能的伸手,牢牢捞住身旁摇摇欲坠的云涌。
云涌的脸色变得苍白,持续口述方程,使他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褚序星皱了眉,握住他的手。
捂在掌心的指尖冰冷,依靠在怀里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每一个符号的出现,云涌的手指都在失去温度。
仿佛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随着他的音节,汩汩流出,一去不复返。
褚序星说:“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
“不要!”
云涌恍惚的眼神,顿时锐利的对焦,重新燃气斗志,死死的盯着他。
“你听我说,我现在想法非常清晰,只有你能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他语气近乎哀求,“师兄,帮我。”
云涌的状态,远超出了一个研究生对于论文的追求、对于毕业的渴望。
完完全全是拿命追求真理和梦想的样子。
身当陨灭,死不足惜。
褚序星无法拒绝。
只能揽着他,抓过旁边的办公椅。
让他坐着。
这家伙,刚坐下又伸手抓了褚序星的衣摆。
像抓安抚巾似的,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感和安慰。
不肯撒手。
虽然褚序星不适应这种近乎肢体接触的亲昵,最终还是任他去了。
现在云涌才是老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伟大的褚博士,费劲的拖动办公椅和云涌,挪回屏幕前。
“继续说,你的比对指标和成功标准。”
云涌继续说他要的偏差、函数、相位。
褚序星帮他转换成对应的循环、数据、执行。
直到声音停止。
褚序星很快定义了最后的子模块程序。
点击运行,开始等待设备给出结果。
那些云涌一个字一个符号念出来的方程,终于完整无误成为了超算指令,运转了起来。
褚序星仍未理清其中的关联。
“师弟,你验算的是什么?”
云涌没有回答。
他像是完成了任务,瞬间失去了意识,力竭倒下,办公椅根本撑不住他。
还好褚序星就在身边,伸手扶住。
“云涌?”
褚序星迅速轻拍他的肩膀,极快确认他的呼吸。
这样的场景,他应当很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