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也生不了
离开那天,是陈平朝一行人将方渺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傍晚,火车站广场前,不少旅客身侧堆着鼓鼓的蛇皮编织袋,帆布包,有的还放着搪瓷脸盆,用绳子捆在行李外边。
这样,倒显得方渺他们的行李没有那么多了。
人流攒动,临近分别时,方渺肩膀上背着书包,眼眶有些泛红,“朝哥……匀哥……孙尧……”
这些人都是他在窑厂认识的真心的朋友,虽然相处只有一年时间,可他仍然是舍不得。
陈平朝是真心把这两人当弟弟疼的,三十多岁的他对分别早已熟悉,纵然不舍,也还是伸手摸摸方渺的脑袋,“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跟你哥去了大城市要听话,别闯祸,等朝哥去了申城去看你。”
“嗯嗯……”
方渺的眼神从陈平朝脸上转到李匀又转到孙尧,前面两个都还较为沉稳,孙尧明显就撑不住了,他一把抱住方渺,痛哭流涕,“好兄弟以后我再也不能给你带小说书了……虽然你跟你哥不在这干了……但我爸说了,你俩要是混不出头来,继续来我们窑厂……到时候说不定我就是你老板了……”
一句话让方渺破涕而笑,他捶一下孙尧的肩膀,“我们肯定混出头来!”
“嗯!等你们的好消息!”
蒋昭延将小鸡仔一样的方渺从孙尧的怀抱里扯出来,他揽住方渺的肩膀,再次向三人道别,“谢谢你们的照顾,时间快到了,我们也要进站了。”
进站口只有两个人守着检票,这时正赶上一波人流,熙熙攘攘地拥挤着进去。趁着这个时候进站最为有益,工作人员只来得及核对旅客手中的车票,甚至不会检查他们的包裹。
“去吧。”
他们顺着人流往入站口走,方渺手中紧紧攥着事先就买好的火车票,背着的书包沉沉地坠着他的肩膀。他的后背已经被闷出汗来,书包侧面的拉链没有拉紧,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
临近工作人员时,背着大包小包的蒋昭延特地走到方渺的右边,将他夹在了一个陌生人中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自然地拿过方渺手里快要被汗湿的票,一起递给检票人员查看。
随后,检票人员打量了他身上背的几个包裹还有旁边的人,方渺咽了咽口水,心里一紧。这时,有人挤着他的身侧要往候车厅里去,工作人员察觉立刻叫喊:“哎那人,买票了吗就往里面挤!”
有人在逃票。检票人员探着脑袋在吼。
“走。”
蒋昭延顺势拿过工作人员手里的两张票,按着方渺的肩旁自然穿过站口。
候车大厅里嘈杂一片,木头长椅早已坐遍,沙哑的广播声混着人声……
方渺松了口气,他抓着肩膀处的背包带子,满脸欣喜,“我们成功了!”
似乎有所感应,书包里有东西顶了顶方渺的后背。方渺忙不迭地走到角落,将书包抱到胸前,拉开了一小部分的口子。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顶着件衣服探出来,方渺眼疾手快一只手将它按了回去。
“别,小白!”方渺用气音说话,“我们还要坐火车呢,你只能待在书包里,不能发出声音!”
有人要过来上厕所,方渺赶紧把拉链合上,书包里小白似乎不太满意,嘴筒子顶着缝隙,方渺紧张兮兮地搂着书包钻到蒋昭延怀里,“你快教教小白,小白不听话……”
蒋昭延一直就没觉得小白能听懂人话,若是论小白跟其他狗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更通人性了一些。
他做不出对一只狗说话,无奈摇摇头,见方渺抱着有些累,把书包接了过来。
方渺于是弯着腰,小脸抵着那道缝隙,用很小的声音说话,“小白,你一定要听话呀,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候,你要是发出动静被别人发现,你就不能跟着我们了,以后你就没有爸爸了……”
爸爸……
蒋昭延听到,眉毛挑动一下,他听到方渺继续说,“等去了大城市就能把你放出来啦,你也没去过大城市吧,爸爸以后给你找大城市里的美女小狗好不好呀?”
都是什么有的没的,蒋昭延打住方渺,问出关键,“你是爸爸?”
方渺抬起头,笑咪咪模样,“你呀!我当妈妈……”
就跟小时候玩家家酒一样,方渺非要扯着蒋昭延陪他玩,本来他想当爸爸的,但是蒋昭延绝对不会愿意当妈妈,于是为了能让蒋昭延陪他玩这游戏,他就开始自称妈妈。
那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方渺探着小脑袋跟他怀里拥有生命的东西叽里咕噜讨论爸爸和妈妈……
“嗯。”蒋昭延低下头,捏一把方渺的脸蛋,“哪有人当小狗父母的。”
“啊?”方渺这回脑子转得很快,“可是我俩也当不了人的父母呀……”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虽然我愿意当妈妈,可是我也生不了孩子呀。”
明明这是一件极其笃定的事,可几秒后,方渺漂亮的眼珠子转了半圈,他凑近蒋昭延,声音更低了,“就算我们以后……内个!我也生不了……对吧?”
蒋昭延伸手捏住方渺的嘴:“不能!方小渺,别乱说话。”
“唔!唔……”对方松开了手,方渺揉揉嘴巴,有些不高兴瞪这个蒋昭延一眼。
这个蒋昭延不让他说这不让他说那,好像他方渺就似那小说书中的面对清白大闺女的采花大盗似的,可实际上呢!哪回不是他无心说两句话,这个蒋昭延就开始逮着他用力亲!
以前还不让他随便亲,结果呢!蒋昭才是亲亲怪吧!
最近蒋昭延亲他力气越来越大了!昨晚上亲的嘴巴今天还有些痛呢,蒋昭延又这样捏他的嘴……
“我嘴巴痛……”方渺撅着嘴巴。
“很痛?”蒋昭延伸手要去碰。
这时候,候车室广播沙沙作响,开始播报他们乘坐的那辆列车即将进站,一些人开始背起大包裹往检票口涌去。
来不及检查方渺的嘴巴,蒋昭延将书包还给方渺,他背起身侧的行李,牵住方渺的手,“跟紧我,先上车。”
方渺再顾不得闹脾气,抱着书包紧跟着。
检票员用铁钳子将车票一一咔擦剪出缺口,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蒋昭延接过他们的车票,拉着方渺的胳膊,跟那些人一样蜂拥跑向自己的站台。
而外面早已经天黑,缓缓驶入的火车似一条大黑虫子,从老旧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乘客,方渺一边小跑着一边新奇地观察着,鼻尖扑面而来浓重的煤烟味道。
从燕县到上海的火车要坐一夜,蒋昭延买了卧铺。车厢门一打开,里面的乘客遍背着行李一一下车,随后,他们费力地挟着包裹往车厢门口挤去,在来往的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床位。
方渺的床位被分到了最上层,收拾好东西后他便率先爬上了床,蒋昭延在他下面。很快,火车开始启动,外面站台昏黄的灯光在方渺身上一闪一闪的移动。
火车里上铺的空间很小,连坐起来抬起脑袋都不方便,他们两个只能躺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景移动以及听着周遭嘈杂的声音。
有列车员在车厢里走动,吆喝着嗓子,提醒下一站下车的乘客。
这下,方渺才彻底回过神来,他要跟着蒋昭延离开好不容易扎根的燕县,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从一个县去另一个县,而是要横跨好几个省!
天呐!
大虫子火车鸣笛从远处驶来的景象依旧印在方渺的脑海中,现在他躺在这个大虫子内部了,被运往一个遥远的城市……
卧铺粗糙的白色床单摩擦着方渺的脸。
方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他探着脑袋往下小声叫着,“蒋昭延……”
蒋昭延听到了,“嗯?”
方渺摇了摇头,“我们要坐多久呀?”
“十三个小时。”
听到这,方渺坐起来,歪着脑袋挪到了踩栏那,抓着床栏杆探出脚,小心翼翼想要挪下去。
蒋昭延眼疾手快接住了方渺,一进入熟悉的怀抱,方渺就跟狗崽子一样双手搂着蒋昭延的脖子不肯松手,床铺的空间太小了,两个人都歪着脑袋,身姿怪异。
“怎么了?”蒋昭延的手搭在方渺的肩头。
方渺不说话,只是从嗓子里挤出微小的哼声,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蒋昭延就知道方渺是害怕了,一到完全陌生的环境方渺就会这样,最开始在大通铺里他们睡觉方渺就必须紧抓着蒋昭延的衣服才行。
“不怕,我抱着你睡。”
蒋昭延避着人在暗角落里低下头在方渺的耳朵上亲了亲,两个人几乎环抱着侧躺着拥挤在狭小的床铺里。
方渺脸颊紧紧贴着蒋昭延的胸膛,小声问,“明天我们下了火车去哪呢?”
“不怕,有地方去。”
陈平朝先前在申城出差合作了不少客户,那边都缺烧窑的老师傅。蒋昭延用窑厂里的电话联系过,有一家老板在港口又新开了一家砖窑,正是缺人,蒋昭延能带着方渺直接过去。
方渺不明白在燕县烧窑跟在申城烧窑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在申城他还能不能再找着烧火这样的杂活。
他还记得最后一回给张奶盛饭时,他说要走了时,张奶还握着他的手腕擦了两把眼泪。
不过人总有分别嘛。
很快,到了休息的时间,车厢走廊的灯熄灭,他们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蒋昭延低头亲了亲方渺的嘴唇,“嘴巴还疼不疼?”
“不疼了……”
“嗯,睡吧,明天就能到了。”
“嗯……”
方渺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被轻轻拍着,他闭着眼睛,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就睡着了。
而等他再睁开眼时,列车员正在走廊里吆喝呼唤还在睡着的乘客,说申城到啦,东西都别忘了带。
蒋昭延已经下床,正在将他们的行李从床底拖出,将方渺位置上的书包抱下来。
他利索地爬下床,背起自己的书包,书包里憋了一夜尿的小白急切地拿脑袋顶着拉链。
在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中,在狭窄的过道上,方渺被蒋昭延抓着手,跟随着人流一起下车,早晨明媚的阳光刺在他的脸上,令他不得不眯着眼睛。
远远的看到,墙壁上挂的牌子,标着“申城站”三个大字。
蒋昭延再次抓紧了方渺的手,“走!”
“嗯!”
他们就这样迎着东方升起的阳光往前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他们坚定的脚后。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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