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狼牙吊坠
“哮喘病……”
方渺神情空白,这三个字慢慢从他嘴里念出来,随后他望向对方,“这个病会死吗?”
“那说不准,这病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那人也是多年的哮喘了,方才在这菜场里见到方渺发病这症状,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看你这样子,你以前没犯过病?”
“没有。”
“没有过胸闷,喘不过气来?就比如像你刚刚那样情绪激动的时候?”
“……”方渺垂下眼皮仔细回想,“好像有过,只是一两回,没那么严重过……”
那时候他都没当回事,以为自己是被气的,毕竟他气性也大。
“你这该是第一回犯重病,辛亏我带了药,要是没药你可能真就晕死过去了……”那人望一眼方渺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还是劝说,“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这病可不能不当心,有时候遇到冷了,吸到灰了,情绪激动了都容易犯。”
那就是不会很快死。只是有这个可能死。是可以控制的。方渺心想。
“谢谢。”方渺用力撑着地爬起来,他把地上的筐背在身上,朝对方鞠了一躬,“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注意的。”
说完,他把筐里还剩下的几根冬笋拿出来要送给对方。
那人摆了摆手,拎起自己的菜篮离开了。走了几步,脑海中想起那个少年清亮乌黑的眼睛,看起来他并没有当回事。
他回过头,望见那个卖笋的少年正背着筐弯腰在地上找寻什么,几十秒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捡起一枚银色的圆币——是先前从他口袋里掉落出来的。
也是,为了那几十块甚至险些被打死都不肯松手,怎么可能会另外花钱去治一个“有可能会死”的病呢。
有了先前的教训,方渺没有敢再吆喝着卖笋,他只是背着筐里还剩下的几根冬笋在这市场走了两圈,奢求能有人能买下。眼见着市场里里的人越来越少,方渺只好作罢,背着筐慢吞吞往出口走去。
来往的大人有时撞着他的肩膀。
今天的笋并不好卖,他都是便宜价格卖给别人,跟他预期挣到的钱还差了不少……明天恐怕也不能再来这里卖笋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方渺的肩膀就跟一座小山倒了一般,他佝着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脚有千斤重,每抬起一步都得用浑身的力量去调动。而且他身上的每一块肉就没有不疼的,肩膀,膝盖,脚,手……
方渺把自己的手心抬起来,那里被地面擦破了一大块地方,冒着红色的血肉点,上面还沾着泥水。
这里最疼。
火辣辣的,就像是被几百根针扎过一样。手心弯曲伸直的时候,伤口就会被扯到。
方渺望了一眼自己的手几秒,把手放在棉袄口袋里,试图能把冻得冰凉僵硬的手暖热。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喧叫着饥饿,方渺的眉毛撇下来。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可能他真得要比蒋昭延先死一步了。
市场门口有家包子铺,摆了好几层笼屉,滚滚白烟往上涌起,方渺咽了咽口水,走过去,询问能不能拿筐里的冬笋换点馒头或者包子吃。那小贩点头同意,方渺接过塑料袋装的两个热乎乎的大馒头,随便找一个台阶,便一屁股坐下去开吃起来。
热乎乎的绵软的大馒头,在冰天雪地里,吃到嘴里就是丝丝甜味,身体就好像瞬间热了起来。方渺一只手抱着馒头啃,另一只手握着另一个馒头捂着。
慢慢的,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便有些气血。
快是中午,原本阴沉暗淡的天空逐渐发亮,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燕县整片被大雪覆盖的屋顶反射着熠熠的光。这些阳光如流动的水,顺着屋顶泄下来,在被清理过的水泥地面聚成光晕。
人来人往,有人感叹一句,终于肯放晴一会儿了。
在台阶上坐着的狼狈地啃食着馒头的方渺抬起脑袋,往天上望一眼,随后又低下头来继续吃着。
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卖笋的少年,从他身旁经过时,也只是瞟一眼,知道他是在吃馒头。
寒风吹过,露出他被头发微微遮挡住的通红的眼睛。方渺鼻子发酸,艰难地咽下口腔中的馒头,随后若无其事揉了揉眼睛。
太阳出来了,很快,雪就会融化,路也会通,窑厂就会大规模复工,蒋昭延的病迟早会被老板知道的。
他太没用了,钱都没挣够,连带蒋昭延去医院检查的钱都攒不够……
如果孙昌平知道了这件事,会把他跟蒋昭延赶出窑厂还是……
方渺不知道希望和绝望哪一个会先到来。
他太没用了。
燕县的路上已经开始有工人拿着铁锹在路上铲雪,发出刺耳的剐蹭声,尽管雪停了,可空气似乎更加寒冷了,在那台阶上坐了一小会儿,方渺就觉得自己的屁股都要冻成了八瓣。
方渺自暴自弃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自己屁股上的灰,他走到墙根找出自己的自行车,推着车往窑厂反方向走。
加上今天,蒋昭延就要昏迷两天了,方渺打算去往医院里问问,反正他明天也卖不了冬笋了,有很多时间。
按着问过的路线,方渺骑车骑了快有三个小时,终于找着了县级医院。他把自行车找位置停好,走到医院大厅里。
县级医院里的人只比他们先前去的镇医院只多不少,挨着天气寒冷流感的缘故,大厅里都摆了床位,药水瓶被铁杆子高高举起。
医院里弥漫着寒冷的药水的味道。
方渺攥紧了手,走到护士台那,“你好……我哥撞到头晕倒快两天了……”
那护士立刻抬头,神色严肃:“晕倒两天?人现在怎么样了?意识清楚吗?”
“还在家里……一直昏睡着……”
“那你要赶紧送到医院里啊……”护士皱了皱眉,她看对面十几岁的年纪,“你家大人呢?”
“没有大人。”方渺说,“前几天下大雪,路不通……而且我们钱不够……”
“你都没来看,怎么知道钱不够?”
护士的语气不太好,方渺急忙解释,“我找村里的医生观察了,说是大概率脑子里有血块,就算是来检查头部也要拍CT……”
护士沉默几秒,语气缓和了些,“是这么个理,我们医院是有CT,你要是凑够了钱就往这边送……”
“嗯嗯!好的!”
望着对面黑亮的大眼睛,护士还是没忍住,“不过事先告诉你,我们这也只是能检查,确定好是积血了,也得到市里治疗,我们这暂时还没这个条件。”
很多人听到这,也就明白了其中意思。
“……哦。”
方渺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对对方道了谢,背着筐慢慢往外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巨大的无助挟裹着方渺的全身。他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好似梦游机械地抬腿走路。
太多艰难的问题了,对于这个从小就被另一个保护的很好的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就好比重重大山压在他的前方。
可方渺连第一座山都还没翻越成功呢。
“哎你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啊?”
方渺被一声斥骂拽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踩到了别人在地上摆的小摊,而医院都离他十来米远了。
他慌忙道歉,把脚移开,蹲下来拿袖子擦干净自己踩的脚印。那是一个饰品小摊,上面摆了不少项链吊坠,不过看起来很奇怪。
怎么会有人在医院附近卖项链,真是奇怪。
“在这卖项链不好卖的……”方渺忍不住提醒,“你得到人多的集市上卖。”
说完也擦完了,方渺站起身要返回医院,那小贩抓住了他背上的筐,“哎你别走……”
方渺被吓一跳:“我没踩坏你的东西……”
“别急……我还没说什么呢。”那小贩带着毛毡帽,面色关切,“我瞧你从医院里走出来失魂落魄的,怎么了?家里有人病倒了?”
方渺不欲多说,他神色戒备,“你快松开!”
“我跟你说,我这项链就得在这医院卖。”小贩一脸神秘,“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医院治不了的病我这能治!”那小贩拍拍胸脯,食指扫过那几排奇形怪状的项链,“你知道这是啥不?都是我们专门从猛兽上卸下来的牙,专门驱邪震灾!”
方渺朝向医院的脚尖转了过来,他望着那摊上的项链,“你是骗人的吧……人昏迷也能治吗?”
“当然!当然能治!”那小贩眼珠子转的飞快,拉着方渺的胳膊走到摊前,拎起一条黑绳,下面坠着一颗通体雪白的尖牙,“这个,前一阵子我阿爸刚从狼嘴里卸出来的,驱邪最厉害,不少昏迷的戴了我这个项链没几天就好起来了。”
“买条试试吧,说不定就好了呢!”
方渺神色松动:“……多少钱?”
“五块。”
“……太贵了吧。”
“因为是真货啊!假的东西能便宜,我们真东西就得这个价。”小贩道,“看你这失了魂的样,肯定家里人病得不轻吧,你想想,都这时候了,医院都够呛,死马当活马医呀。”
方渺的手忍不住伸到口袋里,他望着闪着白光的狼牙项链,面色犹豫。
可还能怎么办呢。
多这五块钱,少这五块钱又能怎么样呢。
方渺一咬牙齿,他把五块钱掏出来,接过了那枚黑绳串着的狼牙。
回去时,天空又慢慢往下掉起了雪粒子,被清理过一条窄窄道路的路面结起冰来,方渺骑车骑得艰难。
天彻底黑时,方渺才手脚僵硬地骑回了窑厂,工人们已经开始复工,正一筐筐背着烧好的炭从窑里走出来。
他跪在床边,把那黑绳项链系在了蒋昭延的脖子上。
真的很没有办法了,也到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方渺握着那枚细细的狼牙,眼泪珠子砸在蒋昭延苍白的脸上。
“对不起……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快醒过来吧,我好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谁能来帮帮他……
哭累了,方渺蜷缩着蒋昭延的身边,手心静静躺着那枚吊坠,睡着了。
直至半夜,那枚吊坠在方渺的手心中缓缓移动,落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
他受伤的手掌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湿热的东西滴在他的伤口上,同时,一只手微微颤抖抚摸他的脸庞。
察觉到动静,方渺睁开红肿的眼睛,撞进一双漆黑的同样泛红的眼睛。
一瞬间,方渺泪流满面,他猛地扑到对方的怀里。
“你醒了!你醒了!是做梦吗……”
温柔的力量抚住方渺的单薄的脊背,蒋昭延令人安心的声音贴着方渺的耳朵,“不是做梦!是真的!”
可方渺却像是不信,他狠狠朝自己的手腕咬了一口!
“小渺!”
蒋昭延抓住他的手腕。
方渺抬起湿润的眼睫,望着这张熟悉的,他夜夜都做梦会梦到的脸庞。
无比清晰的疼痛都提醒着他这一事实。
于是方渺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一场。
“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