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哎别走我给你画
明明洗完澡躺到被窝里睡着鼻子还是透气的,第二天一醒来,方渺两个鼻孔被堵得一点空隙也没有,他拿了纸使劲擤着,鼻涕没擤出来一点,耳膜却鼓起来了。
安佟跟他说话,都跟蒙了一层布似的。
这可给方渺吓坏了,一大早就从柜子里扒了两颗药吃。和安佟去教室上课时,外面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雨劈里啪啦地下着,尽管俩人打着伞,裤脚都湿了一截儿。
学校的路有些凹的地方都积满了水,看样子雨是一夜没停。
方渺一上午抱着杯子哐哐喝热水。
可能是药起了作用,或是连着几杯开水灌进肚子,脑子没那么昏了,鼻子有时候也能透出点气。
中午回去休息,蒋昭延又给方渺打了电话。
方渺接电话前特地让安佟听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不是鼻音很重?安佟仔细辨了五六秒,摇摇脑袋,表示他没有听出来。
方渺于是安心下楼去接了。
他电话筒才刚抵着下巴呢,话还没说,蒋昭延就像是按了千里眼似的,“小渺,今天雨大,淋湿了吗?”
方渺实话实说:“就湿了点裤脚,我回来就换了。”
“嗯,打伞记得挡着风打。“
”我知道的,放心吧。”
“还在感冒吗?”
“没啊。”方渺说。
那边顿一两秒:“我听声音像还在感冒,你再说两句话给我。”
方渺不禁暗自腹诽这蒋昭延比小白耳朵还灵,隔着电话线还能听出来。
“说啥啊?没感冒呀,是我这风太大了吧……”方渺装糊涂,“蒋昭延,其实……你就是想听我说话对吧!”
蒋昭延“嗯”了一声,又问,“真的好了?”
方渺胸腔颤动,忍不住笑两声,鼻子还有些不透气,他张开嘴巴吸口气,“干嘛那么紧张,就算感冒也不是件大事吧……”
“你的事都是大事。”
方渺又忍不住拿手指头去扣墙了,他眼睛弯着,“哼”了一声,“尽会说好听的……我感冒了,那你现在过来。”
“好。”蒋昭延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我下午四点才上班,来得及。”
方渺一听赶紧拦住:“别呀,我随便说的,你不准来!”
“怎么了?”
“就那么点时间你还要往这来,只能见几分钟,到时候你又走了我可咋办……”
他好不容易适应了一天蒋昭延不在的生活呢……而且蒋昭延烧窑都那么累了,就那么点时间,还是留着好好休息吧。
”真的没感冒?”
“真的没有。”方渺继续劝说:“你不许来哦……哪有你们这样的啊,昨天上午刚走,下午就回来一个……今天你下午来了又急匆匆走……我到现在才上学一天多呢……”
“我以为过了很久。”
“一点点久啦……”方渺说,“我昨天认识了个新朋友,叫武平,他那才叫久呢,武平说他家在农村,几个月才能跟家人见一次面呢……”
“那也太久了……”
这句话咬字很重,方渺能感觉出来蒋昭延是在皱眉。
方渺的手指头忍不住开始有些痒起来,他其实很想蒋昭延现在就在他面前,他伸长了胳膊去抚平那紧皱的地方。
其实很多时候,如果把蒋昭延紧皱的眉头盖住的话,只去看那双眼睛,就会发现,眼睛里不是烦躁,而是很多跟方渺有关的:宠溺的,无奈的,认真倾听的,担忧的。
所以从小到大,别人都说蒋昭延看起来凶,但方渺从来不会觉得。
“嗯,是很久呢,不过你干嘛那么紧张啊,是他们,又不是我们。”
“那倒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渺感觉蒋昭延好像吐出了口气。
他有些想笑。
到底是谁粘人啊。
又说了几句,方渺后面来了一个学生,似乎正等着用电话。方渺发现了,他跟蒋昭延说了拜拜,便挂了电话。
下午放学吃完饭,方渺跟安佟在宿舍里还没坐一会儿,宿管阿姨又来了,这回不是方渺的了,是安佟的。
等安佟打完电话回来,方渺正趴在桌上拿画笔画着什么东西。下午在画室时,方渺就已经把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完成了,安佟不知道方渺又在画什么。
他凑着脑袋去看:“方渺,你画的,是你哥。”
“像吗?”方渺问。
“很像。”安佟猛猛点头。
“真的很像?”
“很像很像。”
方渺又定定望着这副画几秒,几乎和脑子里蒋昭延的形象重合。
但他不确定自己画画的技术,毕竟画蒋昭延就跟他对着一枚树叶去临摹一样简单,如果是别的人呢?
方渺眼神亮亮的:“安佟,你再这儿坐着,我给你画一幅怎么样?”
“好啊。”安佟立刻搬了一个板凳,坐在方渺对面,
于是方渺抽出来一张新的画纸,拿着笔,对着面前安佟的样子开始勾勒线条。
勾完了轮廓和五官,方渺用手在该有的地方揉出阴影。差不多完成后,他把画对比着安佟观察了几秒,又埋下头来把安佟的嘴巴又改小了些。
“怎么样?”方渺拿给安佟看。
安佟咽了咽口水,“我,觉得,很好。不比,昨天那个……”
“不如他?”方渺急忙问。
“不比他差!”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一瞬间,又开始同步释放出闪闪发亮的信号来。
武平前脚才刚洗完澡进门,后脚宿舍门就被敲响,他顺手扭开门,手里的桶都还没放下,就被两只手按着肩膀给拽了出来。
“哎哎哎……你俩干嘛啊……”
“赶紧进来,有东西给你看。”
被方渺他们两个人给抓到自己宿舍,武平这才放下自己手里的桶,他头发还湿哒哒往下滴着水儿,一脸迷惑,“看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方渺伸手把桌子上的画拿过来伸到武平眼前,“认得这是谁不?”
武平望一眼:“安佟啊,你俩啥时候去找那画师给你画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这其实是我画的。”
“什么!”武平瞪大了眼睛,他接过画又仔细看一遍,“方渺你挺厉害啊,这就是安佟啊,你水平原来这么高?!我还以为是那画师搞的呢!”
这两天在画室里,老师让他们对着模型练习,好几回方渺画出来的都被老师拿出来表扬。武平知道方渺画得好,但没想到,方渺能画得这么好!
“你这压根不用来上学啊。”武平真心实意道,“你这都能毕业了,最起码都能像那画师一样摆个小摊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一束幽幽目光射在了自己身上。
方渺说:“其实,我正有此意!”
“嗯?”武平这才反应过来,“我去,艺高人胆大啊你,你昨天搁那不停问人家价格收费,其实当时你就有这个想法了是吧。”
方渺抓抓脸蛋,有些不好意思,“也最多能画成这样了,人家那种更复杂的,我可能得画个半天,还不怎么像……”
“够了,哪有人愿意花那么多钱在那坐上半天啊,你看那画摊,最复杂的那张都垫在最底下,这种肯定没几个人想画。”
一旁的安佟紧接跟上:“你,对附近,比较熟,你觉得,摆在哪,合适?”
摆在哪合适……
武平摸着下巴,思索着,“那肯定不能跟那画师在一块儿,这不是明摆着抢人家生意……”
安佟:“那……咱们摆,学校门口,人多。”
方渺摇着脑袋:“虽然人多,但是学校这儿都是学生,学生能有钱吗?”
要是让他掏十块钱画一幅自像画,他可不愿意!想看自己拿个镜子照照不就得了。
自打方渺卖过笋后,他就知道钱可难挣了,买什么东西都节制起来,甚至还学会了讲价。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蒋昭延花钱大手大脚,无论给他买什么东西都可贵可贵。
他劝说很多次,蒋昭延都不听,看起来很不耐烦,沉着声音说:方渺,我能养得起你。
方渺只好作罢。
上回蒋昭延把钱都塞进方渺书包里,方渺拿了一半塞回去,其实他当时只想给自己留一百块的,但是转念一想,还是收了自己保存吧。
他都害怕蒋昭延趁他不知情又给他买衣服买画具。来学校用的这套画具就是蒋昭延趁他不知道事先付好了钱,要不然他绝对不可能用这么贵的!
武平对学校里学生们的经济情况也不了解,不过这么大一个学校呢,肯定也会有有钱的学生对这个感兴趣吧。
“要不,明天天气好的话,咱们试试吧。”武平说,“万一有钱的学生对这感兴趣呢。”
这事儿,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
第二日。
大雨停歇之后,工地上到处都是泥水。
地面坑洼里积满浑黄的雨水,一脚踩进去,泥浆立刻裹住胶鞋,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满厚重的黄泥。简易排水沟淌着浑浊的污水,裹挟碎砖块、木屑和沙土到处都是。
一大早,负责安重工程的李经理就带着安全帽来盯着工作了。正是工期赶紧的时候,偏偏又遇上两天大雨。他心里急得厉害,可这工地到处都是水是泥,运来的砖都遭了雨淋,哪里适合继续砌墙赶工。
工期赶得再急,最重要的,也得是质量。
多少工程,就是因为质量不达标,坍塌损钱不说,要是闹出人命,那可就是吃牢饭了。
这边李经理盯着,工头立刻就吆喝着工人们排积水、清理场地。到了中午,太阳温度越来越高,下雨的云都飘走,把淋透的砖垛拆开扒散,通风沥水,等待砖面晒干。
周遇重混在这一群工人之中,男人带着粗布手套使用铁制砖夹,跟工友老王夹起数块砖,将密实的大垛拆成小砖堆。他年轻力壮,干活十分麻利。
等工头跟经理走远了,老王立刻就卸了力,他摆摆手,示意周遇重停下来。
“浪费力气。”老王擦了把汗,“上面的经理那就是花架子,光使唤我们干活,这晾了一会能有啥效果,要是好砖,不晾都没啥问题。”
周遇重也扔了砖夹,他砖头环视四周,周围的工人们都明显都懈怠了。
男人胳膊撑在砖堆上,眼珠子漆黑,“那万一这砖是坏的呢?”
“坏的?不得吧?”老王摸起块砖,“不是说这是旁边那窑厂产的,他们敢次货充好?”
周遇重勾了勾唇,他们是不敢次货充好,他们是压根就不知道是次货。
“哎对了,小周,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你先前在窑厂干活?是这家吗?工资怎么样?”
“工资倒是挺高,但是……”
周遇重眼皮子都不抬,走过去好兄弟模样胳膊揽住了那个男人。
“老王,我跟你说,那窑厂你还是别去了……”
“……怎么?”
“我就是从那过来的,我能不知道啥情况吗。”周遇重声音压低,“那边工资低不说,厂里产出的砖有问题。我是看在咱俩好兄弟的份上才跟你说的……回头工头叫你在高处砌墙,你可别去,到时候摔断了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好好好!”老王恍然大悟。
*
下午画室里的老师一走,方渺他们三个人就立刻收拾东西去学校门口摆起了摊。
看起来颇有模有样,就跟那天他们去看的那个画摊一样,两个板凳,一个画架,上面还钉着昨晚方渺画出来的安佟和蒋昭延的画像。
刚开始,来往的学生对这都挺好奇,有的听说是画像很感兴趣,一问价格之后立刻就摆着手走了。
于是方渺他们,把价格一降再降,从定价十块压到八块又压到五块。
“方渺,看样子,在学校门口这儿摆,真的没人。”安佟在一旁蹲得腿都麻了,也没见着一个单子。
“哎呀,学生就是穷啊。“武平感叹。
就在方渺都要撑不住收了画架走人时,一对牵着手的情侣好奇走过来。
方渺忙站起来,积极问道,“你们要画像吗?很便宜的。”
“多少钱?”
“五块一张。”
“那我俩一起呢?”那个女人亲密地挽着自己的伴侣。
“十块。”
“那也太贵了。”女人说,“我俩画在一张纸上,你还收两张纸的费用啊,便宜点吧。”
方渺认真说:“纸不算几个钱的。我们挣的是画人像的钱。”
女人皱皱眉头:“八块吧,八块我就画。”
“那太低了,八块钱你只能买个简笔画。”武平说,“我们已经很优惠了,在巷子口那你画一个人都要十块呢。”
“……那还是算了。”女人转身就要走。
眼见着唯一一个想要画像的顾客就这样流失,几个小时不挣一分钱,方渺急忙伸手,“哎,别别别……”
女人回过头。
方渺一咬牙:“别走!我给你画。”