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愿望真的实现了
书房内顿时一片安静。对于这个回答,蒋重晟显然没有意料到。
毕竟,他以为,自己的儿子会说他们是恋人亦或是普通兄弟。
“最重要的人。你这一生还很长,现在就说最重要,未免有些太孩子气。”
蒋重晟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可语气却很严肃。
“如果,我现在就把那个孩子送走,你又该怎么办?”他说。
“十八岁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他的。“蒋昭延垂在腿边的手慢慢握紧了,眼中的情绪如山涧溪流汇入河海那般逐渐汹涌,“我总觉得他小,很不懂事,太孩子气,做事最容易冲动……”
“他十六岁时,我被人扎了钉子,他要替我报仇,因为太傻故意自己一个人惹怒对方,就为了挨一顿打,好让别人都知道凶手谁。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大声喊爱我,我也只当他小孩子心性,觉得爱是沉重的。”
而方渺那时候显然年纪太小,爱这个字即便说出来说出来也显得轻飘飘。
“可是他其实是最懂爱的。小时候我上不了学,没有书包,他在他大伯面前大哭大闹,一定要我什么都有。我在燕县给别人烧窑时,无论多晚,他一直等着我;我教他读书写题他尽管再不喜欢还是会因为我乖乖完成;我自己都忘了的生日,他倔强地非要给我过……”
或许,对见惯了名利场的,习于尔虞我诈的蒋重晟来说,蒋昭延说的这些在他眼里,依旧要被套上“孩子气”这三个字。
又或许不是。
蒋重晟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儿子,没有说话。
蒋昭延突然把脖子上的那很简单很普通的项链解了下来,按在了那张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红木桌上。
自从方渺为他戴上之后,他再也没有取下来过。这是第一次。
蒋昭延说:“我有三次生命,一次是您和妈妈给的,后面两次都是他给我的。”
“第一次是我八岁那年,他捡到我,救了我的命。第二次是在我十八岁,我被小偷拿棍子砸了脑袋,直接昏迷不醒。别人都劝他放弃我,可他没有,他拼了命的去外面找医生给我看病,拼了命的去挖笋挣钱,就为了等雪停下来能赶快带我去看病。他明明自己也得了病的……”
“可那时候才刚满十七岁,他连自行车都骑的歪歪扭扭……”
“他才十六岁……”
蒋昭延连着说了两遍,眼睛都有些发红。
这件事情,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觉得像是有一根钉子在往他的舌头上打,痛得难以呼吸。
在醒过来后的很多深夜,蒋昭延都不敢闭上眼睛,他在黑暗的光中描绘方渺熟睡的脸庞。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拼命想要去保护想要不受一点伤的小方渺竟然瞬间长大了。
是摔打滚爬。
是在蒋昭延看不到的眼泪中长大的。
“这枚项链是他送给我的。他向老天爷求我一定要能回到他身边。”蒋昭延声音沙哑,回答了蒋重晟那个问题,“如果你把他送走,无论是天涯海角,只要我们都活着,我们一定会回到对方身边。”
说完,他重新将那条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书房里的弥漫着沉静的氛围,蒋重晟的目光跟随着那枚通体雪白的明显是人工制品的狼牙,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秘书送来的文件里对他们过去的总结只是寥寥几语,作为旁观人的他尚且能看出他们这一路能有多么的艰辛和亲密,更别提真正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这两个孩子。
方才蒋昭延说的最后那句话,令他不寒而栗——好像……他们两个是同一块树根长出来的两株树,一方若是没了,那么另一方,早晚也会枯萎。
蒋重晟或许想做一个严厉的父亲,为儿子所担忧的前途,外界的目光,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没有方渺,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了蒋昭延。
同样,没有蒋昭延,只是一颗沙砾的方渺,无论风如何吹卷,他越不过山,自然而然就在某一天沉底在湍湍的溪流里了。
他们都给了彼此第二次生命。
“爸爸没有说要拆散你们,你妈妈很喜欢方渺,家里她说了算。”蒋重晟伸手为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一路你们都辛苦了,爸爸只是想要你幸福。”
“已经很晚了,去休息吧,你妈妈还在等我。”
蒋重晟站起身,打开书房的门,没有想到,穿着丝绸睡衣的林佩年正倚在门口偷听。她有些口渴,下来倒水喝时无意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
蒋昭延回房时,方渺正闭着眼睛安静睡着,脸蛋恬静。可蒋昭延一在他身旁躺下,他就像是自动感应一样往人怀里去钻。
方渺温热的脸庞贴在蒋昭延有些冰凉的脸上,他伸手抱着对方的脖子,睡意惺忪。
“几点了啊,你怎么才睡觉……脸怎么湿湿的,你洗脸了吗……”他的脸又蹭了蹭。
蒋昭延整个人陷入无与伦比的放松之中,这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的一天,以至于躺在床上,骨头回位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晚上在书房和爸爸说了些话。”男人的大手抚摸着方渺后脑勺柔顺的头发,他侧过脸亲了亲方渺柔软的脸,“不用担心,你乖乖睡觉。”
“嗯……”
方渺还想要问什么,比如都说了些什么?比如是不是和他有关……可他实在是太困了,蒋昭延不在他身边,他睡不安稳。现在蒋昭延终于来了,他能放心沉睡了。
蒋昭延的话方渺是很相信的,不用担心就是没什么大事,嗓子里还拖着低低的“嗯”声,他就陷入了梦乡之中。
而他还浑然不知,第二天,自己将会迎来什么。
醒来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很明媚了,很难想象出,昨夜竟然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方渺洗漱完下楼时,温暖的强烈的阳光正从蒋家别墅一楼客厅的巨大玻璃面穿进来,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而玻璃墙外面,是开始冒出一些新芽的旧草坪。
林佩年正穿着毛线织的长裙坐在钢琴凳上,轻柔舒缓的音符在阳光中跳跃,尽管她已经四十五有余,可身材依然保养得当,如一只优雅的天鹅。
佣人们正在将做好的早餐端在华丽的餐桌上。
方渺愣愣地望着眼前。
这是一幅很眼熟,很眼熟的画面。
弹完曲子,林佩年缓缓站起身,她来到方渺面前,满眼慈爱。
“公司里还有些事,延延和爸爸去处理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好。”
林佩年拉着方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昨晚他们父子二人在书房的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再看向这个孩子,除了喜欢,又多了几分怜惜。
蒋昭延是话少的人,林佩年想和儿子多说说话了解他的过去,总是不得其法。她问方渺能不能再接着先前在饭桌上说过的那些往事,再继续说下去。
方渺当然乐意,继续从蒋昭延当上了窑厂组长说起。
……
说到一半时,蒋夫人突然抹下来自己手腕上那翠绿的镯子,她拉过方渺的手腕,就要往他还空着的左手上带。
方渺连忙摆手:“不行,阿姨,这太贵重了……”
“该叫妈妈。”林佩年趁机套在了他纤细的手腕上,微笑着,“这是蒋家传下来的镯子,当年是重晟他妈妈给我的,这是给蒋家的儿媳的……”
方渺摆着的手停下来了。
原来林妈妈知道他和蒋昭延的关系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咬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方渺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珠沾上一点很亮的光。
“妈妈。”
这一次,他叫得更加心安理得了。
林佩年温柔笑着,应了一声。
“那……叔叔知道这件事吗?”方渺小心地摸着手腕上的玉镯。
“知道。”林佩年说,“等他来了的时候你唤他一声爸爸,你就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外面的花园驶进,是蒋昭延和蒋重晟回来了。佣人及时提前将门打开,走在前面的蒋重晟进来,脱去了西装外面的灰色大衣,又有人及时接过挂在一旁。
林佩年轻轻推一下方渺的肩膀:“快去呀。”
方渺站起来,和后面的蒋昭延对视上眼睛,又撇开,看一眼蒋重晟,又垂下了眼皮,浓密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
他还是不太好意思叫出口。因为他和蒋重晟的相处并没有多少,唯一说过话的还是几年前,他不知道蒋重晟是不是同样像林妈妈那样喜欢他。
佣人们已经将早餐备好,他们四个人落座。林佩年在桌子下踢了蒋重晟一脚,蒋重晟和太太对视了一眼,并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时,方渺伸手去拿糕点,手腕上的镯子轻轻磕在了小碗的边缘,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比起这细微的响声,或许那一抹绿更勾人眼神。
而在坐的蒋重晟和蒋昭延,都没想到,他们早晨只是离开了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这个传家之宝的镯子就跑到了方渺的手上。
蒋重晟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小渺,妈妈给你的镯子,你可喜欢?”他问道。
方渺咬着半块糕点,重重地点头,等咽下去了,忙道:“很喜欢。”
“爸爸手上没有什么传人的物件,手上只有些钱。”蒋重晟让秘书将他的钱包拿来,他抽出了一张卡,按在了方渺面前,“你平日要是花钱,就从爸爸这拿。”
方渺愣了。
不知道是这张卡更让他震惊还是蒋重晟自称是“爸爸”更让他震惊。
“不用的,我钱够花的,真的够的……”方渺顿了顿,又喊一声,“爸爸。”
他转过头,和身旁坐的蒋昭延对视一眼,开心笑了。
林佩年和蒋重晟都劝他收下,他不好再拒绝,接过来放在了口袋里。
蒋重晟继续说道:“这几年你们都辛苦了,我和你们妈妈商讨过,等昭延负责的公司这个项目结束之后,还是想送你们进大学的校园学习体验。”
方渺正喝粥的勺子啪嗒一下,掉在碗里。
去上大学……
方渺先前听说过,上大学和上初高中十一点也不一样的,不用天天坐在学堂里听老师念书磨耳朵,就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可以一个劲儿地钻研。
蒋昭延也给他请家教,从来没落下过文化课。原来的计划就是不管如何,让方渺来年去考试,就算是大专也行。
方渺学得痛苦,一直都没什么斗志。
可是要是,和蒋昭延一起去上学呢……
蒋重晟说:“你们刚回来,你妈妈不舍得像思鸣那样把你们送到国外,其实国内的学校也很不错。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方渺眼花缭乱,望着眼前餐桌上精致的食物,望向这硕大的客厅,望着身旁坐着的向他微笑的蒋昭延……
他终于知道,先前他觉得眼熟,到底是眼熟什么了。
这是当年他替十八岁的蒋昭延许过的生日愿望呀——他和蒋昭延住着大大的房子,他们有了钱,可以一起去上学。
愿望真的实现了!
蒋昭延说:“可以,只是小渺成绩不好,不知道文化考试能不能通过……”
方渺像是上课被老师点了名,站起来,声音铿锵有力,“我会努力通过的!”
蒋重晟笑了,让他坐下,安抚他不用那么紧张。
方渺又望望脚边,想起了这个家庭还少了一个。
他急忙抓住蒋昭延的手臂,蒋昭延靠过来去听。
“小狗!我们的小白也要接过来呀!”方渺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