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蒋昭延的身体彻底痊愈,再过十天,春节就来要来临。很快就能回家跟亲人们团聚,工人们干活都没了积极心思,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等着拿一年攒下来的钱坐火车回老家陪陪老婆孩子爹妈。
自打那场堆积的大雪彻底融化之后,燕县的温度一直都是零下,冻得人手脚都难伸展开。快挨着过年,今天难得有了好天气,中午时太阳就晒着暖洋洋的光,工人们都端着饭盒蹲在日头底下吃饭,身上都晒得暖洋洋的。
方渺头上戴着毛线帽,惯常围着围脖,露出个白嫩的半张小脸,吃完饭后也跟着蒋昭延在空地上晒太阳。
他们刚跟李匀他们通过电话没多久。
方渺拿着枯树枝在地上戳着地,颇有些愁眉苦脸,“你说朝哥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呢……”
从那场大雪停止之后就听二人说准备要回来,结果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就算是走路也该到了……
两人未免不担心起来,终于今天接到了那边李匀的电话。
电话里李匀声音掩饰不住的疲惫,只说有事拖住了脚,恐怕得等到年后,不多久便挂断了电话。
蒋昭延敛眉沉思,十几秒后,他摇摇头,“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放假前一天,窑厂里几乎就停了所有的活儿,工人们都收拾起行李来,有说有笑。下午时孙昌平开了一辆新车到窑厂来,穿着崭新的黑色羽绒服,肚子上挂着包,里面塞满了红包。
今年他挣了不少的钱,笑容把眼角都多挤出几条皱纹。
“大伙们今年辛苦了!”他吆喝着,“回去路上都注意安全!”
红包里各个都装了五十元大钞,工人拿到手都高兴得不行。
“呐,小方,你的。”
方渺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他眼睛一亮,接过孙昌平手里的红包,“谢谢老板!老板恭喜发财!”
孙昌平听了脸上笑容更深,叫方渺过年好好吃饭,等来年长高了给他扛煤打工。
当天晚上,就有工人背着行李去赶夜里的火车,等到第二日方渺睡到日上三竿时,窑厂里便只剩下零星的几人,很快,那几个下午便也要离开。孙昌平离开之际把窑厂里的钥匙交给了蒋昭延,叫蒋昭延帮他看着厂,便带着老婆老妈开车回老家跟儿子团聚。
偌大的窑厂,很快只剩下无家可归的方渺和蒋昭延。
方渺却没丝毫难受,有蒋昭延的地方就是家,只要蒋昭延在,待在哪儿都行。
相反,他高兴得不得了,蒋昭延终于有了一个长长的假期!这么大的窑厂一个人都没有,他俩想怎么牵手就怎么牵手!蒋昭延想怎么背他就怎么背他!
就是亲嘴也不用避着人了!
连小白都能撒着泼随便跑了!
工人前脚走完,方渺后脚就坐上自行车后座,搂着蒋昭延的腰,两个人往城里去采买年货了。
正是腊月,集市的小摊上摆了各式各样的炸物,糖果子,小零食。蒋昭延打算先去尽头的店铺里买些粮食。集市里都是人,方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珠子在卖零食的小摊上绕来绕去,心里盘算着回来时要买什么。
一个小摊上筐里盛着的东西吸引住方渺的眼珠子。
黑芝麻糖!
蒋昭延还在人群中挤着往前走,耳边都是喧闹的人声音,害怕人多方渺挤丢了去,手往后伸了两把都没手递上来。
回过头去,就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缝儿中,瞧见方渺已经蹲在一个小摊那手捡着糖果开始尝货了。
那小贩正挨个给方渺推销自己摊上的货。
“小渺!”
蒋昭延几步又穿回来,“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这方渺,见到芝麻糖就迷了。
方渺抬起脑袋来,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我叫你了呀,是你自己没听见。”
他无视掉蒋昭延微微皱起的眉毛,手腕一使劲儿,把人也拉着蹲下来,手心里还剩下的一个芝麻糖塞到蒋昭延嘴里。
“你快尝尝,是不是跟我们桃水镇上的是一个味儿的呀,没想到燕县这卖的也有……”
芝麻香的甜味充满了蒋昭延的味蕾,他尝不出方渺说的到底是什么味儿,只感觉甜味齁嗓子。
可方渺却亮着眼睛,说这是桃水镇的味道!
蒋昭延从兜里掏出钱,“买两铲子吧。”
两铲子够方渺吃大半个月了。
“好嘞。”
小贩听言,就是满满一铲倒进塑料袋里,接下来继续动作时,方渺拦住那小贩,“黑芝麻的一铲就够,其他我也要来点儿!”
“这个这个,这个水果味的我也要。”
“这个,黏牙糖我也要!”
“麦芽糖!”
“泡泡糖!”
“蜜饯!!!”
……
眼见着塑料袋越盛越满,蒋昭延一脸严肃按住方渺的肩膀,“小渺,够了,你又忘了牙疼是吧。”
他还以为方渺长大了能懂得节制,没想到他没管着,方渺在吃糖上面越发猖狂。
“我牙都换好了,长得都是好牙,怎么会疼……”
“好牙吃了这么多也变成坏牙了。”
“我慢慢吃,又不是一天吃完。”
蒋昭延揉揉眉心:“最后一铲子。”
小贩眼疾手快,又给方渺铲了一铲黑芝麻糖。
称好价格,蒋昭延递钱过去,方渺喜笑颜开,接过满满一小兜子的糖。
这糖,够他吃十天了。
买的糖多,小贩顺手还送给他们一对窗花。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围着红色围巾的方渺左胳膊挎着糖袋子,嘴里已经含着新口味的糖果了,他走路不看路,两只手好奇地把窗花给展开来。蒋昭延一只胳膊护住方渺的肩膀,防止来往的人流撞到他。
方渺低垂着眼辨认着窗花,睫毛长长。
很快,他认出来,抬起脑袋给蒋昭延看,“是老虎跟兔子!刚好你属虎我属兔!”
“嗯。”
“回去我就要贴在窗户上。”
两个人已经走到尽头的店铺,方渺把窗花重新折好放在袋子里,他们开始采购过年时他们要吃的粮食和肉。这些东西方渺从不会挑,店里来往的人太多,方渺嫌碍事儿,跟蒋昭延说了一声,自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跟老板的猫玩。
那小猫应该是刚讨来没多久的,还很小很小,只比方渺的手大一点点。方渺摸着它脑袋,它就从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有时叫一两声。
方渺简直爱不释手,拿脑袋顶着小猫的脑袋。
一个客人经过,没注意到他们,一手打过小猫的身体,小猫吓到,慌乱从方渺手心跳下去,转眼就钻到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摞了厚厚的棕色纸板子,全是老板进货时的拆开的箱子,除此之外,还堆了矿泉水瓶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猫就躲在那纸板子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方渺半趴着身体,还想把小猫唤出来。
他唤了两声,突然注意到桌子腿旁边压了两张卡片子,底色是浅米白的,露出的卡片角布满饿细密红色的网状花纹……
方渺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方小渺,该走了。”
“哦,等下……”
方渺用力去抽那被压住的卡片,随着卡片的抽出,他看到了红色的印章,“地址”两个印刷的字体,然后就是手写的“平山”。后面的字被压住便看不清了。
除此之外,还有只露出半个脖子的黑白照片。
方渺眼睛紧紧盯着那截儿脖子,咽了咽口水,蒋昭延在后面叫他的名字他也不吭一声。
他憋着股气手指用力,那张卡片艰难地一点点移动,终于先将上面的那张卡片抽了出来!
方渺立刻拿到眼前去看,
那是一张身份证,最先落入眼帘的,就是左上角灰白色的照片。
主人公留着利索的短发,只有十四岁,拍照时也是面无表情,细长的眼睛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挺凶。
这不是十四岁的蒋昭延又是谁?!
“找到了!”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喜悦卷起而来,方渺大叫一声,抓着证件抬头就要找蒋昭延。“砰”的一声他脑袋撞上桌板,给方渺痛得直接挤出眼泪,但他来不及捂脑袋,在蒋昭延伸手给他捞出来时,他激动地举着手里的那张卡片,“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你快看,这是什么!”
蒋昭延只顾着去摸方渺的脑袋,“你找到什么?我都跟你说多少遍,要小心……”
“身份证!你的身份证!”
听此蒋昭延终于移开目光,反应过来,他瞬间接过方渺手里的那张卡片,盯着上面的印章还有各种信息,如假包换!
而方渺就跟一只小猫似的一溜烟又钻到底下把另外一张也给抽出来了,果不其然,是方渺的!
“我的也在!”
店铺老板注意到他们二人,走过来,“原来是你俩的证件……这证件我都在台面上摆了快大半年了……”
方渺激动地说:“我们的证件连着钱包都被偷了,老板,你哪来的这证件呀?”
“我可没捡找你钱包啊。”那老板也是个人精,赶紧跟自己撇清关系,“我是在路上捡到的,顺手带了回来,你也知道,我这开着店,人流量大,说不准就是买家呢……”
最开始还会问问顾客有没有认识这俩孩子的,后面索性就忘了这回事,卸货时掉到桌子底下也没管过了。
没想到竟然被方渺给瞧见找着了……
他们两个人本来都对找回身份证这件事不抱有希望了,只能在这窑厂里在干上半年黑工挣够了钱再回桃水镇补办证件,可没想到,竟然在他们买年货时被方渺碰到了……
吃完饭后,蒋昭延坐在桌边,两个人的证件摸了又摸,望着窗外的黑色景象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方渺心里也高兴,趴在床上哼着歌在那比着画集画画,他画的脖子都累了,蒋昭延还坐在那一动不动……
“蒋昭延?”
“嗯。”
方渺穿着拖鞋走过去,趴在蒋昭延的背上,两只手勾着他脖子,“你怎么一直盯着这身份证看啊?”
难不成这身份证是假的?
“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
方渺等的有些急了,他脑袋撞一下蒋昭延的肩膀,“说呀,怎么啦……”
蒋昭延的目光从窗外黑漆漆的景缓缓移到了方渺的脸上,他的眼皮不再总是淡淡地耷拉着,此时完全撑起,黑沉沉的眼珠像是一口深井,里面藏了太多太多。
就像那天病后苏醒的他站在窑厂的空地上,望着身边来往佝着背干苦力的工人们一样。
“小渺……”
“嗯!”
蒋昭延注视着方渺。他不知道方渺的想法,但是这个想法从他醒过来之后,就一直盘在心中,久久不散。
现在,有了身份证件,这件事便更容易一些了。
“你有想过离开窑厂,离开燕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